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向桂說:「文成他媳婦。」

同艾說:「那敢情好,我就等著媳婦替我絮花呢。」

向桂說:「就怕嫂子看不上眼,這絮花可是個手藝活兒。」

同艾說:「手藝不手藝的反正有訣竅。絮花的事以後再說,你就快定日子吧,喜事哪天辦,辦多大,都得你來定,總理是你。」

向桂說:「要辦就辦他個大的。花轎、細車自不必說,鼓樂班子咱要到外縣去訂。我最看不上兆州的鼓樂班,就會吹個小放牛,就兩杆嗩吶一副小鑔,連捧笙的都沒有。鼓樂班子裡要是沒有笙,看著就窮氣。這鼓樂班,說聽不如說是看,要看就看個排場。喜宴要擺五十席,隨來隨吃。去寧晉縣泥坑燒鍋買酒。喜事要過三天三夜,第一天讓文成十字披紅雙插花,騎匹紅馬光在街裡轉,招人聽鼓樂。第二天才去淤城迎親,拜天地,這是正日子。第三天回門,給咱文成做件團龍馬褂,讓淤城的人也見識見識,誰讓他是向大人的公子呢。」

向文成這時插話說:「叔叔,團龍馬褂可不是亂穿的,那是皇親國戚穿的,朝廷賞的。」

向桂說讓向文成穿團龍馬褂,同艾也笑了,說:「老頭子只寄了幾塊軟緞和直貢呢,要做團龍馬褂,就讓你叔叔去找皇帝討封吧。」

向文成說:「可惜鹿鍾麟2剛把宣統趕出宮,現時找皇帝還不好找哪。」

向桂也笑了,說:「恁孃兒倆也別笑話我了,咱家就恁叔叔缺少見識。可我知道捯飭我侄子。」

同艾對向桂說:「你可不是個少見識的人,向家離了你可怎麼動轉?」

向桂和同艾在一片歡鬧聲中商量了喜事的規模,待向桂認為一切就緒,就要出門去操辦時,向文成又說:「叔,你天生是個當總理的架子,不用說是個紅白事總理,就是給你個國務總理,你也不下於靳雲鵬3,段祺瑞4。你主持北洋政府,沒準兒天下早就太平無事了。」

向桂說:「文成,你比我有學問,別淨拿你叔叔開心了,招架一下家裡的事咱不怵,國務總理咱可不敢應承,咱招架不了。我看王佔元也不是材料,孫傳芳那小子沒準兒能招呼兩下子。那年我在保定金莊見過他,管我叫小老弟。談吐非凡,透著精明。」

同艾說:「文成,別跟你叔叔打逗了,快讓你叔叔到城裡匯成錢莊支錢去吧。現在日子定了,就得緊張羅。」

向桂裝上錢帖出了門。向文成看叔叔已走遠,就對同艾說:「娘,我剛才有句話沒說出來。」

同艾說:「什麼事呀?燻我知道你想事。」

向文成說:「娘?燻是這樣,我叔叔講點排場也不為過,這也是我爹的意思,是軍界的向大人家裡過事?燻也得要個樣。可是,過喜事是兩頭過,是笨花向家和淤城米家兩頭的事。這頭越排場,鬧不好,會顯得那頭越寒酸。咱和淤城米家訂親的時候?燻訂的是娃娃親?燻當時兩家都不富裕。現在米家還如同從前?燻五畝地一頭小毛驢,他排場不起來,越顯得門戶不對。」

同艾聽向文成說話在理,就說:「你是不是說,咱們得接濟接濟米家?芽」

向文成說:「說接濟也可,怎麼也是兩頭的事。」

同艾說:「銀票上寫的是多少錢?芽」

向文成說:「三百多塊。」

同艾說:「不能大撒手地交給你叔叔,叫他取回來交給我,花的時候到我這兒支,叫他記個數就行了。」

向文成說:「淤城那頭呢?芽」

同艾說:「先給他家送一百塊?燻叫閨女置辦點像樣的陪送。皮箱、立櫃、壓箱底的錢都得有。告訴你老丈人,務必給孩子打一副鳳冠?燻到欒城去打?燻要點翠的。可誰去送錢傳話呢?芽這好似南北議和一樣。」

向文成說:「娘?燻我倒想起一個人。」

同艾說:「誰呀?芽」

向文成:「瞎話叔。」

同艾說:「可不行,瞎話連篇的,還不半道兒騎驢5。」

向文成說:「他不敢,對咱家他也不會,他有口才。」

後來,瞎話懷揣一百塊現大洋去了淤城,淤城米家的秀芝也頭戴鳳冠嫁到了笨花向家。淤城人看見騎著高頭大馬?燻十字披紅雙插花的向文成?燻作著評價說:向家官大,就是這孩子的眼不強,要不是有人牽馬?燻馬還不知往哪兒走呢。笨花人看見秀芝說:鳳冠倒是點翠的,怎麼臉上有蠶沙呀。

向文成從來看不見秀芝臉上的蠶沙,就知道秀芝是個隨和人。他們住在向家東小院西屋裡。西屋窗前有一棵老棗樹,是向鵬舉的爹,向喜的爺爺,向文成的老爺爺種的。秀芝第二年在小西屋炕上生了一個閨女。閨女還沒起名,沒了。笨花人不知什麼病,向文成就解釋著說,「猩紅熱,猩紅熱。」

又過了一年,他們又生了一個男孩,起名叫武備。

1.曹錕(1862—1938),字仲珊,直系。曾任北洋陸軍三鎮統制,直隸總督,直、魯、豫巡閱使。1923年成為賄選總統。

2.鹿鍾麟,馮玉祥部下,曾驅逐溥儀出宮。

3.靳雲鵬(1877—1951),皖系,曾任北京政府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

4.段祺瑞(1865—1936),字芝全,皖系首領,曾任北京政府國務總理、陸軍總長、臨時執政。

5.騎驢:小貪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