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應當給女兒寫一封信的,可惜她連個固定地址也沒有。還是打電話吧,誰知道撥了好半天,一直都是訊號不通,氣得他把電話機咚地扔到了一邊。
這是在他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正是中午時分,空氣變得黏稠黏稠,連喘氣都有點兒困難了。從這裡到秦嶺山區,他不知道到底有幾多的路程。女兒說那個地方冷得很,又會是怎樣一個冷法呢?他站在大地圖前看了許久,仍一點兒也弄不明白。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同樣一個季節,有的人熱得要命,有的人卻冷得要死。對於生活,女兒她說是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看法,其實那實在是言過其辭的,不過就是兩個沒有人注意死活的小人物罷了,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人物實在是太多了。光感情用事不行,要對得起這樣一些小人物,就必須對曹非那樣一些「大人物」更加鐵面無情!但願他能夠交代出一些更加具有震撼力的東西來吧……
有人敲門。門力生一個激靈,連忙又回到座位上,整一整衣服,把歪在一旁的電話也擺好了,才低沉地吐出兩個字:「進來。」
原來是柳成蔭。門力生心裡笑了一下,幸虧剛才把一切都弄整齊了,他可不想讓這樣一個老於世故的副手看出些什麼來。
他擺擺手,讓跟進來的小趙給柳成蔭沏上茶,又隨手扔過一支軟中華煙。柳成蔭連忙把煙接在手裡,依舊露出很溫順的眼神,小心地擺弄著。
這些日子,柳成蔭很顯然也瘦了,雖然穿得齊齊整整,還打著一條過分鮮豔的領帶,依然可以看出這位副手內心的憔悴和焦慮……但是他什麼也不想說,只是一個勁兒看著,直到柳成蔭自己開了口說:「我剛剛從專案組那裡來。您知道嘛,曹非已經交代了……」
「是嗎,他這麼快就吐出來了,怎麼樣?」門力生一聽,立刻站起身來。
「唉,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真是觸目驚心啊,沒想到這些年他們僅從白峪溝礦那裡,前前後後拿走了將近一百萬呢。不僅曹一個人,據他說,金鑫也起碼拿了幾十萬,而且全是他給辦的。您想一想,一百萬是個什麼數字,幾十個沒有上報的死人又是個什麼數字……這個案子可真夠大的了。」
「好啊,一百萬,幾十條人命……怎麼會這樣,怎麼敢這樣啊!」門力生站住了,猛地一拍桌子,「他們這些個王八蛋!老柳你說說看……這些年我是不是對他們太寬容了?而他們也有點兒太放肆了,真是沒想到會這樣,這叫我如何向省委交代呢?!」
一聽這話,柳成蔭慌了:「門書記,您大可不必這樣自責。他們是他們,您是您自己,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嘛,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都是沒有法子的。」
門力生卻一點兒也不理會他的勸說,依舊沉痛地說:「話是這麼說,但是我畢竟是一把手,一個班子裡出了這麼多問題,能說我這個當班長的沒有一點兒責任嗎?但是,我就是不明白,平時我對他們也夠寬容的,他們要那麼多的錢幹什麼呢?失察,完全是一種失察啊!代表們的憤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下午我們就開常委會專門討論這個問題,而且我要立即向省委寫報告,請求處分……」
「不,不,門書記,您說得太重了,您這樣做,是在鞭策我們啊,特別是我,我過去一直是主管紀檢的,要處分也應該第一個處分我才對,但是這樣的話我還是要說……」說到這裡,柳成蔭故意頓了一下,「……這問題當然是不小了。不過說來說去我還是那句話,他們這完全是咎由自取,和我們這個班子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門力生看著他,又沉痛地搖著頭:「好吧,責任問題我們暫且不說了。既然如此,連金鑫也陷進去了,而且陷的不輕,那你就立刻安排吧,先把他控制起來,下午我們開常委會正式作一個決定,然後請省委拿起來處理吧。至於人代會嘛,我看還是要正常進行,反正作一個正式決定肯定是免不了的,而且會議之後還要向代表們分組通報一下情況。今天夜裡,人大還需要作一個正式決定,先罷免或者中止曹非和金鑫的代表資格。」
「可是……」柳成蔭忽然吞吞吐吐起來:「有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該講不講……其實您也一定看出來了,現在代表們情緒大得很啊。原來跟著金鑫跑的畢竟只是極少數,現在這些人雖然都偃旗息鼓灰溜溜的了,但是大多數代表的情緒卻轉到了另一個方面,強烈要求把楊波給抬出來。馬上就要選舉了,代表們下面的串聯卻更厲害了,甚至連原來支援金鑫的那一夥人也在聯署,要提名楊波出來參選。如果……如果引導不好,這大會還是開不下去……要開下去,就可能是另一種結果了。」
「你問過老桂沒有,他有什麼意見?」
「他現在也很著急啊,只是一個勁兒轉代表團,聽說這幾天不住氣地和代表們握手,手都握腫了。」
「不可能吧?」門力生一聽就笑了。
「怎麼不可能,只是於事無補罷了。說句心裡話,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在今年的這次換屆中,我們和省委都的確有點考慮不周全。民意不可違,與其騎虎難下,不如順水推舟……」
「是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門力生走到窗前,盯著窗外停泊的一片小汽車,一直過了好一會兒,才不無沉痛地說:「如果說我們這是一場撓羊賽,現在還只得了三羊二羊,只有拿到頭羊才算是冠軍啊!但是你這想法也不對。什麼民意,他們就代表民意,我們就不代表民意?要說民意,現在的民意就是,會議必須照常進行,雁雲再也不能這樣亂下去了。否則,我們就無法向全市人民交代,這才是真正的大局啊!還是一葉說得對,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永恆,什麼是快樂,也許真的值得我們好好地思考一下了……不過依我之見,楊波不會那樣愚蠢吧?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們就只好再做他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