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葉欣還沒有回來,連電話也沒有一個,大概又有什麼危重病人了吧。
大座鐘嘀嗒嘀嗒響個不休,像個不知道疲倦的老人。人老了,其實怎麼能不疲倦呢,只不過是硬撐著罷了。就像他現在,五十八九的人了,要不是今兒這麼個特殊時刻,早就關門閉戶,舒舒坦坦在床上躺了下來。
門力生這樣想著,又拿起一支中華煙,在手裡捻著。
一直伏在電話機旁的陳見秋,抬起眼小心地看著他的這個動作,似乎想勸說,又似乎有點發怔,好半天才撿起茶几上的打火機,嚓地為他點上。然後又伏在電話機旁,不住不歇打起來。
門力生站起來,猛吸了幾口,又使勁把菸頭捻滅,步履沉重地在客廳裡踱起來。
訊息是陳見秋告訴的。門力生打了幾個電話,這訊息果然準確。但是,像他這樣級別這樣年齡的人,顯得太急迫了實在有失身份。所以,在今兒這麼個緊急關頭,秘書司機全打發掉了,卻單單把他留下來,讓他去忙活好了。想到這裡,門力生自己先嘿嘿地笑了笑。
不過嘛,所謂官場十條道,九條民不知,陳見秋再神通,關係再廣,在涉及一個地方主要人事變動這樣的重大問題上,他的資訊和能量都是要大打折扣的。就像此刻,他在那裡電話不住地打,神情也顯得十分緊張,其實門力生心裡早已經有數了,至少也是八九不離十,要不然他還當這個市委書記幹嗎。之所以放手讓陳見秋去漫天撒網,一方面自然是因為「滋事體大」,訊息掌握愈快愈準愈好,再一方面,一個下級能夠在領導面前這樣放得開,本身就是他的一種榮幸,也體現了對他的一番寵愛罷了。因為門力生深知道,如果不出所料,在下一步兇險叵測的政治角逐中,這個陳見秋可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一個過河卒子啊。
可憐的老郜啊,終於沒有能夠再堅持下去,死了。對於這位好兄弟來說,也算是一了百了,再不用活受那個洋罪了。但是,他這樣一撒手,對於雁雲而言,卻真的不啻一場大地震呵。聽到這個訊息,門力生一晚上都沒睡著。第二天頭昏腦漲爬起來,就覺得全身的骨頭痛得厲害,好像鬧了一場大病,自己也要倒下去了……
死,其實是最簡單也最徹底的解脫,而活著,才是真正無休止的艱難啊。
在辦理老郜後事的那些日子裡,門力生一邊指揮著人們做這做那,一邊就在心裡不停地想著這個生與死的問題。對於雁雲,老郜的確是有貢獻的,而且人家是死在了崗位上,是因公殉職嘛。沒想到老郜活著的時候,機關裡多少人千方百計想靠近他巴結他,人一死,這些人全作鳥獸散了,為這樣一位在職的市長辦喪事,好多時候好多事情都得他這個書記親自出面才能夠解決。人一走,茶就涼,這種感覺實在太強烈也太讓人心寒了。
在他的親自過問下,老郜的這個句號總算是畫得圓圓滿滿,也不枉他們搭了幾年的班子。他最意想不到的是,雖然沒有專門組織,前來參加追悼會的普通群眾居然會那麼多,有的人破衣爛裳,一看就是從最偏遠的地方特意趕來的,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這一幕,對門力生的刺激很大。為官一任,主政一方,只要你做了哪怕一點兒好事,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們都是不會忘記的,這還不夠嗎,除了這個,你還需要什麼呢?人心真的就是一塊不倒的碑啊!他當時眼淚刷地就下來了……這一輩子,他還真沒有在那麼多人面前流過淚呢……
追悼會一結束,前來參加弔唁的張謇書記剛剛在賓館裡落座,走廊裡就立刻圍滿了人,當然絕不是那些普通百姓,至少也是縣團以上的「官兒」們。圍在這裡的目的,都是想見見書記的面,說一說自己「升遷提拔」的事情……特別是金鑫一露面就顯得格外顯眼,從始到終幾乎寸步不離張謇書記。這種情形,真讓門力生生氣而又傷感。要說這些事,也不看看書記的情緒,老郜屍骨未寒,大家都還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張謇書記也滿臉悲傷,說這事兒是不是有點兒太不通情理了?
等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門力生便對金鑫說:「小金,我和張書記說個事兒,你出去對門口的那些人說一說,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不要在這裡圍著了。這樣不好,我們還是要注意一點兒影響嘛。」
金鑫不高興地看他一眼,只好慢慢地出去了。望著金鑫消失的背影,張謇忽然伏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您注意到沒有,他——對您的意見大得很呢。」
門力生淡淡地笑笑:「豈能盡遂人願,但求無愧我心,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樣呢。再說要有意見,也應該是對你們省委有意見,和我何干?」
張謇又說:「我現在最關心的是,您一旦退下來,您這副擔子該交給誰,雁雲才能夠繼續保持當前這樣一種穩定發展的勢頭——因為像您這樣的人才,那真的是百裡挑一甚至萬里挑一啊。」
「這這……」他當時也有點囁嚅了:「這倒是個問題。不過,你不必恭維我,我老了,無所謂了。我只問你,新市長的人選真的就定不下來?」
「是的。難哪,要考慮方方面面的因素和承受力嘛。如果您站在省委,處於我這樣的位置上,又會怎麼樣呢?」
「難當然難,而且我也理解。但是,我還是希望省委要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意見。楊波這個人的確非常優秀,在當地群眾中威信很高,是惟一最合適的人選了。相信我,我的眼睛是不會錯的,而且完全是出於公心。」
「這個人我清楚……會考慮的。正是因為一再反覆考慮您這裡的這種複雜局面,省委才遲遲下不了決心嘛。但是,我勸您多站在省委的角度考慮一下,就是不要只盯著您眼皮子底下這幾個人嘛。比方說,有一個人您知道,資歷很深,各方面條件都具備,而且您大概也聽說了,在最近那一回的民意測驗中還得了滿票啊……」
「誰……該不會是桂再庸吧?」
「咱們先不要管具體名字,我是問您,像這樣一種情況該怎麼安置?」
「怎麼安置我也說不來。但是,說到桂再庸這個人,我要向組織鄭重宣告,如果真派他來,我堅決反對,第一個站起來投反對票!」
看他一副衝動的樣子,年輕的張謇書記笑得很怪也很神秘,聲音也壓得很低,幾乎只能看見那兩片嘴唇的微微翕動:「話不要這麼說嘛,雁雲有雁雲的情況,省委也有省委的情況。我們相信,您肯定會顧全大局,服從組織決定的。開個玩笑,您是不是覺得這樣的人落選了,丟您這老書記的人啊?」
「這不是丟人不丟人的問題。如果那樣,我立刻就辭職,一天也不停!」
在那一刻,他真的憤怒了,也不管張謇書記還在後面直招呼,甩下這麼一句話,一口氣就從六層樓上跑了下來。
那天的話說得夠絕了。作為老市委書記,全國出名的鐵腕領導風雲人物,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他相信省委絕不會不當一回事兒。所以呀,楊波還是滿有希望的,只是不清楚他自己努力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