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愛情

最後的軍禮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一天早晨醒來,他一拍腦門,在心裡咆哮著說:我要結婚!

這麼想過後,他臉沒洗,牙沒刷,一邊繫著衣服釦子,一邊往外走。牽過馬,就跳到馬背上,急火火地往外跑。

趙大刀已經打好洗臉水,正準備為團長的牙刷上擠牙膏,就看見團長風風火火地跑出來,打馬遠去。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以為有敵情了,操起大刀,向團長追去。一邊追,一邊喊:團長,出啥事了?

馬起義奔到抗大分校時,分校的學生正在列隊出操。他打馬揚鞭地追上出操的隊伍,發現了佇列裡的趙果,用馬鞭指著趙果,沒頭沒腦地說:趙果,你出列。

趙果不明真相地從佇列裡走出來,隊伍在她身後跑遠。

馬起義從馬上跳下來,把馬韁繩一甩,扯起趙果的胳膊往前走了兩步,問:趙果同志,你覺得我馬起義這人咋樣?

趙果讓馬起義這一連串的舉動弄糊塗了,她仰著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囁嚅著:首長,發生什麼事了?

馬起義不耐煩地揮揮馬鞭道:啥事也沒發生,我問你,我這人咋樣?

趙果就猶豫地說:首長,你是不是生病了?

馬起義不想和趙果兜圈子,他用馬鞭拍打著自己的腿說:趙果同志,我沒病,我想跟你結婚。

趙果做夢也沒想到馬起義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白著臉,不相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馬起義朗聲道:我要和你結婚!

這次趙果聽清了,不僅她聽清了,隨後追來的趙大刀也聽清了。他登時就立在那裡,張口結舌地望著馬起義和趙果。

趙果發出一聲尖叫,突然而又刺耳,嚇得趙大刀猛一哆嗦。

趙果捂著臉跑了,她跑得張皇失措,沒頭沒腦的樣子。

馬起義望著趙果的背影,心想:行了,我可是通知她了。

然後,他提著馬鞭像完成了一件宏偉的大事似地吁了口氣,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那裡的趙大刀。趙大刀端著刀,木雕泥塑似地立在那兒,樣子似乎要隨時準備衝鋒。他走到趙大刀身邊,扔下一句話:傻站著幹啥,回去呀!

趙大刀突然說道:團長,不行!

啥不行?馬起義不解地望著趙大刀。

你不能和趙果結婚。趙大刀已經不管不顧了。

馬起義翻身上馬,丟下一句:你小子懂什麼?趙果這丫頭,我是娶定了。一會兒我就找潘主任彙報去。

說著,打馬揚鞭,一溜煙地跑了。

趙大刀呆呆地立著,半晌,醒悟過來,車轉身子,喊了一聲:我說不行,就不行。說完,瘋了似的向回跑去。

潘主任是馬家堡邊區的主任,部隊事務和行政上的事都歸他管,他是這一帶黨、政、軍的一把手。潘主任是留蘇人員,在莫斯科軍事學院學了好幾年,人就顯得很文化的樣子。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時一激動就經常夾帶著俄文,說完俄文,又馬上向人家「對不起」,再接著用中文說,態度謙虛得很。

馬起義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潘主任。

潘主任總是一副忙碌的樣子,案頭和床旁堆滿著許多的書,有中文的,也有俄文的,還有許多要處理的檔案,小山似地堆地辦公桌上。

馬起義進來,潘主任就抬起頭,目光在眼鏡後面一閃一閃的。他熱情地站起來,又是握手,又是倒水的。馬起義沒有坐潘主任遞來的椅子,一臉火燒眉毛的樣子。潘主任溫文爾雅地說:馬團長,有事?

馬起義揮舞著馬鞭,「噼噼啪啪」地抽打著自己的腿,然後盯著潘主任說:潘主任,你得給我做主啊。

潘主任一臉驚訝地望著馬起義,在他的印象中,馬起義是個辦事幹脆利索的人,今天這是怎麼啦?說話也會拐著彎兒了,他一臉不解地望著馬起義。

馬起義放下馬鞭,一屁股坐在潘主任的對面,身下的椅子被壓得「吱吱」亂響,似乎隨時都有散掉的可能。他仰著臉,衝潘主任說:我要結婚。

潘主任就搓了手,一臉興奮的樣子,他激動地說了句俄語,然後又用中文說:好事呀,和誰?啥時候?

馬起義就皺著眉頭,一臉痛苦地說:抗大分校第五大隊的趙果。

趙果?!潘主任追問一句,馬上又說:她可是這批學員中最優秀的,馬團長,你的眼力不錯嘛。

馬起義一臉無奈地說:我看上她,她看不上我。

潘主任就笑了,聲音很響亮,也很抒情。

馬起義又站起來,來來回回地走,然後指著潘主任說:潘主任你別笑,解決我們的終身大事是你的工作,你笑啥?

潘主任就攤著手說:你結婚,我支援。可結婚是兩個人的事,組織上不能強迫,這你是知道的。

馬起義揮揮手:啥事都事在人為,潘主任你是做政治工作的,你不能去做做工作?

潘主任不笑了,他沒想到馬起義把這個難踢的球踢給了他。

馬起義說:潘主任,我都這麼大歲數了,秋收起義就參加革命,沒完沒了地革,哪有時間解決個人問題,現在都三十出頭了,就是棵樹,也該開花兒了吧。這事你要是不幫我解決,我想不通,肯定想不通。

潘主任也站了起來,和顏悅色地說:起義同志,你的情況組織瞭解,我找趙果同志摸摸情況;但有一點,組織也不能強迫,這是紀律。

馬起義見潘主任終於有句痛快話了,這才說:那行,潘主任,等事成了,我請你喝威士忌,我床底下還藏著一瓶呢,那可是老毛子的酒。這事就全靠你了。

說完,馬起義咧著嘴,一搖三晃地走了出去。

潘主任衝馬起義的背影搖了搖頭。

趙大刀對馬起義一下子就看不慣起來,總之,馬起義在他眼裡哪哪兒都有順眼。此時,兩個人並肩地往回走,棗紅馬跟在身後。趙大刀梗著脖子,馬起義沒有理會趙大刀的態度,他現在心裡裝的都是趙果,其他的一切都不算啥了。他眯著眼,一臉憧憬的叨咕著:這丫頭不錯,我要是和她結婚,嘿呀,你說這日子該有多好。

趙大刀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不可能,我說不可能,就不可能。

馬起義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趙大刀,你能不能說句好聽的,啥不行呀?你憑啥說不行,潘主任都說要去做趙果的工作,你說不行,你算老幾呀。

馬起義不喜歡在這時候有人給他潑冷水,尤其是眼前的趙大刀。

趙大刀也不示弱,臉紅脖子粗地說:趙果是啥人我還不瞭解,你是啥人啊?我說不行,肯定就是不行。

馬起義也來勁兒了,他用手指著鼻子衝趙大刀說:我說你小子是不是看我和趙果有點意思,你心裡不舒服呀。告訴你,趙果我娶定了,不信咱打賭。

打就打,誰怕誰呀!趙大刀的脖子梗得跟一隻公雞似的。

打什麼?馬起義也當了真。

你說打什麼就打什麼!趙大刀氣沖沖地盯著馬起義。

馬起義想了想道:我要是娶不上趙果,我這個團長就不幹了,連個丫頭都拿不下,我還有啥臉當這個團長。

趙大刀摸了前胸,又摸了後背,覺得身上沒什麼可以賭的,便發狠地說:我要是輸了,這輩子我就跟著你,你到哪兒,我跟到哪兒,給你牽一輩子馬。

馬起義想起了馬,沒好氣地把馬韁繩從趙大刀手裡接過來,翻身上馬:我可不想你烏眼雞似的一輩子跟著我。

說完,騎馬向遠處跑去。

趙大刀衝著馬起義的背影,半晌,他吐了口唾沫道: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哩。

潘主任在一個風和日麗的黃昏,找到了趙果。兩個人在樑上有一搭、無一搭地往前走著,

話也說得漫不經心。潘主任問了趙果的學習,又問了她對根據地的看法,趙果一一答了。潘主任就很滿意的樣子,突然,他話鋒一轉:獨立團的馬團長你認識?

趙果點點頭,紅著臉說:他找過我。

潘主任就說:這就好,這就好啊。

於是,潘主任就擺出一副媒人的樣子,說了許多馬起義的好話,從秋收起義講到井岡山,又從瑞金說到陝北。總之一句話,馬起義是個堅定的革命者,這樣的人優秀得很,要是錯過了,可就碰不著了。

趙果立刻就明白了,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衝潘主任說:首長,您是不是想讓我和馬起義同志結婚?

趙果對婚嫁的事已經不陌生了,他們這批投奔延安的女同學,已經有好幾個都結了婚,嫁給了革命的功臣和英雄。

潘主任笑了:趙果同志真是冰雪聰明,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是來聽取你的意見,沒有別的意思。

趙果松了口氣,這才說:潘主任,我投奔陝北是來參加革命的,不是來結婚的。要是革命任務,我決不講半個條件,結婚戀愛的事我還沒想過,等革命成功了,我會考慮的。

潘主任又一連說了幾聲「好」。

馬起義心裡的草越長越旺,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自從把球踢給潘主任後,他隔三差五地就要到潘主任那裡打聽情況。

潘主任一見到馬起義就撓頭,馬起義看見潘主任撓頭,心就涼了半截:咋的,不行?

潘主任勸道:老馬呀,我看你換個別人吧,我再幫你做做工作。

馬起義知道事情的結果了。他立在那兒,乾澀地嚥了口唾沫,心裡忽悠忽悠的,「咣噹」一下,一顆火熱的心掉在了冰水裡,他紅著眼睛說:別人就算了,我就不信,連個丫頭都征服不了。

他揮起馬鞭,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下。

潘主任正色道:馬起義同志,你是個革命軍人,不能胡來。

馬起義揮揮手:主任,看你想哪兒去了。你放心,我要讓趙果那丫頭心甘情願地嫁給我,她不是說要等到革命勝利嗎,那我就等。誰怕誰呀?

說完,抓過潘主任桌上的茶缸,沒頭沒腦地灌了下去,抹抹嘴,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