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自從上次省委開會以後,本地的政壇上好像又平靜下來,沒有一點動靜了。換屆嘛開始有條不紊地照常進行,門書記一反常態,連著主持了幾次會議,把工作大致安排一下,就連面也見不著了。陳見秋幾次給他家打電話,又敲了兩次門,想專門說一說曹非和礦上的事兒,都弄了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好不讓人失望。
白峪溝礦這幾天可是夠熱鬧的。不僅公安上去了,安全和礦管上去了,最近連檢察院也插了手,帶隊的居然就是楊市長的那個鐵夫人。對於周雨杉這個女人,陳見秋一向是敬而遠之的,這倒不是他有什麼把柄攥在她手裡,而是性格上就存在著根本性的衝突。記得每次去楊府,說著說著就和這女人鬥起了嘴皮子,弄得陳見秋後來便躲避著很少再去他們家了。女人嘛,就得有一點女人味兒,就像人家鍾麗婷那樣,吃不著看一看也真是一種享受,怪不得會迷倒上上下下那麼多官員啊。
對於鍾麗婷這女人,他只見過那麼幾面,但是聽到的風言風語夠多的了。如果從一個純粹男人的眼光來看,那的確是一個無法抗拒的巨大誘惑,不僅像曹非那樣的好色之徒,就是像他,也一樣的有一種忽忽忽的心跳感……
此刻,他剛剛從柳成蔭辦公室出來。正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一想到這女人,便立刻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徑直走到了大街上。
他本來也是在市直機關的,前前後後到過許多地方,但都是一些空而又空的「虛」單位。後來還是在門書記的安排下,才來到這個金山區的。誰知道等他來了才清楚,在這個地方,曹非純粹是一手遮天,他要做點兒實事根本不可能。這兩年,曹非和金鑫得很緊,金鑫又一直緊盯著市長這個缺,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怎麼樣?在門書記面前,他也曾多次反映過這個問題,但是老頭子年齡大了,一心只想著功成身退,圓圓滿滿地退下來,所以一直也沒有采取什麼措施。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努力,他才發現,這夥人太貪得無厭了,手段也並不高明,許多問題那都是明擺著的,而且聽聽柳成蔭那口氣,市委也是下了決心的,這一次可好,檢察院進駐,白過江被拘,金山區的蓋子大概就快要揭開了……
想到這裡,陳見秋有點興沖沖的了,腳步也立刻輕盈快捷,就像踩著風一樣很快就來到了位於鬧市區的百老匯啤酒屋。
這地方門面不大,但是在全市名氣很大。據說有許多頭面人物,都常常進出這裡的。他雖然也跟著別人來過幾次,但是既不會唱又不會跳,只和領班小姐聊聊天,知道這裡的老闆原來就是鍾麗婷。記得聽說他來了,鍾麗婷還出面為他唱了幾首歌,那嗓子的確很甜美也很誘人……此時大中午的,這裡門庭冷落,一個客人也沒有,領班小姐一見他,立刻像迎接總統似的,連忙招呼一大堆女孩兒,把他幾乎是半擁半抱地簇擁到了包間裡。
「挑一下吧,這些可都是咱們這裡的精華。」
這姑娘兩眼眯成一條縫,嘴唇笑得快扯到耳朵根了。
「不要不要,都給我出去。清茶兩杯,其他小碟隨便,對了,有時鮮水果可以來幾樣。」
一看這個陣勢,一群姑娘都露出明顯的失望和不快,悻悻地慢慢四散了。這個領班姑娘卻不走,乾脆在他身邊坐下來,小心地賠笑著:「今兒這是怎麼了,這麼正人君子的,要不給你找個小姐?告訴你,現在來了一個,是正經八百的大學生,今兒不是週末嗎?」
說著,突然在他下面捏了一下,看著陳見秋驚恐的樣子,咯咯地笑起來。
這女人當年也是唱「二人臺」的,和鍾麗婷同臺演過戲,據說還得過一個什麼獎,也算是本地的名人吧。名字叫不出來,但是的確比較熟,要不她也不敢這樣放肆。在一個地方呆久了,到處都有這種熟悉的陌生人……眼看著這女人又要動手動腳,陳見秋只好站起來走動著,儘可能嚴肅地說:「今兒我的確有事,叫你們老闆來一下吧。」
這姑娘顯然挺失望,又在他臉上很性感地颳了一下,才扭著身子出去了。
對於鍾麗婷這種女人,他非常清楚,有奶便是娘,別看外面蠻清純的,只要你給她更大的許諾,只要你曉以利害,什麼樣的朋友都可以出賣。
領班小姐回來了,說是聯絡不上。奇怪,怎麼會聯絡不上呢?陳見秋失望地看看這姑娘,正準備離去,這姑娘卻又拉著他坐下來,似乎好奇地說:「怎麼,你是不是特放不下我們老闆?」
「你不懂,這不是放下放不下的問題。其實我是有正經事兒,想和她談一談的。」
「是呀,我也沒說你和她來不正經的呀?不過……我是替你擔心嘛。如果你聽我一句,我想最近你還是少找我們老闆為好,你要為她想想是吧……」
「你這話奇怪了,她最近怎麼啦?」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我最近一直在下面,沒有見她的面。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一個女人家,能出什麼事!好啦好啦,你也不要問我了,還是等見了面去問她吧……」這姑娘忽然換了一種口氣,無論他怎麼追問,再也不肯說下去了。
這女人也真夠難纏的,好像什麼都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肯說,吞吞吐吐,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這會兒已經快中午了,是不是該回家了?陳見秋躊躇著,有點兒無所適從了。
家實在是不想回,現在只要有一份奈何,他就怎麼也不願意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籠子裡去。兩個孩子都大了,一個在上大學,一個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他和王霞兩個人,整天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沒有一句可以暖心的話,就那麼呆一天又呆一天,和坐監獄有什麼區別?愛情嘛從來就沒有過,婚姻嘛其實也早死了,現在不過是還保留著那麼一個形式罷了。這種日子,真的還不知道要維持多少時候才是個盡頭哩……
按說嘛他和王霞還是一個村裡的,雖然不能說是什麼青梅竹馬吧,也還是打小裡一塊兒耍大的。那時他學習雖然不錯,腦子也很靈活,但是由於長得十分瘦弱,在村裡總是受同伴們的欺負。而王霞呢,打小就比同伴們高出一頭,所以一遇事兒總是王霞反過來替他出頭的。而且,更讓人不解的是,王霞的學習也一直是拔尖的。村裡沒有中學,所以從初中開始,他們倆就總是相隨著一塊兒去城裡唸書。他家裡還算是富裕的,有一輛半舊的腳踏車。而王霞家呢,住的是兩眼土窯,吃的紅薯幹都是靠親戚們賙濟呢。所以,每次去學校都是王霞騎車,載著他一路飛奔……
等到高中二年級一開學,王霞突然跑到他家裡,嗚嗚地哭著告訴他,她再也不能載著他去上學了,因為交不起學費,而且也沒有糧食可糶,她已經退學了。
「那……我還不會騎腳踏車呢。」
「我教你呀。」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第一次學會了騎腳踏車,那年他十六歲。
等高中畢業,陳見秋也回到村裡開始了修地球的偉大實踐。再後來,由於有一個親戚在省裡當大官,有一年又正好來他們村搞反擊右傾翻案風,他就有幸成了全村的第一個大學生。雖然如今人們總是很不屑地叫什麼工農兵大學生,但是不管怎麼貶,大學生就是大學生,況且他後來還脫產學習過多次呢。
王霞家裡一直很窮,王霞也一直在村裡修地球。等到恢復高考,王霞和兩個弟弟一起考上了大學,但是她又一次放棄了,只是說什麼也不肯出嫁,在她家的窯頭上整整哭了一下午……
有一年陳見秋回家,卻聽說王霞這回真上學了,唸的是體校。再一瞭解,原來是有一個下鄉幹部聽了她的哭訴,一下子給了她兩千塊錢,又特意為她聯絡的。
陳見秋很快大學畢業了,正是時代急轉的風雲時期。但是,作為一個男人,個子低了總是要吃虧的。畢業進了機關,年齡也就過線了,而且在那個年代裡,機關幹部遠沒有這些年那麼吃香,當時姑娘們找物件的標準是,聽診器,方向盤,高階幹部,售貨員,就是不嫁那小職員。就這樣一直拖了好幾年,急得老母親都病了,才在家裡人的勸說下,和已經當了體校教員的王霞成了親。
王霞那時其實挺高傲的,要不是也因為年齡大了,根本不會把他這麼個小人人看在眼裡。新婚之夜,講起小時候的那些事情,兩個人哈哈地笑個不休。後來等上了床,他才感到真的有點羞愧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葉小舟,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顛簸著,或者像一隻小老鼠在牛肚子上爬來爬去,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征服感,反而好像是全身都被揉碎了,在她的身體裡自己左衝右突卻找不到一點兒邊際……後來,她似乎也有點兒不耐煩了,一下子翻過身來,他便被一張厚厚的肉被子給矇住了,差一點兒就閉過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