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成故意說:「莫非我為牧師擦擦桌椅板凳,這也有故事?」
山牧仁說:「有,定而無疑的有。你又走在了形勢的前頭。我時常想起先前你說過的那個棉產改進會。」
向文成說:「牧師把話題繞得這麼遠又是為哪般?」
山牧仁說:「你說,日本人讓這一帶搞棉產改進,就像讓東北人種植鴉片一樣。而日本人在中國絕不是隻讓中國人種種鴉片,種種棉花。這叫經濟滲透,經濟滲透後面才是武力。以武力佔領了華北,還這麼快就開進了兆州。才幾個月啊,一個樸實的、與世無爭的縣份竟也遭到戰爭劫難。」
向文成說:「這並非我的先見之明,凡事都有個規律。從日本人炸張作霖2,佔北大營那時起,其目的世人早已看出了八九分。現在我很關心你的教堂。」
山牧仁說:「來教堂做禮拜的教徒越來越少,教堂也成了他們注意的物件。我出城、進城都要接受檢查。」山牧仁說著,伸手拍打著他的佈道口袋。他把《聖經》和一摞金句掏出來擺在桌子上又接著說:「今天我牽了這隻羊來笨花,出城時,一位日本兵用英文問我,出城佈道牽羊幹什麼。我說送朋友。他問朋友在哪裡,我說在笨花村。他這才放我出了城。」
山牧仁說話時,向文成已顯出心事重重。他隨意指了一個凳子請山牧仁坐,自己也坐在他的對面說:「要說牧師送我奶羊,這本是件喜出望外的事,可看見奶羊我的心情就格外沉重。為什麼?我猜這是你最後一次來主日學校上課吧?不知我的判斷對不對。」
山牧仁說:「你把主日學校的桌椅板凳擦得如此乾淨,就是已經作出了判斷,就是我剛才說的:你又走在了形勢的前頭。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的沉重並不只是擔心主日學校還能否存在,我心情沉重,是想到中國的處境和我所在的華北地區的處境將更加困難。日本人在兆州注意的絕不是一個由瑞典人開辦的小小教堂,因為我和我的教堂不會對他們形成威脅。今後他們注意的是中國人對他們的抵抗,他們預感到,中國人對他們的抵抗將是前所未有的……漢語應該怎麼說?」
向文成說:「應該說堅強或者堅決。」
山牧仁說:「我的漢語有時仍然太不夠用。對,應該叫堅決。可,我在等待著。以前我曾把希望寄託於中國軍隊的正面抵抗,誰知……」
向文成接過山牧仁的話說:「中國人都曾把希望寄託於正面戰場,然而,中國人又一次次地失望。可中國人也決不會因此而消沉下去。你所說的主張抵抗的大有人在。這股力量眼下看似無形,但是終將有一天會成為抵抗運動的中堅力量。」
山牧仁細心聽向文成說話,聽完之後說:「我知道你還有位大公子,我也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向文成說:「那裡才是中國人的希望所在。可,本地人也不會袖手旁觀只等著勝利。現在日本人佔領兆州正按兵不動,城外呢……你看。」向文成又指了指眼前的桌椅,「城外尚是桌明幾淨,可……」他沒有說下去。
山牧仁說:「我預祝中國人和我的教徒早一天在自己的土地上獲得自由。我將永遠為中國祈禱。」
取燈給山牧仁提來開水,她把一壺沏好的茶和兩隻茶碗擺在山牧仁和向文成面前,又把茶碗斟滿,主日學校的學生湧進來。
這所主日學校教室,實際沒有什麼佈置,只零散擺著幾張方桌和條凳,倒像是一個私塾。學生們上課任意坐在桌前,扭著身子聽山牧仁講金句。
學生們擁進來,把一張張方桌圍住,山牧仁站在一張作為講臺用的桌前。他舉出上週的金句,問誰能自告奮勇站起來背誦。經過一陣冷場後,站起來的竟又是小襖子。小襖子把手裡的金句往身後一背說:「還是叫我吧。」
山牧仁一看還是這位時常自告奮勇的閨女,就說:「好,甘聖心小姐,就請背誦吧。」
前不久小襖子請山牧仁為她起了一個大名叫甘聖心。小襖子姓甘,甘在笨花村是大姓。
小襖子清清嗓子,張口就背:「我想現在的苦難,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羅馬書第八章。」小襖子背完,不錯眼珠地看著山牧仁,希望得到山牧仁的肯定。
山牧仁臉上漾出笑容,他肯定了小襖子的背誦,又問她:「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最好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意思講出來。」
小襖子想了想說:「這就是說,人哪,要是眼前有苦有難也不要緊,往後說不定還會有好事哩。」
小襖子的話引起人們一陣大笑,有一個閨女在遠處喊:「甘聖心小姐,你眼前有什麼苦難,說出來也叫俺們聽聽!」有一個男人便接茬兒說:「準是嫌掙的花少吧。日本人來了,搭窩棚看花的也少了。」人們又是一陣大笑。在笑聲中又有人問:「哎,小襖子甘聖心,你今後還有什麼好事也遞說俺一下。」又有人替小襖子回答說:「等著有人來娶她唄!」主日學校裡「亂了營」。
山牧仁制止不住眼前的局面,坐在後面的取燈就小聲對向文成說:「不能這樣鬧,大哥,你快說說他們吧。」
向文成在吵鬧聲中站起來說:「可不能這樣鬧了,今天的課不同於往常,都坐下,安生聽講吧。」
有備就坐在小襖子旁邊,拿眼白著小襖子說:「都是叫你給攪的,你知道個什麼。」
小襖子看看有備,低了頭,不吭聲也不敢看人了。課堂安靜下來。
山牧仁說:「剛才甘聖心小姐的解釋也有一定的道理。今後即使有人解釋有不完全的地方,大家也不要笑,你們坐在這裡都是上帝的兒女,聽上帝的話,就要平等待人。說到這段金句,那是我特意為大家選出的,因為你們的國家正經受著一個特殊的時期。我作為一個外國傳教士,深為你們的苦處而憂慮。但榮耀將屬於你們,這是臨別前我對你們的祝福。現在我懷著依依惜別的心情告訴你們,今天就是我們分別的日子了。我鄭重宣佈:笨花村主日學校無休止下課。請大家跟我做最後一次禱告吧。」
學生們跟著山牧仁做最後一次禱告。
下課之後,學生們在院裡的棗樹下和山牧仁告別。山牧仁送走學生,走近站在院裡的向文成說:「文成,我知道今天你會為我準備一些禮物的。那我就先開口吧:讓摩西上樹給我摘一些棗吧,要挑上好的。」
有備聽說山牧仁要棗,就爬上棗樹去摘棗。這時秀芝也把早就準備好的禮物拿來。那也是一個大荊籃,荊籃裡有新鮮的黃花菜和用新鮮大麥軋製的麥片。向家種大麥,秀芝聽向文成說過「山家」這個習慣:山牧仁和山師孃早餐時要吃麥片。先前秀芝一個人想軋軋不成,後來取燈來了,取燈說她在保定同仁中學看見過美國人軋麥片,她和秀芝兩個人商量著用世安堂的藥碾子試著軋,終於軋成了。
受過洗的西貝梅閣不再上主日學校,她知道山牧仁正在和向文成告別,便也來向家送山牧仁。
向文成、梅閣和取燈送山牧仁出村,取燈為山牧仁推著車。他們走出後街,走過葦坑,一路無話地又走了一程,取燈才把腳踏車交給山牧仁。
向文成一行三人回村時,在村口遇到甘子明。
1.劉海粟:劉海粟時任上海藝專校長。
2.張作霖:奉系首領。1928年在皇姑屯車站被日軍埋設的地雷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