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成試驗著講了第一課,他覺得這第一課講得並不成功,心裡千頭萬緒。下邊當是取燈的課。課間,向文成教學生們唱了一首歌,是他把《漁翁樂》的曲調配上了抗日的歌詞。他把歌詞逐字寫在新刷的黑板上,一屋子人唱得很高興。
大家唱完歌,取燈走上講臺。閨女們看見走上講臺的取燈,自然又是一陣議論紛紛。有人說,取燈雖然也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衣裳,可看起來還是不一樣。有人說,看取燈的頭髮鉸得多精神,趕明兒她們也要鉸成那樣。當然也有人議論起取燈的身世。有人小聲說,聽說她娘並不在保定,是個唱戲的。也有人說,不是唱戲的,是個耍猴的……但不管怎麼說,取燈的出現還是給人們帶來了無限的興奮,閨女們悄悄議論一陣終於安靜下來。取燈學著用笨花方言講課,她從平民千字課裡選了一課不深不淺的課文作為開始。她教大家念課文,還在黑板上教給人們按正確的筆順寫字。
夜深了,學生們嘁嘁喳喳地走出課堂。大西屋裡只剩下向文成、甘子明、取燈和時令。
時令對大家說:「你們注意到這秩序不好的原因沒有?」
大家不說話,都等著時令作總結。
時令就接著說:「我注意到小襖子也坐在閨女群裡,這是為什麼?小襖子這種人一齣現,秩序肯定好不了。你們說像這樣的人夜校該收不該收?」
甘子明一聽沒了主意,就對時令說:「你說吧,你代表著組織。」
時令說:「你也代表著組織,你就是笨花村最高領導。身份不公開,咱自己的人也知道。」
甘子明說:「這件事看似不大,可關係著領導的意圖,還是你定吧。」
時令想了想說:「叫我說,不能收。對課堂秩序不利,對夜校影響也不好——夜校成什麼了。」
向文成覺著時令今天說話一次比一次生硬。他想,抗日的政策就這麼貫徹?統一戰線的方針也是從上邊傳過來的呀。你說我講課「跑題」讓我「打住」,我忍一忍就過去了。可夜校把門關得死死的有什麼好處?他想說說自己的看法。他對著時令說:「上夜校不同於參加組織,叫我說,學生多一個是一個。先前小襖子上主日學校就有人議論,主日學校都沒把小襖子拒之門外,咱們的夜校就更不應該把小襖子拒之門外。這個閨女不笨,淨鬧出些出其不意的事。你看那天當著日本人就說起日本話來了,說不定今後此人還有用項。抗日既是持久戰,門該開大點就得開大點,夜校也是個‘大門’。」
向文成的意見和時令相悖。按照組織原則,向文成無疑是頂撞了時令的。誰知時令卻沒有再堅持個人的意見,他轉瞬間就附和起向文成,他說剛才他的意見尚不成熟,如果大家都同意把小襖子留下,就留下吧。
西貝時令今天的舉止,也讓甘子明十分意外,他想,一個剛脫產的幹部少不了忽左忽右一陣,慢慢成熟吧。他也願意向文成能這麼想。
小襖子留下了,可過後向文成還是為那天的事有幾分不快。他想,時令作為一個脫產幹部,又是當著鄉親,實在更應該體現出政策水平。但他沒有再和甘子明交換意見,也沒有再向取燈透露過他的心情。
1.紅花:霜降過後摘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