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永遠有多遠 鐵凝 第2頁,共2頁

跪著的男人說,我說出來的都是我真心想說的啊,你實在是一個好人……我生活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才悟透這一點……白大省打斷他說,可是你不明白,我現在成為的這種「好人」從來就不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跪著的男人仍然跪著,他只是顯得有些困惑。於是白大省又說,你怎麼還不明白呀,我現在成為的這種「好人」根本就不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跪著的男人說,你說什麼笑話呀白大省,難道你以為你還能變成另外一種人麼?你不可能,你永遠也不可能。

永遠有多遠?!白大省叫喊起來。

我坐在「世都」二樓的咖啡廳等來了我的表妹白大省。我為她要了一杯冰可可,我說,我知道你還想跟我繼續討論郭宏的事,實話跟你說吧這事兒很沒意思,你別再猶豫了你不能跟他結婚。白大省說,約你見面真是想再跟你說說郭宏,可你以為我還像從前那麼傻嗎?哼,我才沒那麼傻呢,我再也不會那麼傻了。噢,他想不要我了就把我一腳踢開,轉了一大圈,最後懷抱著一個跟別人生的孩子又回到我這兒來了,沒門兒!就算他給我跪下了,那也沒門兒!

我驚奇白大省的「覺悟」,生怕她心一軟再變卦,就又加把勁兒說,我知道你不傻,人都會慢慢成熟的。本來事情也不那麼簡單,別說你不同意,就是你同意,姨父姨媽那邊怎麼交待?再說,你把自己的房都給了大鳴,就算你真和郭宏結婚,姨父姨媽能讓你們——再加上那個孩子在家裡住?白大省說,別說我們家不讓住,郭宏他們一直住他大姨子的房,他大姨子現在都不讓他們爺兒倆住。所以,我才不搭理他呢。我說,關鍵是他不值得你搭理。白大省說,這種人我一輩子也不想再搭理。我說,你的一輩子還長著呢。白大省說,所以我要變一個人。她說著,咕咚咕咚將冰可可一飲而盡,讓我陪她去買化妝品。她說她要換牌子了,從前一直用「歐珀萊」,她想換成「cd」或者「倩碧」,可是價格太貴,沒準兒她一狠心,從今往後只用嬰兒奶液,大影星索菲姬·羅蘭不是聲稱她只用嬰兒奶液麼。

我和白大省把「世都」的每一層都轉了個遍,在女裝部,她一反常態地總是揪住那些很不適合她的衣服不放:大花的,或者透得厲害的,或者彈力緊身的。我不斷地制止她,可她卻顯得固執而又急躁,不僅不聽勸,還和我吵。我也和她吵起來,我說你看上的這些衣服我一件也看不上。白大省說為什麼我看上的你偏要看不上?我說因為你穿著不得體。白大省說怎麼不得體難道我連自己做主買一件衣服的權利也沒有啊。我說可是你得記住,這類衣服對你永遠也不合適。白大省說什麼叫永遠也不合適什麼叫永遠?你說說什麼叫永遠?永遠到底有多遠!

我就在這時閉了嘴,因為我有一種預感,我預感到一切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簡單。果然,第二天中午我就接到白大省一個電話,她告訴我她是在辦公室打電話,現在辦公室正好沒人。她讓我猜她昨晚回家之後在沙發縫裡發現了什麼?她說她在沙發縫裡發現了一塊皺皺巴巴、髒裡巴嘰的小花手絹,肯定是前兩天郭宏抱著孩子來找她時丟的,肯定是郭宏那個孩子的手絹。她說那塊小髒手絹讓她難受了半天,手絹上都是餿奶味兒,她把它給洗乾淨了,一邊洗,一邊可憐那個孩子。她對我說郭宏他們爺兒倆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孩子怎麼連塊乾淨手絹都沒有。她說她不能這樣對待郭宏,郭宏他太可憐了太可憐了……白大省一連說了好多個可憐,她說想來想去,她還是不能拒絕郭宏。我提醒她說別忘了你已經拒絕了他,白大省說所以我的良心會永遠不安。我問她說,永遠有多遠?

電話裡的白大省怔了一怔,接著她說,她不知道永遠有多遠,不過她可能是永遠也變不成她一生都想變成的那種人了,原來那也是不容易的,似乎比和郭宏結婚更難。

那麼,白大省終於要和郭宏結婚了。我不想在電話裡和她爭吵或者再規勸她,我只是對她說,這個結果,其實我早該知道。

這個晚上,我和我丈夫王永在長安街上走路,他是專門從b城開車來北京接我回家的。我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渴望見到王永,我對我丈夫心存無限的憐愛和柔情。我要把我的頭放在他寬厚沉實的肩膀上告訴他「我要永遠永遠待你好」。我們把車存在民族飯店的停車場,駙馬衚衕就在民族飯店的斜對面。我們走進駙馬衚衕,又從衚衕出來走上長安街。我們沒去打攪白大省。我沒有由頭地對王永說,你會永遠對我好吧?王永牽著我的手說我會永遠永遠疼你。我說永遠有多遠呢?王永說你怎麼了?我對王永說駙馬衚衕快拆了,我對王永說白大省要和郭宏結婚了,我對王永說她把房也換給白大鳴了,我還想對王永說,這個後腦勺上永遠沾著一塊蛋黃洗髮膏的白大省,這個站在水龍頭跟前給一個不相識的小女孩洗著髒手絹的白大省是多麼不可救藥。

就為了她的不可救藥,我永遠恨她,永遠有多遠?

就為了她的不可救藥,我永遠愛她,永遠有多遠?

就為了這恨和愛,即使北京的衚衕都已拆平,我也永遠會是北京一名忠實的觀眾。

啊,永遠有多遠啊。

1998年8月20—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