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旅客在喝茶,老有在喝茶,老有和對面旅客的目光相遇,發現那人赤紅臉,短脖子,刷子眉總是一挑一挑。他喝口茶放下茶杯,開啟一隻小箱子,從裡面撿出兩個藥瓶擺上小桌,卻並不吃。
老有想,好面熟。熟。那時候我脫產他調分割槽;我進城,聽說他南下。四十多年為什麼連做夢都沒夢見過,今天卻喝起了一個壺裡的水。現在是認他還是躲他?躲吧,對,躲。老有拿起一張隨身帶的小報半遮半掩地看,看不見報上的大塊文章,卻盯住了報縫裡一則尋人啟事:“某男,戴舊軍帽,離家七日不歸……”那麼得找,不能躲。找就得引他說話,一說話就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說說花,拿花引他。
老有對身邊的女同志說:“現在許多花種都失傳了。我們那地方的花分三種,除了洋花還有笨花和紫花。”
女同志似聽非聽。
老有看看對面,對面在研究藥瓶上的字。
老有說:“那紫花也並非是紫,是土黃,先前我們那地方的人都穿。”
女同志似聽非聽。
老有看看對面,對面放下藥瓶哪兒也不看,摘下花鏡散著眼光呆起來。
老有又對女同志說:“我給你們唱個歌吧,也是關於棉花的。那時候日本人強迫種棉,抗日政府抵制,這歌是青聯抗教的:棉花籽,兩頭尖,城裡的公事往外傳……”
老有隻唱了兩句就扭臉看對面,對面的眼光更散,像不知有人唱歌。
女同志倒笑起來。一位說:“沒想到你還會唱歌,有個通俗歌曲就是這個調兒,一定是根據這首歌改編的。”她們開始往上鋪爬,要睡覺。上鋪一陣窸窣,包廂裡靜下來。
火車停了一站,又走。
已是晚上,包廂裡有廣播說火車要經過一個大站。這廣播卻招呼起對面開始收拾東西了。這是老有沒料到的,他原以為對面也在終點下車。
對面的收拾也帶動起老有。
車停了,對面出了包廂下了車,老有也出了包廂下了車。
站臺上早有人接過了對面手裡的東西,幾個人簇擁著他向前走。
老有在後邊走,只覺得那人的脖子更短了。他想,你也有七十出頭了吧。
出了站,有人殷勤地為那人開啟一輛“尼桑”的車門。老有上了一輛“taxi”。
尼桑在一所獨門獨院的舊洋房前停下。
老有也停在這洋房百米以遠。
那人進了門,樓上一個大窗子亮了,傳出些歡欣的人聲,分明是一個大家庭的歡欣。
老有看了一陣聽了一陣,就像剛發現眼前有房子,身後有樹,腳下是柏油路。這使他終歸想起了自己。我這是在哪兒?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夢遊一般。莫不是在尋人?尋誰,一個老熟人?一個老同志?一個老……?他就一準是?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他忽然想起百舍人常說的一句話:是不是的吧,四十多年為什麼沒想起這人、這話。
現在老有去哪兒?回車站,去度假。他身旁閃過許多燈,無論如何他是見過燈籠鬼兒的。那天黃昏,鬼在花尖上狠飄一陣子。後來鬼走了,老有才走進花地。他看見小臭子身下有幾棵青花柴,港綠的花桃硌著她的肉。
老有往車站走,身旁閃過許多燈。他想這分明是燈,只能是燈。為什麼非要有青花柴、綠花桃,還有赤紅臉、短脖子什麼的不可。一切都是因了火車上那個“考特恩”,百分之百的“考特恩”。
對面那個人的個子也許並不矮,進轎車時,老有分明看見他深深地彎了一下腰。
1988年12月7日初稿
12月30日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