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圈子圈套1:戰局篇 王強 第2頁,共2頁

「是啊,」俞威知道趙平凡已經上套了,他還要趁熱打鐵,「已經批下來買伺服器的錢足夠了,都夠每個人出兩次國的了。而且錢是你們的,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另外,這也打消了資訊中心那幫人的疑慮,他們要不然還真對我們科曼有些牴觸呢。」

趙平凡還要再確認一下心裡才能真踏實:「資訊中心肯定不想換機器的,他們當然想用他們已經熟悉的技術,也的確是擔心你們科曼的軟體影響他們的飯碗。可問題是,你們的軟體裝在微軟系統的伺服器上真沒問題嗎?這可不能有半點含糊。所有人都說你們的軟體只能用unix的機器,買unix的機器也是你們建議的嘛。」

俞威仍然理直氣壯,他很清楚,這種關鍵時刻一定要頂住,他必須給趙平凡充足的信心,他說:「那是競爭對手對我們的攻擊,不說明什麼問題。我們當初沒有堅決地反駁他們,也是為了和你們配合一起演戲。當初ice為什麼能信以為真,真以為你們會和他們籤合同?就是因為他們相信了你們肯定不會買我們的軟體,他們覺得你們已經相信了他們說的科曼軟體有缺陷的話。如果我們當時爭論這個,說服你們不信他們的話,ice就不會覺得他們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專案,就不會輕易上當。科曼的軟體裝在你們現有的伺服器上絕對沒任何問題,我可以給你打保票。」

俞威稍微喘了口氣,又喝了口茶,也顧不上咂摸裡面的甜味兒了,趕緊乘勝追擊:「這是目前惟一可行的解決辦法,要不然,培訓和考察的費用從哪兒出啊?讓科曼收到軟體款再返給你們一部份,外企的內部審計都很嚴,這你不是不知道,我們很難操作。如果你們扣住一部分軟體款不付給我們,總部肯定就得急了,一定不會答應。如果你們想修改合同,少買一些軟體,把錢留出來出國用,那也得驚動我們總部啊,這事也就越鬧越大,總部肯定不高興。你想啊,陳總和你們去美國,整個培訓和考察都得靠我們總部那幫老美給你們安排,如果他們不高興,我真擔心這一路上可能就有照顧得不太好的地方,我也是鞭長莫及,美國畢竟不是咱們的地盤啊。」

趙平凡沉吟著,沒有說話。俞威就拍了下手,斬釘截鐵地說:「老趙,你要覺得我空口無憑,咱們可以這樣,我明天就讓工程師模仿你們的windows伺服器的配置搭一個模擬環境,然後把我們的windows版本的軟體裝上去給你看看。如果你還不放心,咱們再說其他的辦法。」

現在輪到趙平凡的腦子轉得飛快了,俞威這一大套滴水不漏的說辭的確讓他挑不出毛病,他也覺得這的確是個十全十美、一舉多得的辦法,因為俞威的所有理由都是站在合智公司的角度來考慮的。可趙平凡又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舒服,他是準備好了來讓俞威從他們的軟體款裡讓出這筆錢的,怎麼就自然而然地讓俞威把矛頭轉到硬體款上去了呢?可俞威說的也的確很有道理,環環相扣,趙平凡想了想就打定了主意,不管那麼多了。

他看著俞威,剛才皺著的眉頭全舒展開了,笑著說:「還是你考慮得全面,要不怎麼陳總讓我找你商量呢?」

忽然,趙平凡又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對俞威說:「哎呀,還有個事剛才沒想到啊。還不那麼簡單,這也得考慮進去。」

俞威心裡又像被涼水激了一下,抽緊了,可臉上不動聲色,嘴上也平靜地說:「什麼事啊?一驚一乍的,呵呵。」

趙平凡琢磨了一下怎麼說好,然後才開了口:「有個老範,範宇宙,那個泛舟公司的,你和他熟嗎?」

俞威又立刻猜到了八九不離十,剛才抽緊的心終於又可以放鬆了,他心想,老和趙平凡這樣的人打交道,遲早得死在心臟病上,嘴上卻說:「範宇宙?見過幾面,談不上熟。」

趙平凡接著說:「我們這個專案他也花了不少功夫,跑前跑後的,和我關係也還算不錯。如果沒有咱們今天談的這事,我就準備過兩天讓資訊中心和他籤合同了,從他那兒買unix的伺服器。可現在,如果我們不買伺服器了,就讓老範白忙活了,還空歡喜一場,這可怎麼好?」

俞威聽著,心裡就在笑,他知道趙平凡肯定是已經拿了範宇宙的好處,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幫範宇宙辦成事了,正愁呢,怕範宇宙把好處又要回去。便開導趙平凡:「這有什麼。天有不測風雲,又不是你不幫他忙。再說,做生意的哪有奢望做一個成一個的?做不成就連朋友都不做了?買賣不成情誼都在嘛。我雖然和他不熟,總也瞭解一些。像老範這種人,做這麼多年生意了,這些道理一定懂的,雖然這次你們沒從他那兒買機器,可你這個朋友他一定願意交定的。」

趙平凡嘀咕著:「我這個人就是心軟,最怕看到別人失望,尤其是朋友。可怎麼和他說呢?我是不好意思當面讓他失望,打電話吧又開不了口。」

俞威簡直覺得趙平凡這個人有些可氣和可恨了,想到自己以前在別的專案上,也曾經被「錢平凡」、「孫平凡」們像耍範宇宙一樣地耍他這個「俞宇宙」,他真想把杯子裡的茶潑到對面那張臉上,不,茶水已經涼了,這杯子也太小,應該把角落裡放著的那壺開水整個潑過去!

俞威怎麼想的,趙平凡根本察覺不到。俞威修煉多年的功夫,完全可以面對一個他切齒痛恨的人,目光中卻是飽含著尊敬、親切甚至愛慕。

俞威再一次把手伸過去,拍拍趙平凡放在桌子上的手,說:「你是好人吶,要不咱倆也成不了這麼好的朋友。這樣,我當一回惡人,我去找範宇宙,說明一下情況,再好好解釋一下。雖然我和他不熟,可我們都是生意人,好交流,合作機會也多嘛。」

趙平凡立刻抬起頭,滿臉笑著,這次輪到他表達感情了。他抓住俞威的手,搖了搖,說:「哎呀,那可謝謝你了啊。你告訴老範,我這裡肯定會盡力再找機會,一定還有機會可以合作的,讓他放心。」

俞威明白,趙平凡是想讓範宇宙「放了心」,他趙平凡才能真正放心。

俞威瞥見那幾家飯館的夥計已經都出來收拾桌椅,還把遮陽傘收起來搬進去了。俞威覺得很得意,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成就感呢?這幾杯茶喝的,也真叫一波三折了,有危機也有機會,有好事也有壞事,而他恰恰把危機都變成了機會,把壞事都變成了好事,一切迎刃而解,一切隨心所願,俞威有些飄飄然了,他有些奇怪,怎麼這凍頂烏龍居然也能醉人嗎?俞威用眼角瞥著周圍桌上的人,打牌的聲嘶力竭、目光炯炯,約會的輕聲細語、眼色迷離,他們知道嗎,在他們旁邊惟一坐著兩個男人的一桌,剛剛發生多少驚心動魄的事嗎?有多少人的命運都被這兩個人的這番談話影響了嗎?有的人還不知道,他將有這輩子中頭一次去美國的機會;有的人還不知道,他將不用去學新東西,大可以抱著現在會的一點本事再混下去;也有的人還不知道,他已經被算計得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俞威雖然也是坐著,可他忽然覺得他是在俯視周圍這些人了,是啊,他們誰能體驗到俞威此時此刻這種成功的境界呢?一轉念間,俞威又糊塗了,自己是不是也在羨慕他們呢?怎麼周圍的這些人,聲音裡、目光中,好像都流露出他俞威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呢?

直到趙平凡的背影進了他住的小區大門,向裡一拐,不見了,俞威才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捷達王。他坐進駕駛室,把四扇車窗都搖了下來,讓外面的空氣飄進車裡,結果飯館外面那些燒烤攤子上的味道也跟著湧進車裡,俞威便趕緊點著火,開了出去。

車開起來,外面的風飛進來,空氣清新而且涼爽,俞威感覺非常的愜意和自在。他忽然想起一句廣告語,用來描述他現在的心情再恰當不過了,那句話是:「一切盡在掌握。」俞威有時候也會自己總結一下,為什麼這麼成功,有什麼奧秘嗎?俞威一直沒有想太明白,因為他每次都是想著想著,注意力就轉到去想那些成功時候的良辰美景,顧不上去想是怎麼成功的了。是自己的天分嗎?俞威對自己的聰明是充滿自信的。是自己的努力嗎?俞威也常常會想到自己付出的那些艱辛,毫無疑問,自己是很努力、很辛苦的,所以他才不斷地犒勞自己的身和心。是機遇嗎?當然,但是任何人面前都有機遇,能否抓住機遇就要靠各人的本事了,所以還是自己抓機遇的手眼功夫絕佳。是什麼人的幫助嗎?俞威以前也是常常想到這兒就走神了:有什麼人幫過我嗎?好像記不太清楚了,可能有吧,但關鍵還是因為我自己。

現在去哪兒?一個成功男人,開著自己的車,兜裡還揣著不少錢,精力充沛,還能去哪兒?俞威想起了一個人:範宇宙。還是老範手裡的「資源」豐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老範曾經拍著胸脯對他說:只要你沒累趴下,要幾個我給你送幾個,要什麼樣的我給你送什麼樣的。俞威心裡讚歎著:老範,人才啊。剛想到老範,俞威就回過神來,不行,現在不行,今晚不行,他得和老範說個正事呢。想到這兒,俞威又對自己的敬業精神由衷地欽佩起來:是啊,為了工作,為了事業,有多少次按耐住了自己的慾望,放棄了多少本來應該瀟灑一場的機會。他記得有一次,剛和一個女孩進了房間,手機響了,他不得不去見一個人,他只好充滿遺憾、但絕沒有愧疚地告訴女孩他得走了,還對女孩解釋:「同志,我們今天大踏步地後退,正是為了明天大踏步地前進。」拉開門剛要出去,看見女孩一臉惶惑,才想起八十年代的女孩是沒看過《南征北戰》的,便只好再解釋一句:「我今天先撤了,明天再來幹你!」女孩笑罵了一聲在他身後摔上了門。

俞威佔著最裡側的快車道,把車速放慢,左手拿起手機,撥了範宇宙的手機號碼,然後放到左耳邊。

電話通了,俞威還沒說話,手機裡已經傳出範宇宙熱情洋溢的聲音:「老俞,在哪兒呢?正想你呢。」

手機裡傳出嘈雜的聲音,窗外的風聲、車聲也都刮進了耳朵裡,後面的車又是鳴喇叭又是晃大燈地催著,俞威便把四扇車窗都關上,風聲、車聲小了,但手機裡仍然亂鬨鬨的。俞威衝著手機嚷:「我在路上,開著車呢。你在哪兒呢?怎麼這麼吵啊?」

手機裡的嘈雜聲似乎在移動,忽強忽弱,過了一會兒,噪音小了,範宇宙的聲音又傳出來:「在家酒吧,和幾個朋友,我走出來了。正想給你打電話讓你也過來呢,有個女孩兒,就是想介紹給你的,你過來吧。」

俞威的心開始怦怦跳了起來,渾身的血液好像也開始沸騰,他覺得有些熱了。真想去啊,俞威的心裡在吶喊,可是,要剋制,要按耐,要忍住。俞威的頭腦還是戰勝了身體某些部位的衝動,他儘量用平和的口吻說:「今天就算了,累壞了,你先給我留著吧。」

範宇宙那邊頓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俞威集中一下思路,有條不紊地說:「急著給你打電話,是有個事得馬上告訴你。不是什麼好訊息,你先有個心理準備啊。」

範宇宙那邊又頓了一下,然後又「哦」了一聲,過了幾秒鐘,俞威聽見範宇宙咕噥著:「怎麼啦?你說吧,我聽著呢。」

俞威在報喪的時候都要邀功買好,他說:「剛和趙平凡聊了一下,你不是讓我催他們快點兒把伺服器的合同和你簽了嗎?我就是專門和他談這個。沒想到,合智那邊有些變化。」

手機裡傳來範宇宙又「哦」了一聲。俞威接著說:「他們準備派不少人去美國考察和參加我們給他們搞的培訓,都想去玩兒一圈,名額全超了,當初準備的培訓費用不夠,他們就不想買伺服器了,用這些錢出國玩兒去。」

俞威停下來,想注意聽範宇宙的反應,可是範宇宙的反應就是根本沒反應,這次連「哦」一聲都沒有。俞威想這老範的腦子看來是真慢啊,還沒反應過來。他只好繼續說,再說得詳細些:「他們可能不打算從你那裡買機器了,要用買機器的錢去美國玩兒去,要去一大幫人。」

手機裡又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又傳來範宇宙的聲音,好像很沉悶:「噢,那他們不買新伺服器,以前那些機器能裝你們的軟體嗎?」

俞威連忙說:「是啊,我也問他們了,我還告訴他們,他們那些微軟系統的伺服器,不能裝我們的軟體的,他們必須買unix伺服器的。可沒用,趙平凡說陳總已經定了。我只好說出了問題可別找我。」

範宇宙又不吭聲了,俞威等著,過了一會兒,範宇宙才甕聲甕氣地說:「那這下可全白忙活了。」

俞威恨不能把手伸進手機裡,讓手隨著訊號也飄到範宇宙的身旁,拍拍他肩膀來安慰他,但現在只好加倍地用語言來安慰說:「我對趙平凡說了,如果合智非這麼幹,我也沒辦法,人家老範也沒辦法。也是,手長在他身上,筆握在他手裡,他不和咱們籤,咱們真沒辦法。但我也對他說了,他心裡必須記著這事,一定得找機會照顧你的生意。」

這次範宇宙很快便回答了:「啊,沒事,以後再說唄,看看別的機會吧。」

俞威馬上接上:「是啊,還能怎麼樣,以後再想辦法吧。你放心,我這兒也會留意其他的專案,如果有客戶要買unix的機器,我一定讓他們找你。」

範宇宙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今天真不過來啦?」

俞威挺輕鬆,趙平凡囑咐的事已經辦好,話已經轉給範宇宙了,看樣子又是糊弄得滴水不漏,但他仍裝作充滿歉意地說:「不去了,真挺累的,改天吧。」

俞威和範宇宙道了再見,就結束通話了手機,然後加大油門,開遠了。俞威根本想不到,範宇宙接完這個電話,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範宇宙掛上電話,站在外面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長長地撥出來,才轉身走了回去。

進了酒吧,找回自己的火車座一樣的位子,坐著的一個小夥子和兩個女孩都忙站了起來,範宇宙坐到兩個女孩的中間,看著對面的小夥子。此時的範宇宙和俞威知道的範宇宙簡直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他眼睛亮亮的,咄咄逼人,盯著小夥子說:「小馬,大哥我讓人家給耍了。」

小馬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張著嘴,問:「咋了,大哥?」

範宇宙一字一頓地說:「我以為鴨子都煮熟了,結果他們把我給耍了。俞威告訴我,說趙平凡不買咱們的機器了,買機器的錢有別的用處,他還裝蒜,說他幫咱們說話了。」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說:「媽的,他在香港還勸我早些訂貨,我定的這些機器都要砸手裡嘍。」

小馬不解地問:「那,您咋知道他騙您了?」

範宇宙哼了一聲,說:「他以為我是傻子?他替趙平凡傳話,告訴我生意沒了,就是怕趙平凡直接和我說的時候把他抖摟出來。如果他俞威沒向趙平凡保證,說合智現在的機器裝他的軟體肯定沒問題,借趙平凡十個膽兒,他也不敢不買新機器。」

小馬還愣愣的,兩個女孩被突然變化的氣氛嚇得臉色土灰,呆呆地一動不敢動。

範宇宙自顧自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裡帶著酒氣噴出兩個字:「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