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說話間五星都長大了,可那邊還有咱端村的骨肉。葉落歸根,好比命該你們還得回平易一樣,那邊的骨肉終得歸咱們端村。"栓子大爹說。
"那,五星呢?"楊青問。
"先讓五星見見娘,再看花兒的意思。花兒也是個底細人,親的熱的,就是親的熱的。"
栓子大爹說得很婉轉,但楊青還是聽懂了那意思。她想,五星就要留在花兒身邊了。她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五星的兩眼很茫然。楊青又想起他小時臉上常有的那種愁苦相兒。
小池買來車票。楊青從站前小攤上給五星買了兩根膨香酥,一包江米條;給栓子大爹買了一包黃蛋糕。她覺得和他們相遇,一切做得都得體。
五星將那兩根柺棍似的膨香酥使勁摟在懷裡,那倆"柺棍"一紅一黃。
栓子大爹雙手捧著那包蛋糕。
五星的那包江米條,被小池用小拇指勾住,懸得很高。有人撞在上面。
上車的人很多,栓子大爹和小池挾著五星,旋即就被擠車的人捲走。他們憋紅了臉,不惜力氣地擠著,栓子大爹那皮鞋踩著別人的鞋,也叫別的鞋踩著。
後來站臺上只剩下楊青。她想起剛才他們向她打問了所有的男生女生,唯獨沒提沈小鳳,也沒提陸野明。
陸野明和楊青不常見面。離開端村,楊青便失卻了駕馭誰的慾望。陸野明也不再得到那種激動和那種安靜。見面就是見面,如同上班、吃飯。但每次見面他們都能給對方留下恰如其分的印象,似乎都想對得起在端村的日子。晚上,他們走在一條條有著稀薄林蔭的林蔭道上,注視著裝點在那裡的男女,尋找、摹仿著他們應該做出的一切。
陸野明像所有男者一樣,把腳踏車支在路燈不照的地方,半個身子斜倚在後尾架上,有分寸地抽菸。楊青站的離他很近,又不失身分地顯出點淡漠。談話也總是由遠而近。
"我們廠定了新規矩,出門、進門都得下車。"陸野明說。
"噢。"楊青說。
"你們廠呢。"陸野明問。
"我們廠隨便走。"楊青說。
"你說有必要嗎?"陸野明問。
"麻煩。"楊青說。
兩人愣一會兒,楊青又說:"熱了。"
"越來越熱了。"陸野明說。
"反正廠裡得防暑降溫。"楊青說。
"我們車間發了茶葉、白糖"陸野明說。
"我們廠還沒信兒。"楊青說。
又愣了一會兒。
終歸,他們接觸到那個不可少的實質性問題,又是陸野明吞吐著先開口。他用了最微弱的眼光看楊青語氣裡帶著試探和要求。端村,"尼邁裡"訪問過的那個黑夜,彷彿留給了他永遠的怯懦。
楊青沒有說過"行",也沒有說過"不行"。
他們還是如約見面,聽音樂會,看話劇,游泳,划船,連飛車走壁都看。每次,陸野明總是把一包什麼吃的舉到楊青眼前。陸野明託著,楊青便在那紙包裡摸索著,嚼著,手觸著食物,觸著包裝紙。那包裝紙總是分散著楊青的注意力。她想,她觸及的正是他們廠生產的那種紙,淡黃,很脆。那種紙的原料便是麥秸。
每天每天,楊青手下都要飄過許多紙。她動作著,有時胸脯無端地沉重起來。看看自己,身上並不是斜大襟褂子。她竭力使活計利索。
一個白得發黑的太陽啊。
一個無霜的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