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襖子踢蹬了兩下腿,還是隨和了金貴。
金貴把小襖子放到炕上就解小襖子的衣服扣,一邊解一邊說:「我又換防了,叫我回城裡警備隊。」說著把小襖子的褂子扔到炕角,又去解小襖子的腰帶。
小襖子說:「不興不回來呀。」
金貴說:「軍令如山倒。哎,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回來?」說著把小襖子的褲子也扔在炕角。
小襖子說:「怕,我怕!還是離笨花遠點兒好。」
金貴既已脫了小襖子的衣裳,小襖子便想,既然來了,衣裳也脫了,就由他吧。她躺了個四仰八叉等金貴,可金貴似又失去了剛才給小襖子解頻寬衣時的興致,躺在一旁只是嘆氣。一時間小襖子又覺得金貴怪可憐,心想我為什麼不仁不義地淨給人家送膈應?也是難得一見。想著就湊過去往金貴身上攀。金貴還是壓住了小襖子。小襖子忘情忘我地「就」金貴,卻覺得金貴把「事」辦得潦潦草草,不三不四。小襖子便又擺了邪,把金貴一推推下來,自己一扭身給了金貴個光脊樑。金貴一看小襖子擺了邪,對著小襖子的脊樑說:「小襖子,你也別擺邪了,我實話遞說你吧,你可給我闖下了大禍。你淨去代安找我,日本人非說我連著八路,要拿了我。我託人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保住了這差事,可日本人讓我立功。你是個明白人,猴兒精一樣,一聽就懂。要立功就得通過你,下邊的話我就不說了。再說,就該給你佈置大任務了。」
小襖子真是個明白人,她知道金貴要通過她立功意味著什麼。她哆嗦著撞在了金貴懷裡說:「我的天,可別讓我幹這事了,嚇煞個人!」
金貴一看小襖子真害了怕,就又摩挲起她的光身子說:「也值不當嚇成這樣,拿出上代安找我的勁兒來,拿出你當著倉本說日本話的勁兒來,拿出你三天兩頭上警備隊的勁兒來,不就是了。」
小襖子在金貴懷裡擰著身子說:「我不,我捨不得,我捨不得取燈。」
金貴聽小襖子說取燈,心裡一驚。他問小襖子:「在眾多人裡,你怎麼單挑出個取燈?」
小襖子說:「她好,她對我也好。」
金貴想,今天這事也怪了,我找小襖子要交代的就是這個取燈。看來一切都是該著的吧,取燈,你看有多少人正想著你吧。金貴索性趁小襖子說出取燈,就勢對她說出了這次他回笨花的原因。他說:「鄉里鄉親的我還是真說不出口。日本人為什麼單挑出取燈叫我立功?就因為是取燈讓你上代安找的我。日本人非要我找到這個人不可,找到這個人他們就找到了一條線。」
小襖子說:「是你個人招出了取燈。」
金貴說:「看你說的血糊流爛的,我招什麼,我又不是八路。是我提供的。」
小襖子一聽是金貴「提供」了取燈,立刻翻轉過身來狠狠推了金貴一把,跪在炕蓆上指著他怒不可遏地說:「你……你不興遞他們說是八路叫我去的,你為什麼單是有名有姓地說取燈,你……」
金貴也從炕上坐起來說:「我的小祖宗,你小點聲吧,你當給日本人提供情報是糊弄小孩呀?那八路軍遍地都是,日本人還用靠你我去指呀!」
小襖子跪在炕上喘著氣穿衣服,又反反覆覆想推掉這事,可她到底沒有擰過金貴。
她答應了金貴。
金貴看小襖子就了範,又說:「現時,你也有單線,我就不問了。見到取燈你知道該怎麼辦。」
雞叫頭遍了,金貴讓小襖子爬上房走了,自己也鎖上家門、鎖上街門出了村。
金貴一走,小襖子躲在家裡更不敢出門了。笨花人都說小襖子躲在家裡害髒病,走不了道兒。其實小襖子的病比髒病還嚴重。她神情恍惚,不思飲食,那個收雞的老頭整天在她眼前晃,也不喊,也不叫,只轉著圈兒遊走。她想起《聖經》上有個叫撒旦的人。從前她就覺得世間最害怕的兩個字就是撒旦,如今她想,這個收雞的老頭兒不就是笨花的撒旦麼?
日本人等金貴的情報從夏天等到秋後,等不到,就問金貴。這時金貴又袒護起小襖子,他也說小襖子害髒病呢,還把小襖子的髒病說得有眉有眼兒。為了證實自己的話,還淨給小襖子買藥。後來日本人又作過調查,認為他們是在合夥騙日本人,就又要「收拾」金貴。金貴這才又急著去找小襖子,對小襖子說:「我的小祖宗,快救救我吧,你還沒有真見過日本人的厲害哪,我可見過。大洋狗一嘴下去能把你的腸子咬出來。」
小襖子一看事情真拖不過去了,才真注意起取燈的行蹤。
取燈又來到笨花。一天晚上,她摸黑來到小襖子家,對小襖子說:「小襖子,有任務向你交代。我在南崗窩棚裡等你,你過來一下吧。」說完便消失在黑暗裡。
霜降了,南崗花地又搭起了窩棚,但沒有人看花,沒有人「拾」花,窩棚成了專為躲避日本人的藏身之地。
取燈摸出笨花村,從大道拐上小道兒,又從小道兒拐上一條南崗花地的大壟溝,她蹚著乾花柴在窩棚前站住。晚上沒有月亮,星星更亮。一條天河在夜空中從東北向西南蜿蜒而下。取燈在保定上學時沒注意過天上有天河,來笨花以後是同艾給她指出了天上的天河。同艾還指給她許多星座,她告訴她,北斗星像勺,南斗星像瓢。織女星旁邊有個牛扣槽,牛郎星身旁有個織布梭,那都是牛郎和織女的定情之物。同艾說的星座屬於民間傳說,取燈還知道哪幾顆星是蠍子座,哪幾顆星是天狼座……取燈很喜歡在夏夜看星星,在朗朗星空下,聽著家中那瑣瑣碎碎的聲音,時而閉上眼,時而把眼睛睜開看星星移動的速度。她喜歡這樣的時刻,在城市居住的人是永遠不會擁有這個時刻的。她想,只有見過鄉村的星空,才會知道宇宙的浩瀚,才會知道什麼叫都轉星移。
抗日了,取燈許久不看星星了。這個晚上,當她仰頭看見這個熟悉的星空,才意識到她家就在不遠處,幾棵高出院牆的老榆樹清晰可辨。她想著家裡人正在做什麼,但她不能和家人見面,這是紀律。她要在這裡等小襖子。
小襖子沒有來南崗窩棚。也是在這個朗朗星空下,她專揀著黑影兒正朝著笨花前街走。前街有個收雞的老頭,她要去見他,告訴他有個叫取燈的女幹部在村南窩棚裡。以前小襖子聽說過有一種人晚上睡覺時,常常睡著覺爬起來,做許多自己醒後並不知道的事,然後再躺下睡覺。現在她願意把自己想成一個撒囈掙的人。她一腳深,一腳淺,一陣快,一陣慢,終於走到了那個收雞老頭兒的門前,沒進院就看見掛在槐樹上的那個大罩網。院子的兩扇小門虛掩著,就像是專為她留的。她推門進了院……
取燈站在地裡看了一會兒星星,就鑽進窩棚等小襖子。她等不來小襖子,便又鑽出窩棚向遠處張望。她看見有一盞燈正順著大壟溝往這裡飄,心想,這是她。可這個小襖子夜裡走路還點著燈,也不怕暴露自己。這盞燈離取燈越來越近,卻是擦著地皮走,幽藍色的火光走得飄飄忽忽。取燈才發覺這並不是燈,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燈籠鬼兒,據說這都是些找不到墳塋的女鬼。取燈只聽笨花人說起過燈籠鬼兒,她還沒有見過。當她在野地裡突然遇到這種「鬼」時,就覺得格外恐怖,她本能地又鑽回了窩棚,藉著一個縫隙朝外看,看見燈籠鬼兒已遠去,才又想起大哥向文成對燈籠鬼兒的解釋。向文成說:燈籠鬼兒是一種化學物質,屬於磷火。曠野裡的磷火產生於動物腐敗的骨骼中。這其中也有人的骨骼。取燈在保定同仁中學學化學時老師也教他們做過磷的化學實驗,磷發出的光就是這種幽暗的藍光。
燈籠鬼兒走了,小襖子還沒有來。這時從笨花傳出雞叫聲,天已近拂曉。取燈憑著工作經驗,已察覺事情的幾分反常。現實正提醒她,她不能再這樣等下去,天亮前必須迅速離開。想到這兒,方才意識到自己的麻痺。她急匆匆地鑽出窩棚,就勢拔出腰裡的擼子槍,把槍頂上子彈。當她再次觀察四周時,四周正有人向窩棚走著。他們顯然走得小心翼翼,乾花柴打在他們腿上還發著豁啷啷的聲響。活動著的人影兒離窩棚越來越近,原來這是一個包圍圈,取燈已經陷入了這個包圍圈。
在取燈的前方,有人發現了她,大步向她躥過來。他們和她只剩下幾米之遙,軍裝、戰鬥帽都歷歷在目。取燈舉槍瞄住一個人扣動了擼子槍的扳機,槍響時那人倒了下去。取燈又放了第二槍,又一個人倒了。取燈的第三槍是要放給自己的,然而她連調轉槍口的時間都沒有了,後面已有人攥住了她的胳膊,那是一隻日本人的手。落入敵人之手的向取燈此時此刻只後悔著一件事:原來她實在不該在此久留。星星和燈籠鬼兒誤了她的事。
日本人本應把取燈儘快押解回城交差的,也許他們看見眼前是個年輕的女性吧,還有那個誘人的窩棚。取燈還是被拖進了窩棚……
笨花人知道凌晨時日本人去過南崗花地。天亮後人們在花地四處尋找,他們找到了這個還蓋著昨夜新霜的窩棚,窩棚裡有個血肉模糊的女人。有人認出是取燈。
後方醫院聞訊後從孝河以南趕到笨花,準備收治傷員。在南崗花地裡,有備走在最前頭。他發現許多人正圍著他家的窩棚觀看,便蹚著花地奔過來。他一眼就認出了窩棚裡的取燈,眼前一黑就坐在了花地裡。董醫助扶住了有備,他又掙扎著往窩棚走。他看見一個殘破的取燈姑:她仰面朝天,身上沒有衣服。細看時,有備先看見的是姑姑那兩個被挖去了****,胸大肌上有兩個碗大的坑。再往下看,小腹被刀豁開了,是從陰部豁開的,膀胱和大小腸紛亂地溢位腹腔。還有幾處器件是有備不熟悉的,但有一個器件一定是姑姑的子宮。解剖書上說子宮像個梨。他還看見姑姑的恥骨很白,外生殖器很蓬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看清這些,是有了解剖學的知識,他才敢正視眼前的姑姑吧。
有備還發現了一件眾人沒有看見的事:取燈的左手緊攥著。他上去掰開她的手,手裡是取燈的鋼筆。
孟院長帶頭給取燈做縫合術,佟繼臣、董醫助都上了手。孟院長囑咐大家縫合得越細越好,要跟為活人做縫合手術一樣。他指示大家用零號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