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和小襖子在交通溝裡走,小襖子在前,時令在後。交通溝是專為跑情報把路破開挖成的,這溝有一人深,能走下一輛大車。人在溝裡貓腰走,溝上看不見人;直著腰走,只能看見腦袋頂。
時令和小襖子走路,為了讓小襖子走得順當,別節外生枝,便和小襖子說話答理兒地搭訕著走。可小襖子卻越走越耍起賤來,她在前頭走著走著突然轉過身把時令一攔說:「怎麼也不歇會兒,這個累勁兒。」小襖子紅撲撲的臉上淌著汗珠,頭上的齊眉穗兒已經貼在腦門上,胸前的汗水也把布衫洇溼了一小片,汗津津的胸脯更顯飽滿。她正拿眼直勾勾地盯著時令,胸脯子一起一伏的。
時令看著犯賤的小襖子,心想,這東西,說他媽上勁就上勁,怨不得人們常說會招人的娘兒們渾身都帶相兒。時令看了一會兒帶「相兒」的小襖子,決定還是先順應她一下,說:「是累了,歇會兒吧。」說完先跳上溝沿兒。
小襖子伸出胳膊就讓時令拉她上溝。時令拉了她一把,她故意東倒西歪差點歪在時令懷裡。時令閃開了小襖子,順著一條壟溝踏到一塊花地裡。這花地被四周房一樣高的大莊稼包圍著,時令覺得就像一塊林間空地。小襖子也跟了上來,覺得這塊平展的花地像一盤大炕。時令是想躲開交通溝休息,交通溝里人來人往情況複雜。小襖子卻以為這一定是時令把她勾引到這兒的。小襖子進了花地,渾身上下更加帶「相兒」,她開始對時令搔首弄姿,打情罵俏,專拿一些難出口的浪話挑逗時令。時令心裡一陣陣膈應,又一陣陣忿忿然,不由得想到,取燈犧牲的事雖然上級還沒有結論,他可早有了判斷:出賣取燈的不是你小襖子還能是誰呢。現在你不思認罪,還想鬧他媽這種事……時令琢磨著該怎麼對付眼前這個人呢。他給了小襖子一個脊樑,轉過身點了根菸。他抽得兇猛,眼前繚繞著煙霧。小襖子見時令不理她,只一個勁兒抽菸,還以為他正執行任務,不好意思生斜事。她想,這時令本來就是個彆扭人,從前看花時就常使一些女人敗興而歸。那次去代安,她躺在梨樹趟子裡要裝他媳婦,也遭過他的拒絕。這次她偏要爭一回強,好一回勝,非要試試自己的能耐不可。她一邊在時令背後硋飭自己,一邊對著時令沒有人稱地說:「哎,怎麼光自己抽,也不說給我一根兒,連根菸也捨不得撒手。」
時令還是揹著身子抽菸,不理身後的小襖子。
「哎,說你哪,各擰勁兒!」小襖子更肆無忌憚起來。
時令轉過了身,他被小襖子嚇了一跳:原來小襖子已脫下自己的褲褂,正光著身子平躺在地壟裡,褲褂被她「委」在身子底下。她故意用手背擋住自己的雙眼不看時令,臉上卻綻著無盡的笑容。她知道時令轉過身來正看她,就笑得更加甜蜜。她嘴唇緊閉著,顯得很飽滿,很紅,很滋潤,一副信心百倍的樣兒。
時令看小襖子,就像看見一頭髮情的、一心一意正等待交配的小母獸。男孩子們都見過小母獸們的發情,豬、狗、羊……那種難耐的等待。開始他們不懂,一旦他們懂了就想多看幾眼,也許還會對它們生出幾分憐恤之情。時令也見過這種發情的小獸。
小襖子閉著眼睛,信心百倍地等時令,卻一直沒聽見朝她走過來的動靜,她並不知道時令在一動不動地拿眼盯看著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小襖子就說:「哎,,你找的這地方可不賴,鋪著地,蓋著天,咱就鋪著地蓋著天干一回。我還沒有鋪著地蓋著天干過呢,窩棚裡再好也是個窩憋地方。」
還是沒有時令的動靜。
「哎,我說你,別支著‘傘棚’1不動了。」小襖子說得更放肆、更下流了。
小襖子到底等來了動靜,她支著耳朵聽,一步步作著分析:這是時令摸索衣服的聲音。四周寂靜得連摸索衣服都能聽見。「我知道你正解釦哪。看這‘江湖’勁兒吧,一身的紡綢。哎,紡綢貴還是毛布貴?」她想起時令正穿著紡綢褲褂。
時令還在摸索衣服。
「是誰給八路砸的紡綢褲褂?你們又不敢進城找成衣局。」得意之中的小襖子,竟跟時令說起閒話。
時令是在摸索衣服,他解開衣釦,從皮帶的槍套裡摸索出手槍。他把手槍提在手裡,向小襖子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青花桃打在他的小腿上,聲音很綿軟。
小襖子知道時令正衝她走過來,小襖子終於等來了時令。她心跳著張狂起來(小襖子有時會給男人來些張狂的,看對誰),她先是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日本歌,唱完歌又高喊著問時令:「哎,你知道日本話操屄怎麼說嗎?我遞說你吧,說‘塞谷’。你們就知道咪西咪西是吃飯,八格牙路是混蛋,你們保險不知道‘塞谷’是什麼。」
時令來笨花帶小襖子,本想平平常常地把她帶走,可事到如今,他再也做不到平平常常了。他想起有句話叫怒火中燒,現在他已經怒火中燒了。這火像是被小襖子逼出來的,激起來的。他心說,你這個光著屁股唱日本歌的東西,取燈就是犧牲在了你手裡,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決定先在這裡擺出陣仗,讓小襖子交代她出賣取燈的經過。他堅定地認為取燈的被捕就是她告的密——笨花是很少有人知道取燈的行蹤的。他決定以他對她的審訊來壓倒她這一陣陣張狂。
時令提著手槍站到小襖子跟前,說:「小襖子,你起來。」
「怎麼,還沒辦事就起來?」小襖子說著,手背擋著臉還是不睜眼。
「把你的手拿開!把你的眼睜開!」時令提高了聲音,聲音是嚴厲的。
小襖子拿開了手,也睜開了眼。她抬眼向上看時令,見時令一手提著槍正對她怒目相視,這才一骨碌坐起來,雙腿曲到胸前,也才知道她對剛才的一切判斷是有誤的。但她還是假裝不解地問時令:「是你把我帶到這兒的呀,是你看著這兒清靜。我知道你安的什麼心思。」
「把你帶到這兒是為了審你。」時令靈機一動說。
小襖子一聽時令要審她,反倒把蜷縮的身子挺開來,雙手扶住地說:「審我?審吧。」她已猜出時令要問她取燈的事,便越要裝得強硬點,態度一軟興許就要走嘴。
時令說:「我問你,取燈的事是誰告的密?」
小襖子一聽時令果然問起了取燈,心想我快咬咬牙吧。她說:「反正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時令說。
「不知道。笨花村幾百口子人哩。」小襖子說。
時令覺得應該給小襖子來點兒厲害了,以顯出敵工部的審案威力。他把槍對準了小襖子說:「小襖子,我喊一、二、三,你要再不說,我可就真該崩你了。現在你先穿上衣裳。」
小襖子一聽時令又要崩她,心裡倒踏實下來。她想,又要崩我,你們男人們對我說的還少呀?日本人說要崩我還沒下過手呢。你們那些嚇人的話,我早聽過無數遍了。
小襖子穿上衣服和時令站了個對臉兒。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拽了拽衣裳的前後大襟,把胸脯衝著時令一挺,差點挺到時令身上。她紅頭漲臉、毫不示弱地對時令說:「崩吧!別看你是八路,窩棚你也沒少鑽。你還打人家取燈的主意,哼,取燈要是跟了你,屈煞!別看我人不濟,全笨花我知道該敬重誰!反正你不在我眼裡!」小襖子倒要討伐時令了。她舉出取燈是出於真心,她雖然出賣了取燈,卻是真心敬重她。至於你時令,小襖子連羞帶惱地想:我是一百個看不起你!
小襖子衝時令挺著胸,很是一陣怒目相視。小襖子的話,真叫時令有些吃不住了。如果剛才他說要崩小襖子尚是半真半假,那麼現在,經小襖子對他的一陣羞辱,他決定要動真的了。他也紅頭漲臉地對小襖子說:「你這是真想死了,死還不容易,你轉過去吧。」
小襖子說:「轉過去就轉過去。」
小襖子轉了過去,揹著臉還滿不在乎地說:「我知道你拿的是六輪子。上六個子彈的叫六輪子,上七個子彈的叫七星子。」
時令說:「你聽著,我現在要喊一二三了。」
小襖子先大喊起來:「我等的就是這一二三!」她有點歇斯底里,喊聲裡出了破音兒。
時令喊「一」,小襖子沒動靜;時令喊「二」,小襖子沒動靜;時令喊了「三」,小襖子還是沒動靜。時令扣了一下六輪子的扳機,小襖子應聲趴在了花地裡。時令按照辦案斃人的「規格」,走過來用腳踢了踢小襖子,又在她的太陽穴上補了一槍。他看見血和腦漿一齊從她的太陽穴上冒出來。時令又一腳把小襖子踢了個仰面朝天,他看見小襖子的臉和嘴唇正在變白,而幾分鐘以前,這嘴唇還是那麼紅。
時令拔了幾把青花柴把小襖子蓋了蓋,快步出了花地又走上交通溝。一時間他心裡千頭萬緒,他想,小襖子,膽大妄為給我下不來臺。你要是不這樣,沒準兒還能多活兩天。
敵工部辦案遇到三種情況可以就地解決:一,拒捕;二,逃跑;三,反抗。時令想,小襖子應該是逃跑。他慶幸自己讓小襖子穿上了衣服,要是小襖子****著死,就不好向上級解釋了。
1.傘棚:男人勃起的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