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就被撕撕巴巴地拉了出去,吳獵人不甘心,急赤白臉地追出去。軍官停下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別不識抬舉,惹急了我,把你也抓走,給隊伍挑擔子。
吳獵人立在那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眼瞅著兒子被兩個端槍的兵押著走了。兒子回過頭,喊著:爹――
他望著隊伍裡的兒子,心都碎了。
那些日子,吳獵人夢遊似地走在山裡,他總覺得兒子有一天會逃回來的。他在大山裡尋找著,沒等來兒子,卻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趙大刀。
吳獵人自從兒子被抓走,就開始恨隊伍裡的人,恨他們有槍不講理――人高馬大的兒子,說抓就抓了。以前的山裡一直很太平,紅軍在江西鬧革命,離這裡遙遠得很,湘軍也從沒到這大山裡來過,可幾天前,自打紅軍的隊伍在這裡經過,便打破了山裡的寧靜。這一切都是紅軍招來的禍。
當吳獵人在山裡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趙大刀時,他繞著趙大刀轉了三圈。他仔仔細細、裡裡外外地把趙大刀檢查過了,身上沒傷沒病,他知道,面前這個氣若游絲的年輕男人是被餓暈了。只要吃上兩頓飽飯,睡上兩天,就又是個硬邦邦的漢子。他沒有再猶豫,急三火四地就把趙大刀揹回了家。
果然,兩天以後,趙大刀的眼睛睜開了,而且還下了地,身子仍然虛著,但畢竟人是活過來了。那幾日,吳獵人看著趙大刀一天天地緩過勁來,心裡也是樂開了花。吳獵人不再跑前忙後地照顧趙大刀了,他把照料的任務交給了女兒翠翠。山裡人樸實,沒那麼多事事非非,對一個人好時,就是有十個心眼也不會剩下半個。
翠翠找出哥哥的衣服給趙大刀換上,再把那身襤褸的軍服洗了,縫補好,還變著花樣地把獵物燉了濃湯,端到趙大刀面前。
趙大刀身在這裡,心卻急如火燎。他要追趕隊伍,沒想到卻在這裡耽擱了。雖然他現在能吃能喝,可身子還是虛得很,一動就氣喘,頭也暈得厲害。他一門心思的想睡覺,眼皮一粘上,腦子就昏沉沉的。
他一清醒過來,就向翠翠打聽紅軍的訊息:小妹妹,看見紅軍的隊伍了嗎?
翠翠就答:見到了,頭上載五角星的。他們走得好慌啊,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
他又追問:紅軍有多少人哪?
翠翠想了想,半晌才說:俺沒數,三個一夥,五個一撥的,過了一天一夜,得有個幾千人吧。
他在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想起隊伍從蘇維埃出發那會兒,看不到頭尾,兵強馬壯的陣勢,連他自己都被感染得心潮澎湃――這麼壯觀的隊伍,革命能不勝利嗎?沒想到湘江一戰,隊伍損失慘重,隊伍也不能稱其為隊伍,簡直就是潰退啊。
翠翠見他一臉愁苦,仍不知深淺地說:湘軍隨後就追來了,他們的人好多啊,俺哥就是被他們抓去的。
那天,他站在小屋門前,把刀在手裡舞弄了幾天。刀是好刀,帶著「嗚嗚」的風聲,人和刀在一起,就有了精神。
吳獵人坐在門檻上,眯了眼睛看趙大刀在那兒舞弄。在他眼裡,趙大刀不僅年輕,而且有力氣,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英氣。翠翠要是嫁給他,那是他們一家人的福氣。眼見著趙大刀的身體一日好似一日,吳獵人的心裡先是長出了芽兒,最後就長成了草。他要和趙大刀嘮嘮,把自己的意願說出來。這件事已經在吳獵人的心裡憋了好幾天了。
吳獵人咂磨了他的名字,就不想在這小事計較了,他要直奔主題,三下五除二地把趙大刀拿下。於是,他就說:孩子,你覺得這山裡咋樣啊?
趙大刀不明白吳獵人的用意,目光一飄一飄地望著遠方答:山裡好哇,清靜,要是不打仗了,革命成功了,我也到山裡當個獵人。
吳獵人聽了趙大刀的話,內心已是狂喜了,他單刀直入地問:你看咱翠翠咋樣?
一提起翠翠,趙大刀的心就軟下來了,一股柔軟的東西流過來,款款地滋潤著他。只短短的幾天時間,他已經忘不下翠翠了。山裡的女孩像一株小樹,深深地栽在了他的心裡。以前,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女孩子,她的聲音和氣息淺淺淡淡地圍裹著他,只要她一齣現,他那顆狂野的心便安靜了下來。他也曾心猿意馬地想過,要是革命勝利了,能娶上翠翠這樣的姑娘做媳婦,他這輩子就心滿意足了。這時聽吳獵人提到翠翠,他真誠地說:翠翠是個好姑娘,這些日子多虧了她,以後我走到哪兒,也忘不下你們一家人的恩情。
吳獵人咧開嘴笑了,他一直想聽趙大刀說出這樣的話。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也不想藏著掖著了,就說:那你就娶了翠翠吧。
趙大刀聽了這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著吳獵人。吳獵人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句:你娶翠翠吧。
趙大刀的心陡然激盪起來,血液在周身呼啦啦地奔湧著,他口乾舌燥,不知自己是夢裡還是醒著。
吳獵人又趁熱打鐵地說:翠翠她哥讓湘軍抓走了,能不能回來還兩說著。這大山裡需要男人,再說翠翠也不小了。
趙大刀瞬間又清醒了,他知道吳獵人是想把他留下,在山裡和翠翠過日子。可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要歸隊,接受上級的處分。革命才剛剛開始,他手舞大刀還要繼續革下去,不能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山裡,過自己的小日子。想到這兒,他呼吸急促地說:大叔,我不能!我是有組織的人,我還要去找隊伍。
吳獵人聽了這話,臉就黑了一些,他不解地問:你還去找紅軍啊?
他用力地點點頭。吳獵人就嘆口氣:就那些紅軍,說不定早讓湘軍給抓住了。紅軍打這兒過時我親眼見了,要人沒人,要槍沒槍,稀稀拉拉的,讓湘軍追得連撒尿的工夫都沒有。
趙大刀聽了,心裡抖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的眼前又出現了浩浩蕩蕩的十萬大軍的場景,湘江一戰,紅軍雖說元氣大傷,但他不相信紅軍就這麼完了。他們的目標是把全中國都建成蘇維埃革命根據地,到了那時,革命才算成功。
半晌,他梗著脖子說:不,紅軍不會完,我要去找他們的心已經定了。
說完,趙大刀已經是一臉的堅毅了。
趙大刀站了起來,他覺得該離開這裡了。一想起紅軍隊伍生死未卜,他的心裡就長了草。最後,他回望了一眼小屋。斜陽下,小屋溫馨、寧靜,恍然間,感覺這裡是那麼熟悉,彷彿上輩子就來過這裡。他此時已經沒有時間梳理這種心情了,他硬下心腸,轉身向前走去。
吳獵人嘆了一口氣,山高水長的樣子,然後說:我看你是鐵了心了,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吶。
吳獵人說完,衝他揮了揮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裡,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和那座小屋,舉手敬禮。他轉過身時,吳獵人突然叫了一聲:慢――
他立住了腳,吳獵人衝屋裡喊了一聲:翠翠,把吃的拿出來。
翠翠在屋裡把倆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自從趙大刀來到這個家,他們的日子一下子就鮮活起來,她的心裡也洋溢著從沒有過的情緒,甜蜜而又美好。爹的心思她懂,雖然沒有明白地和她說過,但爹的眼神已經告訴她了。她照顧他時也就格外地上心,她以為他會留下來,沒想到,他說走就走了。她的心碎了,一副收拾不起來的樣子。她在屋裡已經是淚流滿面,就在趙大刀走出小院的剎那,她差點喊了出來。爹讓她把吃的拿出來,她才醒悟過來,找出一塊布,把家裡能吃的東西包了。她低著頭,不敢正視趙大刀的目光,她怕自己忍不住會哭出來。
趙大刀看著眼前的翠翠,心裡也別樣得很。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異性如此親密地打交道,他知道,短短的幾天時間裡,翠翠已在他的心裡生根了,不管走到哪裡,自己也不會忘下她。
看著眼前翠翠遞過來的包裹,他推拒了。他知道,翠翠一家也不容易,為了換回一點吃食,要走上幾天的山路。他把包裹推回去,翠翠又頑強地把它推過來,倆人拉鋸似地推讓了幾回。
吳獵人大喝一聲:讓你拿著你就拿,我們救你一命,這是天意,你不該感謝我們。
翠翠把包裹不由分說地系在他的身上,他又一次嗅到了翠翠的氣息。
太陽跳了一下,已經隱到樹梢後了。他真的該走了,他怕自己落淚,盯著即將落山的太陽,大著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一程,上了一個山坡,回過頭時,看到了那個小院,一老一少仍向他張望著。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淚水了,世界瞬時在他的眼前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