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襖子還要和取燈大談淫亂和贖罪,取燈又截住她的話,就把今天時令和她找小襖子的真正目的講了出來。她對小襖子說,這也是個立功的機會。開始小襖子推託著不幹,說她可沒見過這陣仗,大白天找金貴放吊橋帶時令過炮樓,嚇死她也不敢,叫別人認出來,非崩了她不可。取燈就勸小襖子不必那麼害怕,上級把任務交給她是作了全盤考慮的,也是出於對她的信任。第一,代安離笨花遠,沒有人認識她;第二,根據金貴的為人處事,他不會六親不認去出賣時令和小襖子。好狗還護三鄰呢。
雞叫頭遍時,小襖子終於同意下來。她回到家,睜著眼躺到天亮。
早晨,從笨花村走出了小襖子和時令。小襖子穿著蔥綠毛布大褂,黑充服呢皮底鞋;頭髮用生髮油抿得很光,鬢角兩側卡著粉紅色化學卡子。她臉上施過脂粉,嘴唇鮮紅,一塊白紗手絹掖在毛布大褂的袖筒裡。這毛布大褂細袖管,卡腰,大開歧兒,下襬緊包著腿。小襖子穿起來很覺著緊巴。先前小襖子只試過,沒正式穿過。現在穿上,一時還真邁不開腿。這倒引她想起那次金貴問她穿上大褂怎麼走路的事。小襖子當時說:「抿著腿走唄。」現在她就使勁抿著腿在時令前頭走,走得一扭一歪。時令在後邊看著小襖子一扭一歪的樣子,心想,看你也不是個穿大褂的材料,也只配穿抿腰褲,圍著花地轉。
時令在小襖子後頭推輛半新不舊的「富士」腳踏車,他上身穿著前襟短後襟長的西式襯衫,下襬掖進褲腰帶裡;下身穿一條毛凡爾丁的西服褲,像是大城市來的一個文明人。
時令和小襖子一前一後出了笨花走十里,走上去代安的汽車道。時令對小襖子說:「來吧,坐在大梁上吧,我馱著你走。」這輛富士是「二六」型,不高,小襖子把身子一欠就坐上大梁,時令騙上腿騎起來。
小襖子沒有被人馱過,她身後又是時令,坐在大梁上就不免扭著身子直叫勁。時令拱著小襖子的脊樑,聞著一陣陣汗味兒,一陣陣脂粉氣,說:「你完全可以放鬆一點,不必太叫勁。」
小襖子說:「我知道了。」說著換了一個姿勢,可叫勁卻叫得更加厲害。弄得時令的腳踏車一扭一歪。時令努力扶穩車把想,叫勁就叫勁吧,反正也不是一個陣營裡的人,我能把你帶到代安就是萬幸了。他開始跟小襖子說話,也希望小襖子坐車隨和點兒。
時令叫道:「小襖子。」
「哎。」小襖子答應得很脆生。
「取燈教給你的話你都記死了?」時令問。
「記死了。」小襖子說。
「你給我背背。」時令說,「先說咱倆是什麼關係?」
「你是我舅舅,我是你外甥女。」小襖子說。
「咱倆從哪兒來?」時令問。
「從石家莊」小襖子說。
「到哪兒去?」時令問。
「到深州。」小襖子說。
「到深州幹什麼?」時令問。
「跟我舅舅去辦貨。」小襖子說。
「辦什麼貨?」時令問。
「深州蜜桃。」小襖子說完問時令:「我說的對不對?」
時令說:「對是對,我既是你舅舅,就得裝得像點兒,你就別叫勁了,像這樣到了代安炮樓,準得露陷兒。」
小襖子說:「怎麼就不叫勁了?這樣吧。」她說著往時令懷裡又一靠。
時令發現小襖子靠到了他的懷裡,就說:「哎哎,也不能這樣。」
小襖子說:「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我下來吧,你也累了,咱倆歇會兒吧,前頭就是梨樹趟子。」
小襖子一邊說著就往車下出溜,時令只得停住車,看看真到了梨樹趟子,知道這是梨區了。兆州東北部出產雪花梨,代安就在梨區。
時令從車上騙下腿,小襖子早就鑽進了梨樹趟子。正是盛夏,青梨長得拳頭大,累累墜墜,把枝頭壓得掃著地。小襖子看個畦背兒,也不嫌地上的沙土,坐下就仰頭看梨。時令不作,站在一邊抽菸。
小襖子看著看著梨突然對時令說:「時令同志,我不想當你外甥女了。」
時令說:「那你想當什麼?」
小襖子說:「我想當你媳婦呀。一當你媳婦,保險隨和,你叫我幹什麼我幹什麼。」小襖子說著就有些搔首弄姿。
時令低頭看看坐在地上的小襖子,小襖子正拿眼「勾」他,鼓著的胸脯一起一伏的。他不由得想,人終歸是本性難移呢。他說:「小襖子,咱倆是執行任務,可不是鑽窩棚。」
誰知時令一提鑽窩棚,小襖子更來勁了,把身子一仰,頭一歪,挑釁似的笑著說:「哎,你就沒有鑽過窩棚?你鑽過。恁家花地裡有的是花,就是捨不得多給。」
小襖子這「將軍」式的發問和揭老底兒式的肯定回答弄得時令很是不自在。他知道不能再和小襖子在這荒郊野地裡糾纏,就突然把臉一沉,把腰一叉說:「小襖子,現在咱倆是執行任務,可不是來這兒打逗的。你看清楚了,我腰裡的槍也不是假的,說崩你就崩你。」
小襖子一看時令變了臉,才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浮土走出梨樹趟子,不情願地朝腳踏車走。她一邊走一邊想,時令和金貴都有槍,怎麼誰想崩我就說崩我?
時令和小襖子又騎上了腳踏車。兩個人許久無話。直到快到代安時,小襖子才撇著嘴問時令:「咱倆過完了溝,我怎麼辦?你往東走了,我還得往西走回家,誰管我?」
時令說:「是這樣,咱倆過了溝,天黑了你再回來。晚上金貴還要放一次吊橋,還有開會的人要過來。到時候你再就勢回到這邊。」
小襖子說:「我個人回家?深更半夜的,我怕。」
時令說:「我們都有安排。你過了溝,走五里下汽車道,汽車道邊有個村子,村東口楊樹上有倆老鴰窩,你進村找武委會一個姓高的,宿一夜再走。別忘了脫了你這身衣裳,你這身衣裳太惹眼,汽車路上人也雜。」
小襖子在前頭一迭聲地答應,出門時她拿了一個小包袱,包袱裡是她平時穿的衣服。
正午,小襖子和時令趕到了代安據點。現時代安沒住日本人,只住著警備隊。樓頂站崗的看見小襖子和時令,打老遠就問:「幹什麼的?站住!」小襖子就衝著站崗的喊:「俺找金貴!」站崗的問:「金貴是你什麼人?」小襖子說:「是俺鄰家,叔伯哥。」站崗的就讓人放下了吊橋。
金貴早就聽見有人找他,他從炮樓裡迎出來,站在吊橋這頭往那頭看。這頭站著小襖子,是鄰居,叫叔伯哥也可以;可小襖子身後還站著時令,再細看時令這身打扮,金貴已經感到來者不善。
時令不等金貴多想,閃過小襖子站到金貴眼前搶先說:「我是小襖子他舅,從石家莊來,找你有事,快領我們上樓吧。」金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小襖子就大聲喊道:「渴煞人了,快叫俺們上去喝口水吧!」
時令在炮樓上說服金貴放下了吊橋,便和小襖子先過了溝。當晚金貴當班,又串通了一個當班的弟兄放下吊橋。開會的同志們都過了溝。時令在溝那邊把人迎過來,就勢又把小襖子送過溝這邊。小襖子辭別了金貴,一個人往西走,走五里果然看見一個村子,兩棵楊樹和兩個老鴰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