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熟了。娘悄無聲息進屋來,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一直等他們說了好半天話,才小聲說:「吃飯吧,一邊吃一邊說。你爹吃過了,娘把火也燜了,再熱飯還得生火呢。」
楊濤忙瞪麗雲一眼,趕緊跟著娘圍著灶臺坐下。
幾時不見,娘更衰老了,好像還不到六十歲嘛,一頭頭髮竟沒幾根黑的了。可憐的娘從來都是這樣,一天到晚悄無聲息地忙呀忙,從來連重話也沒說過一句,更不用說打他罵他了。這一輩子,娘就沒過過一天展活日子。聽村裡人講,爹年輕的時候是有名的風流鬼,比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差遠了。娘一輩子生過十個娃娃,但是按照這窮苦地方的鄉俗,兩兒一女正好好,其他的一生下來就按在尿盆裡淹死了。誰知道成人以後,姐姐嫁了比孃家更窮的一戶人家,和哥哥換的親,一直到前些年家裡還碗筷不全,來了客人只能端著盆子吃飯哩。哥哥倒挺爭氣,長得也五大三粗,是全村出名的好勞力,誰成想後來下了煤窯,砸死了,嫂嫂也帶著娃娃改嫁了。好在麗雲又生了兩個兒子,要不他們老楊家連香火也續不上了。只是村裡學校只有一到三年級一個複式班,兩個兒子從四年級就到鄉里住校,這錢也就更花得流水一樣了……楊濤一邊吃飯,一邊和麗雲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又看著她們婆媳倆收拾洗涮,一根接一根不住氣地抽著煙。
其實,在他的印象裡,娘年輕的時候是很能說也很聰明的,記性特別好,會講各種各樣的故事。有關尉遲恭金山把門的故事,他就是第一次從娘嘴裡聽說的。記得他當時不住氣地問,人們既然能進去,怎麼就出不來了,是尉遲恭不讓他們出來嗎?娘總是笑著說,你還小,等你長大就知道了。還有一次,說起本地正月十三不出門的鄉俗來,他認為純粹是迷信,娘忽然鄭重地說,什麼迷信,你不知道這鄉俗的來歷,就不要瞎說。當年楊家將七狼八虎血戰金沙灘,老令公撞死李陵碑,就是正月十三,所以那怎麼是迷信,那是咱們老楊家的忌日啊!嚇得楊濤再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夏天的夜黑得很晚,一直到了九點多鐘,才什麼也看不見了。街上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有的人站在崖頂吆喝著,滿村子都滾著他的聲音。說聲走,麗雲從門後面找出一個大塑膠瓶,讓楊濤拿著,自己拿了一隻手電筒一樣的東西和一把一尺長的細鉗子,就一起跨出了家門。
不一會兒,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幾乎都出來了,像元宵節趕會那樣熱鬧,一起向村外的一道道山樑上湧去。所不同的是,每個人都拿著塑膠瓶、手電、鉗子這三樣東西。那手電看起來和一般的手電筒差不多,來到土樑上一照,才發現原來發的是藍光。說也奇怪,只要用那種很特別的手電一照,滿坡上爬的蠍子就一動不動,而且清楚得和白天一樣……這時候就用那把長鉗子一夾,放到塑膠瓶裡蓋住。麗雲說了,這幾樣東西都是來收購的人專門為他們配備的。
一到地頭,麗雲就一邊比畫,一邊彎著腰忙碌起來。楊濤看她幹得那麼歡,也有點兒耐不住了,向她要過手電筒,順著土坡一溜一溜地照了下去。
麗雲一邊在後面緊跟著夾呀夾,一邊笑著說:「怎麼樣,這活兒還不算累吧?反正一晚上窩在家裡,也做不了什麼事情,就當是出來鍛鍊鍛鍊身體嘛。你不在,我就和咱娘出來了。」
「這樣要幹到幾點?」
「人們情緒可高呢,一般都要到十一二點。」
「這坡上蠍子這麼多,我平時怎麼就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這還是從鄰村傳過來的。」
「一黑夜能捉多少?」
「一般還不捉二三兩?二黑那小子,有那麼幾天一夜都不睡,一捉就捉到天亮了。」
要說不累,那看是和什麼活兒比呢。這些年在外頭跑噠慣了,楊濤才發現,自己的這副身板其實還不如老婆結實呢。也就過了一兩個小時,他就覺得腰痠腿困,一點兒精神頭也沒有了。也許是因為昨夜扒了火車,蹲了火車站,今天又走了一天山路,身子骨本來就累壞了。可是,麗雲也是鋤了一下午的地呀,扭頭看去,她依舊那樣神情專注,眼睛一眨也不眨,彎著腰傾著頭,手腳麻利得像個猴子。
他把手電筒交給麗雲,又點上一支菸,從齊腰高的莊稼地裡直起身來。
今夜沒有月亮,星星便顯得格外明亮。在金山那樣一個煙塵籠罩的地方呆久了,這裡清新的空氣,這樣又大又亮的星星,都似乎覺得很突兀,有點兒不適應似的。放眼望去,遠處是黑黝黝的連綿的山巒,近處是黛青色的一條條梯田,周圍的山樑土坡上,慢慢蠕動的人們看不清楚,那一道道藍色的光柱卻顯得格外炫目,就像有無數的火龍在山間飛舞……不過又不太像火龍,因為那一條條光柱一個個光點都是湛藍湛藍的,動起來其實顯得很恐怖,令人不由得會想起一些古墓地的點點鬼火……
唉,麗雲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兒太死心眼。這些年來,自從跟了他,其實也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想當年把她娶回來的時候,她的腰身其實一點兒也不粗,用他這大手卡起來也就那麼一把把兒。臉蛋兒也和根柱媳婦一樣紅是紅來白是白,現在變成這樣一副模樣,真的不知道是該怨誰呢……
楊濤覺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像村裡人這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誰如果想僅僅依靠幾畝薄地山田,甚至想靠著這小小的蠍子發財,那純粹是痴人做夢。就憑著他這樣一副好身板,就憑著他是村裡面惟一的高中生,也絕不應該和他們這些少頭沒腦的村裡人一樣,他理應該有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的機會畢竟還會是很多的啊。
「你來你來,讓我也歇一會兒。」
麗雲朝他喊著,把那三件寶貝都遞過來。
楊濤接過來,一手拿著細長的鉗子,一手拿著那隻大手電筒,塑膠瓶就擱在地上,卻不去捉蠍子,兀自揮舞著,清清嗓子唱了起來:
提起老天來老天它不親,
提起老天它最惱人。
清風細雨呀它不下,
每天起來就刮黃風。
提起大地來大地它不親,
提起大地它最惱人。
糜子穀子它都不長,
遍地長的是棉沙蓬。
提起世道來世道它不親,
提起世道它最惱人。
有錢的花天酒地把福享,
沒錢的賣藝來求生。
…………
這是本地「二人臺」中很有名的一齣戲,也是當年麗雲娶過門後,跟著村裡人學會的第一段「二人臺」。當時她喜歡得不得了,經常有事沒事獨自哼哼著。現在他唱出來,卻把麗雲嚇了一大跳,趕緊推推他說:「你看你,快悄悄捉你的,這是幹什麼嘛,也不怕村裡人笑話!」
果然,在他這樣高一聲低一聲餓狼嚎似的清唱中,漫山遍野的人們都停下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藍色光柱一起向他們這個地方射過來。麗雲沒處躲沒處藏,只好蹲在地上埋住了臉。
「走,回家歇著去。」
楊濤拉起她就向山下走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離開家,又堅決地進吵吵嚷嚷的城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