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奔兒樓和走動兒用這種「誰」「我」的方式連續重複了一陣子,還是奔兒樓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看見了黃昏中的走動兒。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奔兒樓的大腦門兒向前「奔」了兩下,轉身就往屋裡走。走動兒終於遇見了他早已預料到的問題——也不意外。他跟著奔兒樓進了屋,奔兒樓正背衝著屋門,雙手扶著桌子站著。顯然,他也知道走動兒會跟著他進來。走動兒站在這個熟悉的小屋裡環視了一下四周,先看見門後那個鍋臺。鍋臺上散亂地扔著幾個飯碗,雖有一盞油燈的照耀,它們還是顯得很模糊。鍋蓋敞著,四周粘著奔兒樓剛才吃過的什麼粥(高粱面或者玉米麵的),粥鍋裡也歪著幾個碗。眼前的情景使走動兒看見了奔兒樓的日子,他想,這鍋裡是攢了幾天的碗呀。奔兒樓是無心洗碗的。走動兒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在鍋裡,熟練地找到一把炊帚,他替奔兒樓刷洗起鍋碗來。但這舉動卻激怒了奔兒樓,他猛然轉過身,衝著走動兒喊道:「你這是幹什麼?」

走動兒說:「刷刷鍋碗吧。」

奔兒樓說:「不用你。」

走動兒卻不放下炊帚,他堅持刷著。他先把幾個碗洗乾淨,找到從前奔兒樓娘摞碗的地方把碗摞好;再把鍋刷乾淨,把刷鍋水舀出來潑到當院。然後就著炕沿兒坐下來。走動兒的行動似乎讓奔兒樓安靜了一些。走動兒坐在炕沿兒上,掏出了他的短菸袋,點上一袋煙對奔兒樓說:「糧食夠吃吧?」

奔兒樓不說話。

走動兒又問:「棉襖拆洗了沒有?」

奔兒樓還是不說話。

可是走動兒已經看出奔兒樓的棉襖是沒有拆洗的。黑粗布小棉襖,油漬麻花,像粘了一層漿,硬挺著,前後都撅著。走動兒決定先從奔兒樓的生活入手談他要談的事。走動兒說:「奔兒樓,我知道你的糧食不夠吃,你的棉襖也沒拆洗,咱們走吧。」走動兒衝著奔兒樓說了一個「咱們」。

奔兒樓面對走動兒,本來是要把他的憤怒貫徹到底的,剛才走動兒的刷鍋洗碗甚至更激起了奔兒樓的無名火。當走動兒說了一聲「咱們」時,奔兒樓的情緒不知為什麼穩定了一些,呀想聽聽走動兒的下文。

走動兒見奔兒樓稍顯安靜,就說:「是這麼回事,我說‘咱們’走,不是跟我走,我沒有什麼好跟的。咱是跟抗日走。你是個識文斷字的孩子,一聽就明白,現時,有骨氣的青年,哪有不受抗日吸引的。咱們走吧。」

走動兒的開場白果然吸引了奔兒樓,他終於朝走動兒轉過了身……在燈光下,奔兒樓第一次專注地打量起炕沿兒上的這個人。先前他的眼光從來都是忌諱和這個人的眼光相遇的。他發現走動兒正用親切的眼光等待著他的回答,那眼光裡有無盡的誠懇和無盡的期待。奔兒樓想,也許他們兩人之間不能這樣無休止地僵下去吧?他終於沒有人稱地對走動說:「哎,你說讓我跟抗日走是什麼意思?」

走動兒說:「跟抗日走,就是脫產。」

奔兒樓聽說脫產,決定問個究竟。他問走動兒:「我能幹什麼?」

走動兒說:「你能寫字。」接著走動兒就把政府缺一名刻寫員,他推薦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奔兒樓。

奔兒樓興奮起來,他沒想到走動兒是為了這事兒來,一時間他忘記了眼前的走動兒是誰,只急切地問:「何時動身?」

走動兒說:「當下就走,什麼也不必帶脫產幹部是吃公糧、發衣服的。」

奔兒樓沒有二話,把街門一鎖就跟走動兒上了路。

走動兒在前奔兒樓在後,他領奔兒樓向河南岸一個叫馮村的地方走,那裡住著抗日政府。在路上,走動兒本來還準備和奔兒樓作些情感上的交流的,但奔兒樓故意落在後邊和走動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動兒夠不著他。走動兒停下來等奔兒樓,奔兒樓就停下來看星星。走動兒開始走了,奔兒樓又走。走動兒在前頭喊他,他就似答應非答應。走在前頭的走動兒就想,這也不能怪奔兒樓,我是誰?不是他爹,不是他叔叔大伯。我是誰?我不過是他孃的「靠家」。笨花人管走動兒和奔兒樓娘這種相好的關係,叫倆人「靠著呢」。靠著的男女雙方都可稱為「靠家」。走動兒是奔兒樓孃的靠家,奔兒樓娘也是走動兒的靠家。現在走動兒在前邊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奔兒樓在後頭也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奔兒樓走走停停地心想,我這是跟誰走呢?跟的是我孃的靠家。哎呀呀,糊塗煞我!我快回去吧,要抗日,也不一定非跟我孃的靠家走不可。我的手藝既是已被政府認識,早晚都會派上用場。找找向文成也比跟著這個靠家走強。奔兒樓想著就真不打算跟走動兒走了,他突然一轉身,撒腿就往回跑。

走動兒發現奔兒樓再往回跑,便追了過來。走動兒走路、跑步都有經驗,他三步兩步就追上了奔兒樓。他截住奔兒樓說:「奔兒樓,你站住,你要到哪兒去?」

奔兒樓說:「回笨花,不跟你走了。」

走動兒說:「說得好好的,怎麼不走了?」

奔兒樓說:「你是誰?」

走動兒一聽,奔兒樓這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便說:「我是誰?我也正想這件事。對於你,也許我誰也不是。可我是抗日政府的交通,專領人往該去的地方走。現時你離開我,還真叫寸步難行。你要抗日,可抗日在哪兒呀?尹縣長在哪兒呀?政府在哪兒呀?誰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回去找向文成還得找我來領你。」走動兒的話裡有關心,有勸說,也有「威脅」他是想,奔兒樓,你就真是我兒子,必要時也得給你點「威脅」。

走動兒的話還真在奔兒樓身上起了作用,他不跑了,在月光裡重新審視起走動兒,覺得眼前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到底是有幾分熟悉的。而他給他講的道理,更沒有反駁的餘地。奔兒樓服輸似的說:「好吧,我跟你走。」說著一轉身快步超過了走動兒。

現在是奔兒樓在前,走動兒在後。奔兒樓向前撲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一陣快走,弄得本來習慣走路的走動兒竟也走得吃力起來。轉眼他們就走到了孝河邊。奔兒樓踏過了一個不高的新土堆,那是他孃的墳。走動兒本來想要告訴奔兒樓,他娘就在那堆新土底下,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奔兒樓又會節外生枝。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把奔兒樓領上一條光明大道。他看著前邊這個越走越順的孩子,一時間突然生出了一種父親般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