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司猗紋只是注意著,並沒有想到她和眉眉之間會因此泛起波瀾。誰知院裡又多了個葉龍北,多了葉龍北對她那一掃而過的眼光,多了葉龍北對眉眉的胡言亂語。一切的一切使眉眉竟然把一張漲得很紅的臉肆無忌憚地對著她。當她從葉龍北的雞群中把眉眉叫回屋之後,她才決定給眉眉些顏色。要給,就要新賬老賬一起算。她決定對眉眉施行一次迂迴戰,讓眉眉在她製造的迂迴中認識自己。若把這戰術再做具體,那便是領袖說過的「誘敵深入」了。誘敵深入的迂迴戰,在紅寶書裡都有定義。
眉眉坐在床沿,臉雖然不那麼紅了,但臉上的冷峻卻是司猗紋少見的。這又有何妨?司猗紋想:人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待我將你誘入包圍圈再見分曉。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在朝廷面前我不相信有不下跪的王爺。
「都幾點鐘了?」司猗紋問眉眉。
眉眉卻把臉對準自己的腳。
「我說你這孩子怎麼聽不見大人的話?我問你幾點鐘了。」司猗紋將問話加些砝碼。
眉眉抬眼掃了一下桌上的鬧鐘,那鐘的小針剛過十一,大針正指著二。這是十一點十分,眉眉想。
「也不張羅開火門,也不張羅買菜,也不張羅寶妹。」司猗紋堅信眉眉看清了那鐘盤上時針分針的指向,堅信首先從時間上對眉眉提出要求是再合理不過的。
眉眉從床沿站起來,低頭就往外走。她想到的是開火門。每天火門總是要開的。再說火苗上來還需時間,因此做飯前開火門照理說就像吃飯後刷鍋洗碗一樣重要。再說現在只要開了火門,爐中火燃燒起來了,也許婆婆的胸中火自然就會平息下去。至於買菜,那大多是婆婆的事。在菜店裡婆婆思路敏捷可隨機應變,也許出門前準備買柿子椒,可當她發現今天的茄子從價錢到質量都優於柿子椒時,就改變主意買回茄子。這種聰慧的家庭婦女所具備的隨機應變是眉眉不具備的,如果開火門、添火、倒爐灰、洗碗是粗活兒,那麼採買便是細活兒了。婆婆幹細活兒,眉眉幹粗活兒,這不成文的規定早就在她們之間形成、延續,這會兒婆婆卻將粗活兒細活兒一起擺給了眉眉。現在照眉眉的理解,婆婆責怪她不開火門之後又提出買菜,是專門為了提示天到這般時候家中活計的堆積情況,真到做飯時各人自有各人的任務。
眉眉低頭去了廚房,又低頭回到南屋。那步態、神情顯然也告訴婆婆:你以為開火門有多難?火門,開了。就這麼簡單,這麼快,你快看看吧。她又故意當著婆婆坐了下來。
「剛才我都說了些什麼?我知道你開啟了火門,甭衝我耀武揚威。」司猗紋說著,在一個小學生的大練習本上寫字,那是賬本。
眉眉這才有些明白了,明白婆婆剛才的羅列並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對她「鬧」出點什麼。她想到北京人一句俗話叫「找茬兒」,「找茬兒」就是要鬧出點什麼的第一步。
「每天不是您買菜嗎。」眉眉尋找著正當理由反駁婆婆的找茬兒。
「那也得看情況。」司猗紋對眼前那個本子又加緊了些專注,就像在說:也不看我正在幹什麼。這是賬,是關係著全家開支的賬。
眉眉感到婆婆是不準備離開這桌子、這本子了。那麼,買菜的任務也將要轉移給她。眼前的形勢既然不可更改,那麼,買吧,去吧,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再艱難也不過是拎著網兜出門走出曲折的三百米,走進菜店然後指給售貨員你要買的品種、數量。售貨員為你約好菜,你付給她錢,一個買賣的過程不就完成了嗎?幾年前我那麼小還會去「紅衛」給你買「光榮」呢,何況現在。當然,要完成這一切必然先做好請示,一個在早請示之後的又一次關於菜的品種、數量的請示,之後眉眉才能帶著由請示得到的部署付諸行動。
眉眉從門後拽下一隻專為買菜而用的尼龍網兜,站在司猗紋跟前。
「今天都買什麼,您說吧。」她問司猗紋。
司猗紋的眼和筆仍然不離本子,她正在做著計算,綜合著支出專案欄內那條紅線前後的數字,她算得認真寫得仔細。
眉眉做了請示就不再向司猗紋發問了,她就那麼站著等待司猗紋的回答。半天,司猗紋的計算告一段落才騰出工夫回答眉眉。
「這要看情況,我每次都看情況。」她說。
「可您……」
「我什麼?」司猗紋放下筆,衝眉眉轉過臉。
「您是婆婆呀,您是大人!」
「我是大人,可你還以為你是孩子嗎?你的事哪點還像個孩子?」司猗紋終於將她為眉眉設定的迂迴圈開了一個口,她希望眉眉現在就順著這個口子往裡鑽,鑽進去才是正式交鋒的開始。
眉眉卻躲過了這口子。也許她覺出了那口子的存在和婆婆的「誘敵深入」才故意裝出一副糊塗相兒,也許她什麼也沒感覺,只想忍住婆婆的刁難去做一次菜店的冒險,假如那冒險將換來婆婆更激烈更豐富多彩的「找茬兒」的繼續,就不如儘快去完成冒險,那時韭菜、茄子、西紅柿、茴香早已不具意義。
「給我錢。」她不加人稱地向司猗紋伸過一隻手。
司猗紋掏出錢包,從裡邊挖出幾張單角人民幣遞給眉眉。
眉眉拽過錢,一個急轉身出了屋門。司猗紋叫住了她。
「你回來!」她喊。
司猗紋不願意這場精心設計的不宣而戰就這麼由於眉眉的急轉身出門而告終。她要把她招回,招回她才能使這場不宣而戰的戰鬥繼續下去。此刻她就像耳朵發癢之時對於姑爸的需要那樣,感到如此地需要眉眉。她需要她的臉漲得更紅,她需要她的目光對她更銳利,她需要她的後脖梗衝她更強硬。不,也許這都不是她的需要,她需要她的目光像葉龍北那樣從她身上掠過,然後停留或者不停留在她身上。她更需要她指著她的鼻子指名道姓地大喊著:「司猗紋,你想幹什麼?」那才是她真正的需要,那時她才能帶著這需要之後的新鮮感和一種慾望的再次升起,把眼前這個小人駁得體無完膚。那時她的一切證據才能成為證據,她那用眼光從四面八方蒐羅來的一切獵獲才能成為真正的獵獲,她那一切由感覺而來的感覺才能成為有價值的感覺。
眉眉聽見呼喊在門口停住。
「回來!」司猗紋說。
眉眉轉身邁過門檻,重新站在司猗紋的對立面。她的眼光沒有從司猗紋身上掠過,也不曾在她臉上停留,更沒有伸出胳膊指向她的鼻子發出質問。她在看地,她看見地上的磚很不平整,有幾塊磚一定是由於燒製時質地的疏鬆,已被人的腳底磨去許多,明顯地凹陷下去,形成一個個方形的坑窪。她還看見幾只螞蟻正揹著幾粒比它們身體重大許多的飯粒朝著一個方向猛跑,摔倒了就爬起來,再次揹負起碩大的飯粒。
眉眉對磚地的直視打亂了司猗紋的第二次進攻計劃,使她不得不重新組織語言,重新開始中斷了的方案。
「你去幹什麼?」司猗紋問眉眉,聲音缺乏些必要的底氣。
「我去買菜。」眉眉說。
「你就這麼走?」
「我去買菜,婆婆。」眉眉說,加上對司猗紋的稱謂。
按照慣例,眉眉出門、進門、問話,對司猗紋都要加以稱呼,這是司猗紋為眉眉、為所有後代定下的規矩。如果廣而究之,那並不是司猗紋的規矩,那是一個北京的規矩,一個民族的規矩,有些地方有些人忽略了它,就像對一個民族的忽略。司猗紋將眉眉招回,使她想起自己剛才的忽略,使她又把那忽略做了補充。
「你以為我嫌你沒叫我?我指的不是這個,」司猗紋說,「叫不叫我那是你的事,無妨。叫一聲更好;不叫,新社會了,大人也不該挑你的理兒。」
地上又是什麼?眉眉想。她發現幾隻新螞蟻。
「你怎麼也不問一聲北屋的姥姥帶東西不帶?」北屋的羅大媽,司猗紋讓眉眉稱姥姥。
眉眉明白婆婆將她招回的理由了,但她又覺得那並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司猗紋將她的招回,她招回她才能實現這招回的愉悅。而眉眉此刻也需要這種招回,這招回有可能使她不去完成那採買任務。而司猗紋卻又給眉眉擺出一個「北屋姥姥」。
眉眉不是司猗紋。司猗紋出門前可以站在棗樹下和顏悅色地去主動要求包攬羅主任家的那些採購,而眉眉從來沒有這種打算和舉動。幾年前司猗紋就提醒過眉眉,眉眉執拗地拒絕了司猗紋的提醒。如今的眉眉又怎麼能去對北屋扮演一個新鮮角色呢?眉眉知道這分明是婆婆在激她,激起她對於她的反抗。只有反抗著她才能牢固地紋絲不動地站在司猗紋面前——司猗紋需要她就這麼站下去。
「我不問。您知道我不會去問。」眉眉說。
「你不去?」司猗紋說。
「我不去!」眉眉答。
「真不去?」
「當然真不去。」
「為什麼不去?」
「什麼也不為。」
眉眉的「什麼也不為」說得平靜隨便,脫口而出。她想起在小學和同學發生爭吵,別人再三追問她為什麼時,她就是用「什麼也不為」隨便回答著她們。這隨便的回答像是專為「氣人」而發出的,也許這並不是她的創造,同學們在氣人時都這麼說:「什麼也不為!」現在眉眉的這個「什麼也不為」,顯然使司猗紋品味到其中那份成色、那份奧秘、那份足能把人氣得肝兒疼肺癢癢的威力。此時,眼前的眉眉和她已經不再是什麼婆婆與外孫女、長者與少年,而是兩個同樣的「跳房子」「抓羊拐」的小學生。面對「什麼也不為」,司猗紋本來又組織了一些新的語言新的勸人方法,諸如「禮貌待人」「尊老愛幼」「為人民做好事」「見光榮就讓、見困難就上」乃至雷鋒王傑麥賢得,但她忽然覺得這些對於眉眉已無濟於事了。她必須掏出「乾貨」才能降伏矗立在眼前的這個剛改掉雖城腔不久的、胸脯正在膨脹的、又接人家的「信物」又和西屋那個瘦男人觀察黑雞白雞的外孫女。
司猗紋忽然變得平靜下來。
「來,坐下眉眉。」司猗紋碰碰眉眉的胳膊,隨手關上屋門,然後倚上床邊。
眉眉不坐,只往前走了一兩步。她覺得婆婆重新調整過的語調裡帶著幾分尖酸的熱乎勁兒,帶著一種玩味對方的熱望。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眉眉。
「你多大了?」司猗紋問眉眉。
眉眉那種將要被玩味的感覺更加強烈起來,像是將要被賣掉,或者剛剛被買來。
「十三歲。您知道。」她說。
「我說哪。」司猗紋向眉眉挑動著一條並不明顯的眉毛。
眉眉感到她正在被人扒衣服。
「也是個歲數了。」司猗紋語氣裡帶著感嘆。
眉眉感到身上的衣服已被扒去大部。
「那天的事不怪你。這我知道。」司猗紋沉默片刻之後說。
「哪天?」眉眉問,喉頭正被什麼東西鉗緊。
「那天,晚上,有馬小思作證。」
眉眉聽清了司猗紋的所指。不久前的一個晚上寶妹急需甘油栓,婆婆吩咐眉眉到西單藥店去買,眉眉叫了馬小思。買完藥回來的路上,在盤錯的衚衕裡,在路燈昏暗的一個死角她們碰見一個向她們問路的男人。她們明白地告訴了他,而他卻假說這衚衕太古怪怕走不出去,非要她倆給他帶路不可。她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懷著很好的心情帶領那男人向前走。當她們又走過一個死角時那男人卻站住不走了。她們問他為什麼不走了他說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當她們互相看看又一同把眼光投向那男人時,那男人就在昏黃的路燈照耀下,把自己身體上那足以使她們受到驚嚇的部位暴露了出來。最初她們沒弄清眼前發生了什麼,當她們終於明白這便是人間的最大殘忍和最大丑惡時,便拼命模糊著剛才模糊著自己一口氣跑回各自的家。眉眉當著全家一頭倒在床上大哭起來說碰見了壞人。後來她先把一切告訴竹西,竹西又告訴了司猗紋。
無論那模糊而又清晰的晚上在眉眉心靈上種下了什麼,它畢竟是個遙遠的意外。眉眉不曾想到司猗紋就運用這遙遠的意外作為對她玩味的開端。她不知婆婆為什麼重提這人間的殘忍——既然「不怪你」既然又有「馬小思作證」。這重提使她頭腦發脹,太陽穴怦怦跳著,一身的熱血就要從那裡迸射出來。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又提這件事。」她問。
「我是說天下有壞人。」司猗紋說。
「那是我嗎?」眉眉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壞人不是你,可你也不能淨揹著我做事。」
「怎麼揹著您?你說!」眉眉質問司猗紋,聲音明顯地沙啞起來,她不自覺地把「您」變成了「你」。
「你嚷什麼?」
「就嚷!」
「不用。」
「怎麼不用?」眉眉語無倫次著。
「我問你,近來你還寫日記嗎?」
「你管不著!」
「怎麼管不著?」司猗紋從床上坐直身體。
「就管不著!」
「好,這咱們以後再說。」司猗紋說,「你不寫了還有那份政治熱情?」
「不寫了怎麼著吧?」
「我再問你,你那小櫃裡放的是什麼?」
司猗紋到底亮出了「乾貨」,這「乾貨」也確把眉眉打了一悶棍,不知為什麼,只有當婆婆提到她的小櫃時她才啞口無言了。同時她也明白那一向自認為是秘密的小櫃,早已是向婆婆敞開的一個展覽館。縱然你每天每天都鎖得牢牢靠靠,也擋不住別人有一把同樣的鑰匙。現在她恨不得撲上去把婆婆咬一口,最好把她的血管咬斷讓鮮血流個遍地,讓這房子這床上出現一番伊萬雷帝殺子那樣的恐怖情景讓那情景駭得所有人四處逃散。但她邁不開步抬不起胳膊張不開嘴。
司猗紋望著眼前這孩子的狼狽這狼狽的孩子,總算得了一種徹底的輕鬆——應該是解脫。她斜過身子從床頭櫃上夠過一支菸,故意顯出舒心地抽起來。她那舉著煙的手很美,舉得很高。
「你不用害怕。」司猗紋輕輕吐著煙霧,「我是你的婆婆,知道就知道了。我是說,在你這個年齡不要學得那麼複雜。」
「複雜」是那個時代用來對付人的最嚴峻的貶義詞了。複雜,可以用來形容一個人一切的汙點、一切的疑點、一切的難點、一切的不光明、一切的自己不願被人所知。複雜就是一種象徵它象徵著一個人的不可救藥。複雜是籠罩在人頭上的一團烏雲一種災難。
可是當人們都習慣地運用這兩個字來形容人間的邪惡來恐嚇複雜的人類時,又有誰能出來證實那最最簡單的道理:簡單就好嗎?簡單就是人類的真善美的全部所在嗎?一個簡單的自來水管有了龍頭的複雜,才導致那水可流可止;電燈開關的複雜才使簡單的導線可截可聯,於是你可以信手開燈關燈,信手放出水管中儲備著的水洗涮、飲用。還有什麼?抽水馬桶的水箱,汽車的消聲器,時鐘上分秒的刻度,腳踏車的閘皮,飛機的起落架,生爐子時的一把芭蕉扇,人類服裝上的紐扣、腰帶……都為原來的簡單增添了複雜。正是因了這複雜的被發現,從前的那些簡單對人類才有了真正的意義。
然而複雜還是人的羈絆,它壓給你沉重乃至致命的打擊。一個女孩子就是當外婆以「複雜」為武器對她施行打擊時,她在這場迂迴戰中才走向徹底的失敗。那女孩在她面前束手就擒了。當一個歪在床邊的女人把一支香菸高高舉起時,一個站著的女孩眼裡卻湧出了淚花,那是對「複雜」而生的恐懼的淚花。
餘下的問題顯得既簡單又複雜,司猗紋為了使眉眉徹底就範,堅持要寫信把那小櫃子裡的秘密作為證據告訴眉眉的媽媽。眉眉湧出更澎湃的淚水請求她不要這樣做,她寬宏地答應下來,條件是眉眉買菜要去問問北屋的姥姥帶什麼東西不帶。
她去了北屋,從南屋到北屋是一條艱難漫長的路。那不是直線世界上真的沒有直線,她忽然想起葉龍北說過的胡話。但是沒過多久她還是收到了媽一封長信,信的要點也是希望她在這個年紀要讀革命的書,聽婆婆的話。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東西,那會變得越來越「複雜」的。
眉眉恍然大悟了,原來有人背叛了她,她就在那背叛者面前輕灑過眼淚。原來那背叛者比她複雜得多。這天的晚飯時她突然放下筷子當著全家說:「你們誰見過被燒焦的xx頭?我見過!一大團,粘在一起。」她伸出雙手朝竹西、朝莊坦、朝司猗紋比畫了一個不小的體積。
這比畫使全家人也放下了筷子。竹西摸過眉眉的腦門,發現她又在發燒,她憑著經驗,像給她的成績打分一樣估出了一個不算低的度數。然後他們強行把她按在床上,竹西喂她吃了阿司匹林和安定。雖然她知道她還不到用鎮靜劑來鎮靜自己的年紀,她還是給她用了成人的用量。
醫生為病人開處方時,在「年齡」一欄裡,對於大人一般都習慣地寫作「成」,那「成」字大多寫得很潦草,有時像「我」,有時什麼也不像。
附:眉眉幾段中斷了的日記。
×年×月×日
一人紅,紅一點;大家紅,紅一片。這句話說出了一個革命者要革命,就必須團結廣大革命群眾。一人紅,紅一點是沒有用的,革命是不會勝利的。一花獨開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
一個革命者,毛澤東時代的青年,就必須做百花中的一枝,共產主義的一員。我要更高地要求自己,團結全院革命群眾一起前進。
×年×月×日
無產階級的「公」與資產階級的「私」的鬥爭是每時每刻存在著的。
頭腦這個陣地,無產階級思想不去佔領,資產階級思想必去佔領,在這個方面沒有任何調和的餘地。我要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去佔領自己的頭腦,不斷鬥私批修,不斷前進。
×年×月×日
我們是新時代的社會主義中國的青年,美帝、蘇修把復辟的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呸!夢想!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都可以被粉碎,你全副武裝的紙老虎有什麼可怕呢!
打倒美帝!
打倒社會帝國主義!
35
有時候我在深夜兩點突然醒來。我不知道我是被什麼驚醒的。我相信一個人的成長就是在他深夜被驚醒的那一時刻。我的生命驚醒著我的生命,這種驚醒使我親眼看見我的成長——那的確是肉眼所能看見、全身心所能感受到的一種成長,如同茁壯的玉米在夜間的拔節,披掛著露珠的咔咔作響的拔節,一個過程出現了或者說一個過程完成了。
我常常在這種驚醒之後睡得更安穩,就好像沒有驚醒便不可能有安睡。在安然的睡夢中我走在華燈初上的林xx道上,那橘黃色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燈光把一團團中國槐濃密的樹冠照耀成微醺的金紅,我為什麼不能到樹梢上去走?眉眉,我知道你早就幻想在樹梢上行走你連飛都會。
一點兒不錯蘇眉,我早就這麼想。
我一直在追尋你初次被驚醒的那一夜,眉眉,一直在追尋你最初的在樹梢上走的幻想。雖然你早就離我而去,但我總在追趕你就像追趕我自己,也許有一天我能夠追上我。
在夢裡我實現了我的行走,一種帶著彈性的被夜空所吸附著的走,令我不知道是我在走路還是路在走我,那也許是路在走我,路走著我。
衚衕裡是很少有樹的,也許因那衚衕的分佈本身就像被陽光照耀著的樹葉的葉脈。當我心情好的時候我像欣賞陽光下的葉脈一樣為衚衕動情;當我心情壞時我覺得盤錯在首都的那一片片衚衕就好像一掛掛滑膩的灰色腸子使我不願置身其間提心吊膽地蠕動,宛若攀附在腸壁上的寄生蟲。你對我說忘了那個晚上吧忘了路燈下爆炸的那個驚嚇。做了母親的馬小思笑著談起那一幕說那純粹是衚衕裡的特產,再也沒有比衚衕更有利於那些玩意兒展示的場地了。衚衕的曲折衚衕的枝杈衚衕的死角衚衕的路燈——那不可少的路燈,都給他們帶來了不盡的方便。後來馬小思的口袋裡總是裝著小石頭,遇見他們她就拋過去一顆並且罵上一句髒話。見多不怪了馬小思,馬小思很瀟灑。
我不能忘卻。「衚衕裡的特產」使我在那麼長那麼長的時間裡認為它是醜陋、罪惡、骯髒、陰險的,使我想起它就要嘔吐就手腳冰涼我是多麼脆弱。在後來我有時嘲笑我自己。我知道了什麼?我瞭解了什麼?我以為我看見了人間的一切人間的最後一幕屏障,我以為我是出奇地複雜出奇地不可捉摸了然而我竟那麼晚才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怎麼回事。那件東西出其不意地在我面前的展示並沒有使我那堅厚的「純潔」有分毫的融化。很久之後當我聽見念初中的小瑋回家來平靜地說著精子與卵子相遇什麼的我忽然有一種被愚弄了的感覺,那些古怪的疒參人的字眼兒是我在她的年齡聞所未聞的我為什麼拒絕看那解剖圖,懼怕那由此而延伸出的條條射線?那不是我要拒絕那是我的純潔要我拒絕,我那積攢了好幾千年的純潔,那悲涼的純潔,那自信得足以對我指手畫腳的純潔正是你驚嚇了我也許每一個女孩子都是一面被驚嚇著一面變成女人的。
我說不清我自己。還記得那年你和馬小思洗澡嗎眉眉?二旗給了馬小思兩張他們工廠浴室的澡票,你和馬小思興高采烈地去了,更衣室裡的老女人不動聲色地收了你們的澡票,但就在你們脫光了衣服的一剎那她突然像抓住了賊一樣地喊道:「站住!喂,你們倆!」馬小思像魚一樣溜進了浴室於是只有你一個人落了網。你的裸體穿過那麼多女性眼光的注視來到老女人面前聽候她的申斥,她問你們是打哪兒來的不是廠裡的工人為什麼來這兒洗澡因為這兒便宜嗎便宜可不是便宜給外人的……你低著頭,忍受著老女人那刻毒的眼光對你通身的掃射,忍受著老女人那憋悶了幾百年的過癮的數落。你第一次感受到置身於同性中間那一份孤立無援,那一份莫大的狼狽和難堪。再也沒有比一個女裸體直面另一個更殘忍的現象了,那是一種寒冷的悲憤一種尖酸的尷尬,那並不亞於衚衕裡的特產。
你是多麼不願意叫她看見你。
我不想叫她們看不等於就想叫另外的人看。在那時我以為我永遠不能被任何人看,愛情和身體和身體的暴露有什麼關係?那時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甚至以為異性的那一部分是多餘那東西只有流氓才有,愛情不需要它生命不需要它它原本是特意為流氓而造就成那樣的。
這是一種精神眉眉,靈魂常常受著精神的欺騙雖然在生命的長河裡靈魂終究會去欺騙精神。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馬小思那樣衝著那樣的人扔小石頭。我常常覺得他們是人類的胚胎是人類未經加工的原料如同更衣室裡那個老女人。當我長大成人後我不覺得他們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是沒有步入人類的什麼,或者他們是人類不可避免的隱私如同有衚衕就有那種隱私。
灰色衚衕永遠封閉著自己彷彿世世代代拒絕著世界的注視就像沒有門窗的通道。但當你破門而入闖進被它的灰臉所遮擋的院落又發覺門窗太多太多,彼此的注視太多太多。這封閉的注視或者注視的封閉壓抑著你慫恿著你,你歪七扭八地成長起來你被驚嚇過卻從來沒有被驚醒過。當你懷著茫然的優越神情步入你的青春歲月時你仍然覺得那衚衕裡的隱私是你最最恐怖的終生大敵。
你是在哪一夜被驚醒的?在哪一夜你走出了那放射著曖昧潛伏著隱私的衚衕你成長了?在哪一夜你不再怨恨那生命之根的本身?你朝著那個嚴整得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感嘆著自己被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帶了來。你不能不認可那隱私那老女人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那野蠻的暴露正是無限懦弱的自卑的確是一種自卑,是一種強烈到足以使女孩子昏死過去的自卑,一種殘忍的掙扎這掙扎無情地粉碎了你少年時代的夢。
你是在哪一夜被驚醒的?哪一夜使你明瞭愛需要力量的充盈需要盛開需要步入那神秘的芬芳?哪一夜使你感悟了那誕生生命的寶地你那頂毛茸茸的晶瑩的毛線帽呢?早在多少年前它就追隨了你可你不知道,一頂帽子盛著生命活動的實質麼?也許那是一朵災雲,它永遠帶著思想的表情在你的空中浮蕩與你若即若離。
你是在哪一夜被驚醒的?哪一夜粉碎了你又完整了你使你想粉碎這世界再將它完整?
為什麼你願意在樹梢上行走?也許那不是行走那是一種擦著樹梢的飛翔一種天馬行空的熱望一種遨遊生命的蒼穹的狂想。
你是在哪一夜被驚醒的?哪一夜告訴了你如果這是世界,那就在裡面生活吧。
你終於走到裡面去也可以說你終於走到外邊來。面對一扇緊閉的門你可以任意說,世上所有的門都是一種冰冷的拒絕亦是一種妖冶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