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這誰不知道!」柳成廕生氣地站起來,邊說邊踱步。楊波的意思他清楚,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再不能讓楊波這樣搶風頭了。他立刻作總結說:「好啦,看來這樣辦吧。第一,礦山整頓和保護民工利益的事情由政府負責,就按楊市長說的,繼續抓緊組織實施;第二,檢察院和公安那兒,要繼續抓緊案件偵破,特別是檢察院,你們不是有雨杉這樣的審訊專家嗎,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突破王霞這一關,力爭從她嘴裡問出這些年白峪溝礦死難礦工的真相來,這樣就可以對那個姓白的下手了;第三,也就是曹嘛……你們先去通知,讓來我辦公室,楊市長也留下,咱們三個再單獨談一談吧……」
說到這裡,柳成蔭便立刻打住,起身走回了辦公室裡間。
眾人都表情凝重地陸續散去了,楊波心裡焦急,又沒有辦法,只好在電話裡緊張地安排部署著。
柳成蔭把那幾份材料收好,從檔案櫃裡取出象棋,慢慢地在辦公桌上擺開了陣勢。然後,招招手讓楊波過來。對於下棋,楊波實在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但是又不好駁他的面子,只好不情願地坐下,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起來。
一盤棋沒下完,秘書領著曹非進來。曹非好像什麼感覺也沒有,一進門先熱情地和兩位領導握手,又哈哈大笑著給他們講起了大會上的許多奇聞逸事來。柳成蔭也面不改色,招呼秘書倒水沏茶,一直忙亂了好半天,又把秘書拉到外面,悄悄囑咐一番,然後才返回裡屋,大笑著和曹非下起棋來。
天漸漸黑下來,不知不覺已經快一下午了。在三個人連續不斷的吞雲吐霧和海闊天空中,柳成蔭這間本不算大的辦公室,早已經變得煙霧繚繞,遠遠看去就像是失了火一般。地上和菸灰缸、桌子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菸頭,就像是數不清的屑小的屍體……
棋一盤接一盤地下,在一旁觀戰的楊波卻如坐針氈,坐一會兒又站一會兒,心思怎麼也集中不下來。後來,秘書打電話過來,說是有幾千民工又來到市委禮堂,把人大會場給包圍起來了。「好的,我馬上就到!」他臉色一沉,向柳成蔭打個招呼,就迅速離開了這裡。
楊波一走,柳成蔭的興致更高了。可以看出,曹非雖然也顯得鎮定自若,不僅有說有笑,而且還不時搞個賴棋的小動作什麼的,他的棋卻愈下愈沒有章法,到了後來幾乎只是在機械地挪著步子,有幾次甚至連紅棋黑棋都分不清楚。到後來終於忍不住了,把棋盤一推說:「柳書記,您這是什麼意思,正是爭分奪秒的關鍵時刻,鄭重其事把我從大會上叫下來,總不會就是為了下下棋吧。有什麼事,您就直說好不好,再這樣耗下去,我可真有點兒陪不起了。」
柳成蔭卻很有耐心,又一個一個把他給弄亂了的棋局重新擺整齊,一邊嘿嘿地笑著:「下棋下棋,今兒我還真就是叫你來下棋的。其他的事都別管,什麼爭分奪秒,什麼關鍵時刻,那都是瞎扯淡。對啦,剛才這一局你可是輸定了,你是不是又準備耍賴呀?」
「柳書記您……嗨,這是做什麼嘛,要不我先走一會兒?您知道,我還真有急事的,好歹也是一個代表團的團長,這一下午也不知道討論得怎麼樣了,我得回去看看。」
說著話,曹非已經站起來。然而,還不等他轉過身去,柳成蔭已一把拉住他,又強行給按到了椅子上。柳成蔭也有點吃驚,自己剛才居然一下子來了那麼大的力氣,曹非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又在椅子上坐下來。只這麼一下,曹非的臉色就頓時難看起來,說話也有點兒囁嚅了,兩隻眼睛似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乞求意味看著他:
「那那……讓我打個電話好不好?」
但是,他剛剛掏出手機,還沒有來得及撥號,柳成蔭就一把將手機奪過去,又鄭重地關了電源。
室內的氣氛頓時有點兒尷尬了,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哧呼哧直喘氣,卻誰也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那是一種極其少見的複雜眼神。柳成蔭已經五十多歲了,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一種令人終生難忘的眼神呵。有焦躁,有憂慮,有乞求,有悲愴,有憤怒,也有深深的絕望……甚至還有一點點令人恐怖的歇斯底里式的血腥……柳成蔭不由得感到全身發緊,下意識地向後挪了挪椅子。在和平環境裡時間久了,特別是整天處在見面笑哈哈的政治旋渦中,對於這種散發著血腥味的感覺已經十分陌生了,突然之間的這一親密接觸,使柳成蔭竟然想起了小時候村裡那個放羊漢和群狼搏鬥的著名故事,甚至想到了原始時代那種血淋淋的純自然關係……昔日一向輕鬆愉快的辦公室開始變得死氣沉沉,這種狀況他實在有點無法忍耐了,只好獨自一個站起來,在煙霧繚繞的小屋裡踱著步子。
突然,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傳來了,在周雨杉等人的努力下,早在上午王霞就開口了!這個笨女人哪,要不不開口,一開口簡直嚇死人。為了慎重起見,公安部門又按照她的口供,進行了一整天的初步核實,所以直到現在才正式向領導報告……好啊,這訊息來的正是時候。柳成蔭故意當著曹非的面大聲說著,曹非的臉色當下就灰白了……他心裡說不出地高興,嘿嘿地笑一笑,儘可能做出一個平靜如常的樣子:
「老弟,你見過南方人吃猴腦的過程嗎?」
「沒……沒有。」
「這過程我可是見過的。一般在飯店的門口有一個鐵籠子,裡面關著三四個猴子,那些東西別看不是人,卻很通人性的,大概早早就知道它們的厄運了。等到廚師來捉的時候,幾個猴子你推我我推你,總是最瘦弱的一個最先給推了出來。而且這個出來的猴子也特有意思,一開始是打躬作揖,緊接著是暴跳如雷,最後大概終於絕望了,才可憐巴巴地流下淚來……」
曹非呆呆地坐著,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當時我其實只是一個看客,並不是點那道菜的,但是那個猴子哪知道這個,對我也一直是怒目而視的,那個樣子現在想起來我還有點兒不寒而慄啊……」
曹非低下頭來,依舊什麼話也沒有說。
柳成蔭正不想再和他磨牙了,瞥他一眼,趕緊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一邊走,一邊低低地對秘書說:「看著他不要動。通知上午開會的那些人,趕緊行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