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過江不再怨恨曹非和金鑫了,一種知遇之恩重新佔據了他的心房。
要怨恨,第一要怨恨命運,命裡有時全都有,命裡沒時白忙活,這是說死了的。特別是金山這鬼地方,從古到今老百姓都說了,金門能進卻出不來,這就是命啊。第二嘛,就要怨恨那個可惡的周雨杉了……
想到這裡,他不能再猶豫了。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要採取行動,就一定要及早動手,這樣要想抽身才來得及……而且,這事兒一定要做得機密,不能自己親自上手,也不能隨隨便便找一個靠不住的。哪裡才有一個這樣妥帖的替身呢?他從床下拿出一個多少天前早就準備好的大紙箱子,又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之中。
有人敲門。誰?白過江猝然一驚,難道他們已經動手,找上門來了?他一個鯉魚打挺下了床,趴在門上的那個小視窗看了半天,外面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門還在砰砰地敲個不休……礦上早已經停產了,除了幾個留守的,那些民工們這會兒都還在市委大禮堂前鬧騰呢。這些鬼東西,是他們為什麼連屁也不放一個。白過江又連著喊了幾聲,只好提心吊膽地小心把門拉開一條縫……「原來是你呀!」他不禁失聲大叫起來。
敲門進來的正是楊濤。對於這個愣小子,白過江一向是頗有點敬畏的。不僅是因為他長得人高馬大,一般人見了不自覺地就有點怵頭,更重要的是,這小子特講義氣,特喜歡抱打不平,剛來礦上的時候,曾經多次領著一夥人起鬨鬧事,弄得他當時很難堪……後來,還是在王霞的建議下,給他弄了這麼個保衛科長的空頭銜,不用再下井榦活兒了,專門負責維持礦上的治安。沒想到這倒也算是知人善任,從此天下太平,礦上的秩序也一下子比過去好了許多。
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就在那個夜晚,就因為一個小女人,這小子竟然就嚇成了那樣,平時的江湖義氣全嚇沒了,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工棚裡的東西也不要了,抬抬腳就跑得沒影兒了。一開始他還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到老公家那裡報案去了,如果那樣,這事情就更糟糕了……不過,從後來這幾天的情況看,報案嘛他小子至少還沒有那個膽子,或者就像他自己說的,像他這種人,即使有天大的事,也無論如何不願意和老公家打交道的。這倒是句實話。但是不管怎樣,這個人是絕不能再用了,不僅不能用,而且也應該像周雨杉那樣從這個世界上儘快消失……想到這裡,白過江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日子楊濤一定都快要煩死了。錢沒了,買賣也做不成,二楞子走了好些天又沒有一點兒訊息,是死是活都很難說,無可奈何回到礦上,但是連這裡也早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民工們走的走散的散,沒走的還在等著討還工錢呢……在這樣一種亂鬨鬨的架勢下,他這個空長了一身力氣的人又能幹什麼呢?對於他白過江不計前嫌叫他回來,這小子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但是一晃又好幾天過去了,除了讓他照看那些早沒人要的破爛裝置,每天閒著什麼事兒也沒有,而且工資的事一直絕口未提,看來這小子一定是再也撐不下去了……
果然,不等白過江開口,楊濤已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經理呀,小兄弟這日子是沒法過了,今兒大哥要是再不給兄弟想想辦法,小兄弟明兒就去搶銀行了,到時候大哥可別忘了來看兄弟一眼啊!」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白過江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他的臉色。
「當然是出事了。唉,大哥你說說,這真是禍不單行,我在這裡本來就沒得活路了,誰知道剛才老婆又打來電話說,我老媽在捉蠍子的時候從崖上掉下來了,正在醫院裡搶救,要我立刻拿兩萬塊回去……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哦……原來這樣。」白過江立刻充滿同情地說,「人誰沒有父母,什麼都能夠丟了再來,父母可是一輩子只有這麼一個啊……如果放在過去,兩萬嘛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你現在看得清清楚楚,咱們這礦垮了,民工們鬧騰著還回不了家哩。我現在手頭上倒還有一些餘頭,可是馬上還要出一趟門,四處打點打點……正因為這麼緊,你來了這幾天,我不是還沒給你發過一分錢嗎?原想著等咱們度過這個關口,一切還都不是咱們的?現在嘛,既然你也說出來了,又是救命的事情,我就先擠一擠,把你這些天的工資給你結了,剩下的嘛……兄弟只好再到別的地方想想辦法了。」
「那能有幾個呀……大哥,你一定再想想辦法吧……」
「唉,我也難啊!好啦好啦,你再到別的地方找找人,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
白過江故意慢騰騰地說著。這可是一件即將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對於眼前這個人,一定要好好考察考察,如果不到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路上,這小子是不可能給他出這口氣的……但是,不等他再說下去,一向挺高傲的楊濤突然跪下來了:「大哥,你不要再說了,如果我楊濤再有一點兒辦法,就是打死我也不會開這個口的,今兒實在是走投無路,只能求大哥你了……說實話,今兒大哥你是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你不管,我就一直跪在這兒,再也不起來了!」
「你看你,這是怎麼了,快起來快起來!你一這樣,我心裡這個難受勁兒啊……你要再不起來,乾脆我也跪下,咱哥們兒就這樣一起耗著得了……」白過江一邊說一邊也做出個跪的姿態,心裡不由得就感到一陣說不出的高興。有門兒,這事看起來已經有七八分的把握了。如果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這小子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舉動的。但是,但是萬一還像上次那樣……想到這裡,他立刻又有點猶豫起來。
楊濤終於站起來,卻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好像還沒有從那種深深的絕望中清醒過來。
「真對不起,我手頭上的確太緊了……不過,現在倒是有一個好買賣,這是有人託我的一件大事情,我還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很合適的人選。人家給我放下了四萬,如果你能做嘛,立刻就可以先給你拿一半,只不過這事可是有風險的……」
說到這裡,白過江故意停下來,兩眼死死地盯著他對面這個大個子。只見楊濤那張國字臉逐漸由黑變紅,慢慢地漲成了醬紫色,特別是那一雙眼,在他說到那個四萬的時候,明顯地跳了一下,突然間變得格外明亮,好像要滴血一樣。不等他再說下去,楊濤已立刻搶著道:「乾乾幹,這次小弟可是鐵了心了,不管是做什麼,只要能弄到錢,就一定幹,就是豁出這條命來也決不在乎!」
「噓——」白過江立刻拉住他的手,指一指門外,壓低聲音說:「不要再這麼嚷嚷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不過還有一點兒,我好像聽人說,檢察院那個周雨杉是你嫂子?」
「什麼嫂子呀,那都是胡扯蛋!要說起這個人,我都要恨死她了,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把她給好好修理修理,出一齣我心中這口惡氣!」一提到周雨杉,楊濤更火了,又不管不顧地大聲嚷嚷起來。
「好好好,既然你這麼恨她,那就好,現在正好就有這麼一個機會,大哥就幫你來出出這口惡氣……不過這可是你自己要做的,你自己一定要想好了……來,你跟我到裡面來,咱們再好好合計合計。」
白過江終於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從床下拿出那個小紙箱,一邊低低地說,一邊把楊濤迅速拉進了裡屋。
等到楊濤抱著那個小紙箱出來,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平靜了。白過江也跟出來,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只長久盯著他看。楊濤騰出一隻手,緊緊地和白過江握一下,低沉而又有力地說:「你放心,這是我楊濤的事,好漢做事好漢當,和你什麼關係也沒有!——你就等好訊息吧。」
目送著楊濤遠去的背影,白過江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趕緊收拾好東西,衣服也換了換,出門打一輛出租,迅速離開了依舊人聲嘈雜的金山……這時,天色已近傍晚,遠去的金山灰濛濛的,很快在一陣車輪聲中破碎了,變成了一個滴血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