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換屆 晉原平 第2頁,共2頁

「對了,剛才亂鬨鬨的,有個事情還沒顧上和你說哩。我聽朋友們講,白峪溝礦的白老闆這些日子正在沒命地打聽這女人的下落呢,你這樣藏著掩著,遲早也逃不出白老闆的手心……到那時不僅這女人沒的活,恐怕連你也……」

「真有這樣的事兒?」

「那當然了。」

「可是、可是……」二楞子說話間已經帶出了哭音。「大哥,有一點我真的就鬧不明白。你說白老闆那麼大個人,為什麼就非要和這樣一個可憐女人過不去?像她現在這樣子,連床也起不了,和白老闆會有什麼關係?」

「你呀你,說你是豬腦子,你還不服氣!你想想,這女人張口閉口要告白老闆,要把礦上的事情給捅出去,白老闆能饒了她嗎?」

「可是……她現在已經成了這樣,怎麼可能再告他去?」

「不對!即使現在不告了,你能夠保證她將來不告了?只要這個人活著,我們礦上的那些個爛事就沒個完,我看白老闆是非要她的命不可的……所以說,你把這個人留著,實際上遲早都是個禍患,都是個定時炸彈啊……」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二楞子沒有辦法,他同樣沒有辦法,他們倆在黑暗中互相看著,再也無話可說了。

床上那女人醒了,掙扎著要起來,床板嘎吱嘎吱地響,二楞子以為她要撒尿,拿著一個破鋁盆過去,她卻喘著氣大聲說:

「你們不要再為我的事發愁了。天一亮,你們就把我給送到縣裡市裡去吧,我要找政府,政府會管我的事情的……要是你們這樣做也害怕,乾脆就把我送到姓白的那裡,你們怕他,我可不怕他,我本來就要找他的,看他能夠把我怎麼樣……這樣你們就全沒事兒,而且說不來……說不來姓白的還會給你們一大筆獎金呢……」

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聽她這麼說,楊濤突然生氣起來,立刻打斷她的話,沒好氣地說:「你說夠了沒有,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你還嫌給我們哥兒倆帶來的麻煩少嗎,這時候你倒顯得高尚起來了?」

他這麼一喊,這女人便再不說一句話,只躺在床上嗚嗚地哭個不休。

唉,這叫什麼鬼地方,過的什麼鬼日子!楊濤在黑暗中揮舞著拳頭,真想隨便找個人狠狠地打一架。

第二天一早,他就悄悄離開這裡,步行著來到金山下面的火車站,趴上了一列南下的貨車。這列車也不知道拉的什麼貨物,整整齊齊碼的全是大紙箱。他在一堆紙箱間舞弄了半天,才總算騰出一小塊兒地方來,勉強把自己藏了進去。一路上風呼呼地吹著,大夏天也感到涼颼颼的,一到站,有查車的過來,就趕緊把身子縮成一團,頭埋在大篷佈下面……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又一個接一個做夢,一會兒夢見他進了一家大酒店,不知道是誰擺了非常豐盛的一桌飯,什麼樣的好吃的都有,全是他沒有見過的,好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都過來向他敬酒,在身邊圍了一大圈……一會兒,又夢見他買賣成功了,提了一箱子的錢回家,村裡人都到村邊來迎接他,向他借錢的人排開了長隊,他找來村長規劃著,要在村裡面蓋一所最漂亮的學校,讓那麼高貴的楊波和他老婆都來給他剪綵……後來終於到站了,他迷迷糊糊下了車,正是第二天早上,已經到河北定州城裡了。

這幾天,他其實已經打聽好了,雁雲本地的豬娃子都是從河北定州販過來的,這個買賣完全可以做,只不過是小本生意,不可能發大財的。好在他原來也沒有什麼大本錢,既然一時間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也就只好小打小鬧先做起來再說。這是他在二楞子家裡那一夜,才突然打定的主意。

有什麼辦法呢,他現在滿身上只有二百塊錢,出門在外的,一分錢要掰成兩瓣花,飯是不能吃的了。不過好在像他這樣棒的身體,餓他三五頓根本不在話下。楊濤找一個水管子洗把臉,把衣服整理整理,就急急地趕到了集貿市場。他早就聽說,這裡的豬娃子特便宜,來了一看果然不假,一隻才十幾塊錢。他的身上只有這麼一點兒錢,好說歹說買了十三隻,又花三塊錢買了一個大編織袋,就剩下不到二十塊錢了。窮出門富在家,這點錢他是不能輕易再動的,只好咬一咬牙,揹著那一大袋吱吱亂叫的豬娃子來到火車站,餓著肚子又趴上了一輛貨車……只可惜這一次太倒霉了,上的是一輛煤車,一路上風馳電掣,煤末子飛起來,灌得他耳朵鼻子裡都是,連吐出來的口水都和墨汁一樣……

但是,更倒霉的是,等回到雁雲城,十三隻豬娃子已死了四隻,剩下九隻也灰眉土眼,不像個東西了。他想哭,但是又實在哭不出聲來。兩天兩夜的顛簸,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力氣,連哭的勁兒都沒有了……摸摸口袋,那二十塊錢還在,花兩塊錢吃了一大碗老豆腐和五根油條,才總算有點兒精神了。可是,像這樣一堆半死不活的豬娃子,可怎麼出手呢?

盯著那九隻寶貝豬娃子,楊濤苦著臉想呀想,一直想了好久,才突然有了主意。

他把那九隻豬娃子寄存在集貿市場,掏出僅剩的十幾塊錢,買來一瓶頭油,就給這些寶貝小豬梳洗打扮起來……也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這麼一折騰,又餵了一點兒食,這些豬娃子竟然都活蹦亂跳起來,毛色也變得油光光的,居然都賣出了好價錢,一隻五十,一下子就是四百多塊錢了。拿著這麼幾張沉甸甸的票子,楊濤大喜過望,立刻直奔飯店,一個過油肉,三瓶啤酒,吃得真是過癮啊!

以後這樣的買賣,他又連著做了五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順手,票子嘩嘩地來,他的心思也愈來愈大,準備著把二楞子也拉過來,而且再下一步還可以開公司,做大買賣嘛。那個白過江算什麼東西,像周雨杉那樣掙死工資的就更不在話下了,總有一天,我楊濤會超過他們所有的人,開著自己的小轎車,在大街上嗚嗚地響起一片喇叭聲……

然而,千不該萬不該,他就不該再去找二楞子,這傢伙真是他一生中擺不掉掙不脫的一個喪門神啊!

他當時懷揣著厚厚一疊票子,興沖沖來找二楞子,一到門前就發現不對了。門鎖著,二楞子呢,他那個女人呢,難道真讓白過江給逮起來了?他在門邊逡巡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他們多少年的老約定,把手探到門簷上面第三個窗閣後頭……

鑰匙找著了。他連忙取下鑰匙,把門開啟。屋裡什麼也沒有變,那……人呢?他又仔細瞅了一氣,才在那張破床上找到一張紙,是二楞子寫的,大意是說:他想來想去,決定踩著三輪車,要把那女人一直送回四川去,並託他來照看這個破家……媽呀,難道二楞子瘋了嗎?大致一算,這傢伙離開也就一天時間,走不了多麼遠的。楊濤來不及細想,就沿著公路,坐著長途車追去了。

但是,等追到雁雲城換車的時候,他卻有點兒後悔了。這是何必呢,二楞子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況且,他小子決意要送那女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要是找見他,一定又要把這幾天賺下的錢全貼進去……他這樣一想,就猶豫著下了車,在長途汽車站的長椅子上坐下不動了。

後來,每當回想起他當時的這一轉念,楊濤心裡真的後悔死了,真恨不得打自己兩個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