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玉蟬和向喜守著取燈這團光亮又過了三年。就在取燈三歲的時候,一向活潑歡快的施玉蟬忽然變得情緒消沉了——丈夫向大人對她們孃兒倆的寵愛,到底沒能勝過她那天生賣藝的習性,加之不時受到報上刊登的那些演出廣告的吸引,她冷落起丈夫和取燈,開始練起功來。那匹閒置在馬廄裡的小紅馬也被她牽了出來,她和她的馬每天在十三混成旅的操場上飛奔,並即興作著馬術動作,招得十三旅官兵常駐足觀看。
向喜不贊成施玉蟬的行為,一是覺得她這舉動有礙自己的尊嚴,二來他已隱隱覺出施玉蟬不安於眼前的生活了。一日,心煩意亂的向喜問施玉蟬練功的用意,施玉蟬先不直接回答向喜的問話,只神神秘秘地說,「大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講了一個耍把戲藝人的傳奇故事。她說那是黃帝戰蚩尤的時候。黃帝派一個使者到另一個部落傳令,黃帝還告訴那使者,說完不成任務回來必遭斬首。使者去了,遇上一場大風雪,迷了方向,連走數日找不著那個部落。使者又不敢回去,心想不如就此遠走高飛。他忍著飢餓逃到一個小村,想要飯充飢。見一戶人家正開著門在院裡吃飯,卻又抹不下臉來討要,就在門外打起了跟頭引人注意。果然跟頭引起了那家人的注意,他們放下飯碗出來觀看,許多村人也圍了上來,他這才往地上一倒。人們發現他是餓倒的,紛紛拿出吃的給他,有人說,還有什麼花樣耍給我們看,我們管你吃住。使者吃了東西,又翻了一通跟頭,變著花樣。他不斷換來些飯食,自此沿村走著,活了下來。黃帝見使者遲遲不歸,便又派人去抓使者,說抓不回使者也要被斬首。派出的人四處打聽使者的訊息,有人告訴說,那個使者一路打著跟頭要飯,活得挺好,已經走得遠遠的了。這人一想,原來賣藝也是一條活路啊,索性也不回去,也就以賣藝為生了。以後黃帝又不斷讓人去追殺前邊派出的人,那些人一經派出就都沒有回去。再以後,這世上就有了賣藝的。
向喜煩躁地聽著施玉蟬的故事,他問她說:「你是不是要去追那前邊的使者?」
施玉蟬說:「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可我還是個光會翻跟頭的使者。」
向喜說:「你這是要走?」
施玉蟬說:「我話已到嘴邊,聽憑大人發落吧。」
向喜問:「你要到哪兒去?」
施玉蟬說:「大人一定聽過‘賣藝講究走,逮狼講究守’,我想回老家搭班子,不走我活得難受。」
向喜見施玉蟬的主意已定,少不了又想出了一些挽留她的辦法。他讓甘運來每天上街變著花樣為她購置女人所用的新鮮,幾天之內施玉蟬的房中就成了一個小商店。施玉蟬對此既不動心,也無興趣。向喜無奈,又使出軍人慣用的懲罰方式。他彷彿記得哪位要人為了不讓妾室離去,竟把她關了禁閉。他便也命甘運來把施玉蟬禁閉起來。不許她出屋,不許她吃飯。三天過後,飢餓難忍的施玉蟬看見走過來的甘運來說:「甘副官,你過來,我給你翻倆跟頭,你給我一碗飯吃吧。」
甘運來擦著眼淚把施玉蟬的話告訴了向喜,向喜聽著也掉了眼淚。他看看身旁的取燈,取燈正疑惑地看爹。她不知道爹孃間發生了什麼,但幾天不見母親,她也覺出事不尋常。眼看著甘運來和爹都在掉淚,她突然抱住向喜的腿痛哭起來。施玉蟬要翻跟頭和取燈的哭聲同時打動了向喜,他讓甘運來立刻放出施玉蟬。面色已明顯憔悴的施玉蟬看見向喜不哭不鬧,只用心調養自己。不幾日,十三旅的操場上,人們又看見她和她的小紅馬的身影。騎在馬上的施玉蟬使向喜知道她的走已成定局,這時他反倒對這位風塵女子生出幾分敬意。他把施玉蟬叫到身邊不急不火地說:「我對你的痛恨之處,也是我對你的敬重之處。你,你就回直隸搭班吧。」
施玉蟬聽見向喜要「放」她離開,雙膝一軟跪在向喜跟前說:「大人不殺小的小的已知恩了;沒想到大人還如此寬厚容小的離去,大人對我的恩情,我來日當報。」施玉蟬對向喜說話,已不再像夫妻,完全成了一個「小人」對「大人」的口氣。
向喜攙起施玉蟬說:「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可有一件事我必得告訴於你——取燈的事你不可再提起。她要留在我身邊,她還要念書。我不希望她再落成個只會講‘走’的人。」施玉蟬說:「這也正是我要囑託大人的事。當初我走江湖是無奈,取燈可是向家的閨女。」
本來向喜一直擔心施玉蟬會為了取燈的去留和他有一番大爭執,誰知施玉蟬對這件事作了極明事理的處理,也叫向喜又對她多了幾分尊敬。
施玉蟬要走了,向喜給了她足夠的盤纏,還給了她足夠搭班的銀兩。但他沒有親自去江岸送施玉蟬,也沒有讓取燈去送母親。他只派了甘運來和幾名護兵把施玉蟬和她的箱籠,以及那匹小紅馬送上了船。
奇怪的是,取燈看出母親要離她而去,對施玉蟬也沒顯出更多的留戀。施玉蟬的離去,讓她和向喜更加親近了。母親的影響在她身上一天天減少著,向家的血脈在她身上一天天濃厚起來。向喜開始想她的依託和教育。
1.羌貼:國人對俄幣盧布的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