趙大刀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隊伍中一定是出了叛徒。
南韓人又說:你只要帶著你的兄弟投降,條件由你說,想當官也可以,去美國、臺灣隨你選。
不論敵人說什麼,他只有一句話:我是中國人民志願軍,要回就回中國。
敵人又說:美國是自由王國,臺灣遲早要推翻大陸,你是聰明人。
趙大刀大聲道:放屁!就憑蔣介石那些烏合之眾,他還能反了天?
說完,他拍了桌子,又把一隻凳子踢翻。他恨不能撲過去,一下子把那兩個南韓人的脖子擰斷。他再想動作時,被擁入的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押了出去。
後來,趙大刀看見王奎生團長被敵人帶走了。敵人似乎知道了王奎生的身份,接連提審了他好幾次。
那天晚上,趙大刀又接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鋤內奸」三個字。
當天夜裡,趙大刀聽到不遠處的一個戰俘營裡有動靜,很快就無聲無息了。第二天早晨,敵人用擔架抬走了一個人,一切都做得悄無聲息。事後,戰俘營的人們才知道,敵人為了分化志願軍戰俘,煞費苦心地把自己的人安插在戰俘中,以向外提供情報。戰俘營裡掐死的那個人,就是敵人的探子。可許多人並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於是有人動搖了,向敵人招了,不僅招了自己,還招了戰友。王奎生團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神秘失蹤的。
敵人又一次過堂了。手段很多,軟的硬的都用上了。他們見軟的不行,就只剩下硬的了,他們想出了很毒的招數,往志願軍的身體上刺字,前胸後背刺滿了惡毒的語言――消滅共產黨,自由萬歲等等。
胡小樂的手臂和後背就被敵人刺上了反動口號。從昏迷中醒過來的胡小樂大哭著,一邊哭,一邊用手扇自己的耳光,然後就跪在了地上,哭喊著:娘,俺對不起你呀,俺沒臉見您老人家了。娘啊,你就讓娃死了吧——
趙大刀把胡小樂抱在懷裡,胡小樂看見趙大刀就像見到了親人,用頭猛力地去撞趙大刀,一邊撞,一邊說:連長,俺以後沒臉回國了,就讓俺死在這兒吧。
趙大刀硬著聲音說:小樂,別哭了。說完,當著眾人脫下了上衣,他的身前、背後也刺滿了一樣的字,只是看起來模糊一片,已經結了痂。
大家誰也不知道,趙大刀是何時被刺上字、又是怎樣給刮掉的。
趙大刀終於說了:怕什麼,他們能刺上去,咱們就能刮掉它。
說完,從貼身的衣服裡摸出一個尖銳的石塊,眾人頓時醒悟,目光中又露出了希望。直到這時,大家才紛紛展示自己身上的刺青。其實,他們差不多每個人的身上都被刺了字,只不過藏在衣服裡,恐被別人發現。他們的內心是絕望的,更無法正視這樣的現實,身上揹著反動標語,又有何臉面回國?他們幾乎同時想到了死,惟有死的決絕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當他們發現趙大手裡的石塊時,似乎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很快,小小的石塊在眾人手裡傳遞著,他們咬著牙狠命地颳著那些刺在身上的標語,一邊刮,一邊忍著痛說:老子不怕你刺,你刺一回,老子就刮一回。
趙大刀也安慰著大家:不怕,字就是刺在身上,我們的心也是乾淨的。
敵人的這一招果然收到一些效果,戰場上沒有被打垮的一些人,在精神上被降服了。在又一次甄別時,他們垂頭喪氣地站到了另外一支隊伍中,最後被船拉走了,去向何方,沒有人知道。幾十年後,中國大陸改革開放時,他們中的一小部分仍分健在的人,回來了。當時這些人有的去了臺灣,有的去了美國,不論去了哪裡,不論窮富,他們的心靈永遠揹負著無法撫平的烙印,想起大陸的親人,就覺得自己是罪人。再次踏上祖國大陸時,這些髦耋老人提起往事,無一不淚流滿面,感慨萬千。他們想家,卻不能回來,也沒臉回來,這種心靈的煎熬,幾乎折磨了他們一生。
戰俘營裡的中國軍人,始終不懈地進行著一系列艱苦卓絕的抗爭。
不知是哪一天,一面鮮紅的旗子升了起來。那是夏天的一個清晨,紅色的國旗緩緩地進入了人們的視線,久違的情感頓時讓人熱血沸騰。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國旗――眾人久久凝望著空中那面鮮豔的紅旗。
大家喊著一句相同的口號:我們要回國,我們要回去――
齊力協力的喊聲,很快就變成了狂怒的獅吼。敵人慌了,衝著天空打了一排槍,槍聲沒熱,淚水盈滿了雙眼,所有的目光從不同的角度,聚在了那面旗上。然後,有歌聲響了起來,豪邁的歌聲中,人們的淚水一次次地溼了,又幹了。
一面紅色的旗幟重新又喚回了中國軍人的希望。
敵人把旗子撕了,他們就把身上浸血的紗布扯下來,拼縫在一起,又一面旗子飄在了濟州島戰俘營的上空。人們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吶喊和怒吼,能掩住沉重的低吼,在以後的日子裡,這樣的怒吼每天都在持續著。
憤怒和絕望交織在每一個志願軍戰俘的心裡,雖然身處孤島,但他們能感受到戰局的變化。第五次戰役已經到了最後的相持階段,儘管每天都有戰鬥,規模卻比以前小了許多。敵人對待戰俘的態度卻是焦灼的,邊打邊談的態勢已經開始了,首先要做的就是交換俘虜。那陣子,濟州島上的戰俘營顯得異常忙亂,一批人被神秘地拉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再沒有回來。敵人是在保密的情況下做戰俘交換的,關在島上的戰俘們並不知情。一批又一批的戰俘莫名其妙地被運走,更增了加了人們的慌亂和焦灼。另一方面,敵人也增加了軟攻勢,頻繁地找戰俘談話,希望在最後時刻,能夠讓這些中國軍人回心轉意。
暴動就是在這個時候醞釀暴發了。他們通過傳遞紙條的方式,確定了暴動時間。之所以選擇在吃早飯時暴動,是因為只有這時,敵人才會開啟鐵鎖,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前來送飯,而這也是奪取武器的良機。
這天的早晨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一隊敵人毫無戒備地走了進來。每個戰俘營裡的軍人已悄然做好了準備。
敵人開啟沉重的鐵鎖,剛一走進來,行動就開始了。人們發出一聲吶喊,撲了過去,槍眨眼間就被繳到了手裡。按計劃,他們要衝過眼前的一片開闊地,奪取制高點上的兩挺機槍。制高點要是能奪到手,暴動就成功了一半,即便走不出濟州島,也可以和敵人談判了。
就在他們衝向那片開闊地時,敵人的機槍響了,人倒下一片,又倒下一片。儘管人們手裡有槍,但武器太少,形成不了太大的戰鬥力,更壓不住敵人的火力。
子彈射光了,趙大刀舞著手裡的空槍向前猛衝,他彷彿又一次回到了戰場。他左衝右突,久違的豪氣和戰鬥的慾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胡小樂緊隨其後,忽然,他大叫了一聲:連長――
他一下子撲到了趙大刀的前面。一排子彈射過來,胡小樂搖晃了一下,趙大刀扔了手裡的槍,抱住了胡小樂。胡小樂蒼白著臉,用盡氣力道:連長,這回我是中國鬼了——
胡小樂是微笑著犧牲的。趙大刀抱著他,一遍遍地喊著:小樂,小樂――
敵人很快就把這些戰俘包圍了。黑洞洞的槍口閃著冷光,迎了過來。
太陽跳了一下,越出了海平線,天更亮了。
暴動失敗了。他們明知道面臨的是失敗,但還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做著最後的一次抗爭,正如他們喊出的口號:活是中國人,死也要做中國鬼。
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喊得最多的就是這句口號,望著東方,直喊得淚流滿面。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做最後的抗爭時,雙方已經在板門店簽署了停火協議。朝鮮戰爭結束了,剩下的就是雙方處理戰爭後事,也包括雙方的俘虜。
濟州島上的敵人仍做著最後的努力,希望這些戰俘能夠留下來,成為他們手裡的一張政治牌。
正是敵人的處心積慮,混淆了戰俘們準確的判斷。後來,許多戰俘歸國後,因為戰俘中的身份複雜,不少人都受到了嚴格的審查。因為這期間,國民黨通過美國人的手,在戰俘裡安插了許多敵特分子,而一些軟化分子變節後,甘願做了國民黨的特務。儘管當時的大陸解放了,朝鮮戰爭也停息了,但臺灣島的國民黨仍在做著反攻大陸的準備,經常派飛機轟炸大陸沿海城市,空投敵特,企圖擾亂新中國的建設。
朝鮮的志願軍戰俘,就是在這種特殊背景下回國的,因此受到一次次嚴格的審查也就不足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