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換屆 晉原平 第2頁,共2頁

門鈴響起來。不等他醒過神來,一直躲在隔壁看電視的小保姆齊齊已一溜小跑來到院裡,開啟了那扇略顯沉重的大鐵門。緊接著一片的聲息,齊齊已經和葉欣一起進房間來了。在穿過客廳的時候,葉欣朝裡面張了一眼,卻什麼也沒有說,急匆匆去裡屋了。這個老婆子也不知怎麼搞的,偌大一把年紀了,當的又是屁大的一個護士長,在常人眼裡哪裡還值得這樣拼命呢。況且你現在是市委書記夫人,過去的歷任書記夫人也有例在先,從來就不上班,用老百姓的話說只是坐在家裡等著收禮呢,而且市醫院的院長也曾經說了多次,但是葉欣卻根本不聽,非要執拗地堅持上班不可。用她的話說,這叫做獨立,真不知道這些知識女性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不過這倒也好,門力生心裡清楚,這些年來他之所以在全市贏得了一個極其清廉的好名聲,葉欣實在是功莫大焉……

想到這裡,門力生心裡湧上一片溫馨的感激之情,立刻跟進裡屋,親自幫著老婆脫掉外衣,又把一件淡藍色的浴衣給她披上。

齊齊把一杯水放到茶几上,小聲說:「阿姨,水放好了。」

「好的。」葉欣滿臉倦容,一邊向衛生間走一邊有氣無力地說:「今兒真倒霉,剛要下班,突然來了兩個重傷號,又是金山礦上的民工,一直搶救到現在才脫離危險。——你和那個姓陳的在忙什麼,也是在為這個事嗎?」

門力生一聽這話,心裡不由得一驚,卻什麼也不好說,只含糊地應了聲,趕緊又回到了客廳裡。

不等他說什麼,陳見秋顯然已等不及了,立刻用低沉而又難掩亢奮情感的口氣說:「聯絡通了聯絡通了,真是費死勁了,最後我還是把電話打到組織部古部長家裡,才算是得到了真正的第一手情報——不過,」他似乎看到門力生的臉色不太好,才又顯出一絲沮喪來:「不過不過……情況雖準卻不太好,其他各個地方的人選都定了,只有我們這裡還是沒定下來。」

「是嗎,怎麼回事?」

「聽古部長說,人選倒是確定了一個,但是不知怎麼搞的,在最後時刻卻突然打住了,沒有上常委會。據說還是因為有不同意見,怕咱們這裡政局不穩,鬧出什麼亂子來,所以決定一切維持現狀不變,等一等再說……不過,聽古部長的口氣,很可能咱們報的那兩個都沒戲,是另外的一個,最終結果要在下一次常委會上才能揭曉……」

「另外一個……他沒說是誰?」

「古部長怎麼也不肯說。」

門力生陰沉著臉,沒有吱聲。

「門書記,這是好事啊!首先呢,這說明省委離不開您,咱們雁雲也離不開您,如果沒有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領導給撐著,這次換屆就無法進行,你想想,這不是對您的最大肯定嗎?第二呢,金鑫沒戲,柳成蔭沒戲,那咱們楊波的希望就大多了;第三呢,即使退一萬步,咱楊波也沒定上,真從外面派一個來,也比金鑫他們強。就比如人們傳的那個桂再庸吧,也算是全省年輕的老資格了,聽說二十多歲就是副廳級了,這些年來之所以一直升不起來,主要是能力不行,用這樣的一個草包來當市長,咱們這裡還不是您的一統天下?還有第四,既然一時半會兒還定不下來,咱楊波還可以繼續活動積極爭取嘛……」

聽著聽著,門力生的臉色也在急劇地變換著,有一種實在讓人無法捉摸的奇怪表情。陳見秋顯然很得意,而且在這位大書記面前他一向都是這樣的。然而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之間門力生竟臉色大變,極為嚴厲地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好啦好啦……不要再說了!我說你呀你操的些什麼心,這些事你管得了嗎?我可正告你,你的那些話不僅毫無道理,而且根本就是犯忌的,到此為止,懂嗎?現在先說說正事吧,聽你嫂子講,你們那裡的一個礦今兒又出事啦,砸傷了兩個民工?」

陳見秋面色如常,淡淡地點了點頭:「是的。」

「天天出事,真是豈有此理!而且是不是兩個也很難說。我可告訴你,安全生產是天大的事,雖然曹非是一把手,但你也是班子成員,吃不了你可要兜著走,到時候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這這……說實話吧,還是白過江的那個礦,只不過這次不是工作面出事,那個礦已經讓楊市長給停產整頓了。聽說是因為停了工沒事情,民工們要鬧著回家,卻領不到工資,就和礦上維持的人打起來,結果打壞了兩個民工。門書記,我正要和您說呢,這個白過江完全是曹非一手給扶持起來的,名義上是招商引資,實際上簡直就是他的私人企業。我這幾天已經完全瞭解清楚了,這個礦就是在我住黨校的時候曹非給批的,說是上過常委會,其實根本就沒有記錄,而且已經辦了三年了,到現在還是三證不全,按照政策早就應該關閉,可是有曹非罩著,我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這情況屬實嗎?」

「完全屬實,我怎麼敢在您面前開玩笑!」

「那就好,那就好啊!」門力生呵呵地笑著,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在地上踱過來踱過去,一直踱了好半天,才認真地看著陳見秋說:「這個情況你可以先和柳書記說一說,但是暫時不要告訴別人,包括楊市長在內……然後嘛,你可以繼續瞭解一下里面的詳細情況,特別是有關經濟往來的情況,儘快整理一個材料,交給我就可以了。」

陳見秋應著,站起來。

「我聽有人說……你和你老婆的關係也不太……協調?」

「絕沒有這樣的事情,門書記,您不知道,我和我老婆還是一個村裡的呢。」

「那就是他們胡扯,我也算沒有說這句話。咱們雁雲現在不知道怎麼了,總是要在女人上面來做什麼文章,真是無聊之極!」

門力生嚴厲地說罷,頭也不回地向裡屋走去。

望著書記的背影,陳見秋卻有點兒發怔了。他張張嘴,似乎還想說點什麼,齊齊已走了過來,霍地一下拉開了客廳的門:「你快一點吧,我還要關大門呢!」

有些話是不能和部下說的,但是直覺告訴他,陳見秋的那一番分析根本沒啥道理,他們都想得太天真了。雖然他早就功成名就、當了一把手多年,但是這最後一站,才是對他最艱難也最痛苦的考驗啊!在裡屋的窗玻璃前,門力生默默注視著陳見秋那慢慢消失的矮小身影,突然感到一陣傷心,深深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