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嘴上只好說:「我相信咱們能拿到普發這個單子,而且是個大單子。」其實,洪鈞心裡也沒底,如果有把握,那還能叫賭博嗎?
洪鈞正想和菲比商量去拜訪普發集團的安排,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菲比:「哎,對了,李龍偉有英文名字嗎?叫他龍偉總覺得有些彆扭。」
菲比笑了,說:「像龍的尾巴吧?我們都這麼說。他的英文名字是larry,我們都不叫他larry,就叫他龍偉,你注意到他的大腦袋了嗎?我們叫他虎頭龍偉,哈哈。」
洪鈞沒有跟著菲比笑,其實菲比說的後幾句話他都沒聽進去。larry,李龍偉就是larryli,洪鈞想起來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以前聽到過了。
普發集團的總部在北京城的北部,四環路的旁邊,樓層不高,正好八層,但是非常氣派,尤其是大樓正門的臺階和廊柱,簡直就像是按比例縮小了的人民大會堂,但是把整個大樓作為總體一看,就覺得有些滑稽了,好像人的一張臉,被嘴和下巴佔去了一大半。
洪鈞還是按照自己的習慣,比和菲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分鐘,坐著計程車到了普發的樓下。車剛停穩,洪鈞抬頭看了眼普發的大門,就發現不對勁了。臺階上圍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聲音也很大,洪鈞再往上看,看見上面幾層的窗戶上都佈滿了人臉,都把鼻子壓在玻璃上向下看呢。
洪鈞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他現在也不是和民工們同場放歌時的那個洪鈞了,他付了車費,收好發票下了車,便遠遠地站著,看著大樓臺階上的人群。臺階上站著一些穿藍色衣服的人,洪鈞一看便知道是普發集團的員工,藍色的套服是普發集團統一的工作服,似乎不太受員工的歡迎,否則員工們也不會抱怨大家都成了「藍精靈」;還有一些人好像穿著一種也是統一製作的馬甲,黃色的,上面有字,但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藍精靈」大多站著不動,看來是在看熱鬧;「黃馬甲」們大多四處忙活,看來是熱鬧的製造者。洪鈞再往四周一看,看見了幾輛被塗得花花綠綠的南京依維柯,停在馬路對面的不遠處,車上面也寫著不少字,這次洪鈞看清楚是什麼字了,他也明白這場熱鬧是怎麼回事了。洪鈞以前就聽說過已經有劇組利用普發大樓的臺階拍電視劇的外景,普發集團的保安已經客串了不少次群眾演員了,沒想到自己正好趕上了這麼一場。
洪鈞看了眼手錶,還早,但他也沒心思看熱鬧,便抬腳向普發大樓的門口走。臺階中間已經被清了場,看來是等一會兒演員們要在此出沒,「藍精靈」們被「黃馬甲」們向兩邊轟著,站在臺階高處的一些人被轟了下來,也有的乾脆被轟進了大門裡面。洪鈞沿著臺階的最邊上,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臺階,被幾個「藍精靈」夾著裹進了普發大樓的大門,進到前廳裡面。
前廳裡面其實挺空的,有些人圍在大門兩旁的落地玻璃上,墨色的玻璃再加上反光,外面的人看不到玻璃裡面的人,所以他們得以在玻璃裡面看熱鬧。但一圈落地玻璃容不下太多人,擠不上去的人只好跑到樓上尋找有利地形去了。洪鈞孤零零地站在前廳裡面,和他在一起的只有前臺的兩個接待員。接待員看著洪鈞,洪鈞只衝她們笑了一下,他不想去填訪客單,那是菲比應該做的,就轉頭去看牆上張貼著的東西。
洪鈞站著等了一會兒,抬手看了下表,快到十點了,便要拿出手機給菲比打電話。就在這時,一個高高瘦瘦的骨感美女從大門裡擠了進來,菲比一臉興奮地出現在洪鈞面前,上面是西服上裝,下面是條西服長褲。
菲比還沒站穩,就比劃著說:「呀,你到了。你看見了嗎?他們說那誰,就那誰,待會兒就該走這個臺階了,然後在臺階上被別人叫住,他們在臺階上說話,那誰叫什麼來的?就是演那個什麼的那個。」
洪鈞本來有些著急,讓菲比這麼一通胡說八道徹底逗樂了,他用下巴往前臺指了一下說:「愛誰誰,就算你想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是誰,快填單子吧,要晚了。」
菲比笑著,揚了一下自己的手,洪鈞看見她手裡捏著一張紙片,已經讓她攥得皺皺巴巴的了,知道她剛才早就到了,是先填了訪客單,才溜出去看熱鬧的。
菲比翻著自己挎著的大包,嘴上說:「我先給孫主任打個電話。」她翻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嘟囔著:「我還是覺得,沒必要單獨見孫主任,這樣一個一個按順序見,得見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們的大老闆呀?」
洪鈞沒回答,因為他估計菲比的電話已經撥通,果然,菲比不等洪鈞說話就已經對著手機說話了:「孫主任嗎?您好啊。我是小劉,維西爾公司的,……,對對,我在您樓下呢,……,對,我們洪總也在呢,……,那行,那您先忙,我們等一下,……,沒事沒事,您別客氣,好,再見。」
菲比掛了電話,對洪鈞說:「他說他手頭正忙著一份檔案,讓咱們等他幾分鐘,他就下來。」
洪鈞點點頭說:「辦公室主任嘛,他不忙誰忙,咱們等會兒。」說完,又想起了什麼,接著說:「對,剛才說為什麼要專門見他。我上次不是說了嗎?我在ice的時候,沒有專門拜訪過他,都是那個小譚約的他,我見他們的周副總和柳副總的時候他倒是都在場,但是都不是專門和他談。我現在來了維西爾,要像以前沒和普發接觸過一樣,要先拜訪他,不能越過他直接去見周和柳,因為畢竟孫主任是這個專案名義上的協調人,雖然他什麼都說了不算,但不能讓他對我、對維西爾有情緒。」
菲比嘴上說著:「嗯,明白了,咱們就從山腳下開始磕頭,一直磕到最上面。」說完,眼睛就往大門外面瞟著,還踮起腳尖、抻長脖子向那邊張望著,讓洪鈞想起來在電視上的動物欄目裡看過的那些貓鼬。洪鈞笑了,心想不知道菲比想沒想起來「那誰」究竟是誰,真有意思,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星」,還值得這麼去「追」嗎?
洪鈞好像能聽到外面的人群安靜了下來,黃馬甲們也都各就各位,看來是要實拍了。過了沒幾分鐘,又亂了起來,看來是已經走了一遍。洪鈞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十點十分了,菲比注意到洪鈞的動作,也看了下表,說:「都過了十分鐘了,怎麼還不下來?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
洪鈞搖了搖頭說:「不用,再等會兒吧,不要催人家。」
然後,洪鈞話題一轉,笑著問菲比:「哎,我問你,你注意到所有的手錶廣告了嗎?廣告上手錶的指標都指的是什麼時間?」
菲比懵懂著想了想,搖了搖頭說:「沒注意,都是同一種時間嗎?」
洪鈞說:「對,不信你從現在開始可以去找、去看,都是同樣的時間。而且就是現在這個時間,十點十分。」
菲比像個孩子似的笑了,說:「真的嗎?你沒騙人?可為什麼呢?」
洪鈞笑著說:「真的。我也沒研究過為什麼,不過我想可能因為這時候指標的位置看上去最美觀。你看,十點十分,」洪鈞說著把手腕抬起來給菲比看他的手錶,「兩個指標都向斜上方,之間張開差不多是一百二十度角,而且兩個指標沿著中線對稱。不對稱就不好看了,張開的角度太大或太小也不好看,就現在這樣最好看。」
菲比歪著腦袋看了看,還轉了幾個角度,好像是想象著其他時刻指標的位置,然後說:「真的哎,我以前怎麼沒注意到。我這個週末就去太平洋啊、東方廣場啊什麼的專門看錶去,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都是十點十分。」
洪鈞接了一句:「不是去看錶,是表的廣告,報紙雜誌上的、廣告牌上的。」
這時,外面又靜了下來,沒過多久又一陣忙亂,這次簡直有些像騷亂了,黃馬甲們開始收拾傢伙裝箱,藍精靈們蜂擁著往大門裡擠,看來是拍完了。洪鈞一邊和菲比往旁邊挪著躲避著人流,一邊心想,估計不是什麼精心大作,不然怎麼走了兩遍就算拍成了呢,看來這位導演不是什麼精益求精的大師。轉念又一想,普發的管理也夠「人性化」的,外面的電視劇什麼時候收工,裡面的普發就什麼時候才開始上工。
菲比把踮著的腳尖放下來,活動了幾下脖子,看了眼表,時針和分針已經成了一條直線,樣子的確不好看,已經過了十點二十了。菲比又問洪鈞:「都過了二十分鐘了,該打電話了吧?」
洪鈞「嗯」了一聲,眉頭稍微皺了起來,他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但沒說出來,他不想影響菲比打電話。
菲比又撥通了手機,洪鈞聽著她說:「喂,孫主任,還是我,對,小劉,怎麼樣啦您忙得?……哦,突然要開個會啊,……,周副總剛通知的,大概多長時間呢,……說不好啊,哦,……那我們等著?……,先回去,下次再約?……您等一下,我問一下洪總啊。」
菲比沒有掛電話,兩隻手把手機捂得嚴嚴的,她不想讓孫主任聽到她和洪鈞的談話。她看著洪鈞,洪鈞卻不等她說話,就用手指指著腳下站著的地方,張大口型,不出聲地說:「等。」菲比明白了,洪鈞的意思是就在這兒等著。
菲比又對著手機說:「孫主任,要不這樣吧,您開您的會,我和洪總在下面等您,……,我們沒其他安排,……,沒事,您別這麼客氣,……,那您先忙,好的,再見。」
菲比掛上手機,望了一眼洪鈞,兩個人都苦笑了一下。
洪鈞問:「他都沒說安排咱們先去樓上的會客室等著?」
菲比搖了搖頭,說:「真怪了,都約好了的,剛才也沒說要開會啊。」
洪鈞笑了笑說:「人家不是說了嘛,周副總剛通知的。你覺得是真的嗎?」
菲比又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不像,他是故意不想見咱們。如果真是突然要開會,他肯定剛才會主動打電話告訴咱們,而且他應該下來和咱們打個招呼。」
洪鈞用讚賞的目光看著菲比,點了點頭說:「嗯,有道理。只是有一點不太準確。」洪鈞看見菲比歪著頭在等著,就接著說:「他不是故意不想見咱們,而是不想見我,不包括你,如果你一個人來,他肯定下來見了。嗯,也不是不想見我,而是不想這麼輕易地就見我。」
菲比一聽就嚷了起來:「憑什麼呀?」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嗓門太大了,因為前臺的兩個接待員都看著她,她一邊吐了下舌頭,一邊縮了下脖子,小聲說:「他不就是個小主任嗎?我都覺得你不用專門見他,他還擺什麼譜啊。」
洪鈞笑了,說:「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我洪鈞專門來見你孫主任,你還不立刻來見?看來是我錯了。首先,前天約他的那個電話應該我自己打,而不是由你來打,而且,剛才我應該主動接過你的手機和他說話。你知道嗎?越是咱們認為是小人物的,他們越不希望被咱們看作是小人物。我以前在ice的時候都是越過他直接見他的老闆,他心裡就已經不舒服了,現在我來維西爾得從頭開始拜山門,他還不趁此機會擺擺譜過過癮?」
菲比撇著嘴,一臉不屑,說:「那咱們怎麼辦?真這麼等著?還是回去吧,下次再來,他讓咱們白跑一趟,也應該可以滿意了吧。」
洪鈞搖了搖頭,說:「不回去,不然下次再來又得把今天這些重來一次,而且又耽誤了幾天的工夫。咱們就在這兒等,再等半小時,等到十一點的時候我給他打電話。我今天不僅要滿足他的虛榮心,還要滿足他的虐待狂心理,我要讓他徹底滿意一回。」
時間一分一秒地向前挪著,洪鈞和菲比各自看手錶的時間間隔也越來越短了,起初每看一次手錶,表都往前走個五、六分鐘,後來每看一次,才走個兩、三分鐘,而且,他們都覺得這時候的手錶錶盤可真難看啊,兩個指標就像是兩根枯樹杈,怎麼擺怎麼不是地方。
洪鈞和菲比都把整個前廳掃了好幾遍了,的確是沒有一張椅子,洪鈞甚至在想會不會是姓孫的昨天特意把椅子挪走了,心裡罵著:「姓孫的,真夠孫子的。」
前臺裡的兩個接待小姐也看著洪鈞和菲比覺得奇怪,早早地填了訪客單,可是就見著給樓上打電話,卻見不著人下來接,而且還堅持著不走,開始時眼光裡滿是狐疑,慢慢地也多了份同情。
洪鈞最不習慣於站太久了,可是現在他又不能在人家的前廳四處走動,也不能大庭廣眾之下舒展腰腿,只能小範圍地挪著地方,慢慢地晃著腰算是活動活動。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又看了一眼表,立刻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笑了一下,十一點到了。
洪鈞讓菲比用手機撥了孫主任的座機號碼,然後接過手機放到耳邊,通了,裡面傳出孫主任的聲音:「喂,哪裡?」
洪鈞說:「孫主任,我洪鈞啊,以前在ice,現在來維西爾了,這不是專門向您報到來了嗎?」
孫主任立刻故作驚訝地說:「哎呀,洪總啊,你們不是回去了嗎?我剛才是個很急的會。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回去了呢,看這事鬧的,怪我怪我,還在樓下呢嗎?」
洪鈞笑著,而且故意讓孫主任聽得到他的笑聲,爽朗地說:「沒事沒事,我就知道這種很急的會都不會太長,等一下沒關係的。您那麼忙,下次再想抓您的時間就更難了,我乾脆來個死皮賴臉,今天非見著您這位真佛不可。」
孫主任忙說:「哎呀哎呀,我能有什麼事?你有事電話裡和我講一聲就行了,哎呀,別說了,我馬上下來接你們。對了,你都等這麼長時間了,看來中午也沒什麼安排吧,我叫他們準備一下工作餐,就在這兒吃了。你等我一分鐘,我馬上下來。」
洪鈞掛上電話,把手機還給菲比,笑著說:「怎麼樣?沒白等吧?這下馬威來得值,人家已經答應管飯了。」
菲比也笑了,說:「誰稀罕。他足足晾了咱們一個小時。」
洪鈞認真地說:「希望中午吃飯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陪咱們吃,那樣的話,我保證這頓飯以後,讓他孫主任成為咱們的辦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