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換屆 晉原平 第2頁,共2頁

其實這一次,要不是因為這個臭逼女人,他怎麼會慘到這一步呢?

好好的工作丟了,相處多年的老闆絕交了,礦上他是再也不能回去了,下一步他該幹什麼呢?就因為一時衝動,害得他把個穩定的飯碗給打了,保不來白老闆還會到處派人抓捕他呢。別看白老闆平時文文靜靜、慢條斯理的,這一次他才算是看透了,人家那才真正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大丈夫,到了關鍵時候砍瓜切菜,辦起事兒有一股狠勁兒,殺個人和捻死個螞蟻沒什麼區別。人人都罵他們這些粗人為武化人,其實哪有他們文化人心裡歹毒,人家那才真叫做殺人不眨眼啊……他相信,如果白老闆知道是他把這女人給放了,不把他大卸八塊才怪哩。

礦上是不能回去了,那該到哪裡去呢?自打從礦裡跑出來,他就把身份證和那些隨身用品全丟了。當時什麼也沒有想,現在才知道有點麻煩了。也許,還是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做買賣吧。那兩天他窩在屋裡沒事,就一直絞盡腦汁想啊想,怎麼才能夠儘快地發一筆財呢?

要做買賣,關鍵是需要趕緊弄一筆墊底的本錢。幾天來為了這個爛逼女人,二楞子僅有的那幾個錢早花光了。那天一早,又非向他借錢不可。他當時走得急,身上實際上只帶了幾十塊錢。看著二楞子那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他心一軟,只好把所有的衣服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手機倒是還有一部,但那是人家白老闆的,這樣不辭而別已經夠對不起白老闆的了,這手機無論如何也是要還人家的……這些年認識的哥們兒倒是不少,但是鑽在那小屋子裡,電話都不敢打,一個也聯絡不上,況且這些人全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主兒,也沒有一個展活的……

入夜,聽著山風呼呼地吹過,和二楞子擠在地鋪上,渾身一陣陣燥熱難耐。忽然,那女人嗚嗚地哭起來。三天了,第一次聽到女人這樣淒厲而決絕的慟哭,又是在悄無人跡的靜夜裡,他們倆都嚇了一跳。二楞子爬起來伏在她的耳邊,反反覆覆地勸啊勸,那慟哭聲反而愈來愈大,急得二楞子就要去捂她的嘴……楊濤只好呼地坐起來:

「哭哭哭,半夜三更的,你嚎什麼喪啊?!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怕別人聽不見怎麼的……要是再這樣嚎下去,我立刻就打電話,把你再送到礦上去!」

經他這麼一叫喊,那女人立刻就啞巴了,只是依舊哧哧地喘著氣,好像要斷氣的樣子。

他媽的!楊濤心裡還不解氣,依舊氣狠狠地說:「你要知道,要不是我們倆,你早就他孃的死球了。而且要按我的意思,我才不想救球你呢。你他孃的還不滿足,有本事你再去死啊!」

誰知道他這樣一番罵,卻似乎把這個女人給罵醒了,立刻哽咽著說起來:

「……我知道你們對我好,我也知道是你們救了我……可是,你們知道嗎,你們那個礦上還有那麼多的人,你們怎麼去救他們呢?你們這兒的一些礦啊,真的是比過去的萬人坑還險惡呢……一想到他們,一想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我哥,我就再也不想活下去了……」

「好啊,你既然不想活,那我明天就真把你給白老闆送回去,也不用我們在這裡活受罪了。」

楊濤覺得真好笑,正想再狠狠地刺她幾句,二楞子忽然以從未有過的那麼一種眼神掃了他一下,便不由得一怔,不再吱聲了。

「……我知道你很有本領,是那個白老闆的鐵桿紅人,你要把我送回去還不是一句話?」這女人不嗚咽了,更加激動起來,口齒也變得清楚犀利了許多:「但是,你們礦上每年都有人那麼不明不白地死去,你就不感到難受嗎?我相信你也是有良知的人,看著那樣的血腥場面,你就一點兒也不感到良心的譴責?」

楊濤當時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不服氣地說:「你弄錯了。其實你並不瞭解情況,你說的那些死人的事情真的就沒有發生過,至少在我們礦是這樣……」

「得得得!快算了吧,別再想糊弄老百姓了,你以為我們都是瞎子、聾子?實話告訴你,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反覆調查過了,而且做了好多的筆記。只可惜你手下的那幾個打手,簡直都是一些草包,我這些東西就裝在這個破挎包裡,竟然翻了幾次都沒有發現。不過,你一定要記住,我這樣做根本就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更不是為了訛詐一點兒錢什麼的。我實在是心裡面難受,想為那麼多可憐的民工出出氣啊……我想,你畢竟是礦裡面的保衛科長嘛,這種事情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一定好好地和我配合,等我好起來,咱們一起去找個打官司的地方,一起去舉報他們,怎麼樣?」

「這個嘛……」他當時再也說不下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把手機悄悄託人給白老闆捎去,就迅速離開了二楞子的這個「家」。

他這一回決心做一筆大買賣,好好地賺他一把錢。礦上已經指望不上了,說到底,眼下這才是最實實在在的啊。女人嘛,去他媽的吧,老婆娃娃還在家裡等著他討生活哩。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給家裡寄錢了,兩個孩子都在上學,那樣張開了紅泊泊的兩張嘴,就像剛孵出窩的小雀一樣,沒有錢可是萬萬不行的。

是的,是該做點買賣了,還是做買賣好哇。這麼琢磨了幾天幾夜,有一個好買賣他已經看中了。但是,做買賣的錢又從哪裡來呢?他一路上琢磨著,只好又想到了他那個闊堂哥。這些年來,其實他早已經對這個闊親戚絕望了,曾經發過多少毒誓,就是餓死累死也再不會登他家的門了。他哥倒還算湊合,特別是他那個狗屁媳婦,一見面就好像誰欠了她二百吊錢似的。真奇怪,像他哥那麼個人,怎麼就會娶了那麼一個女人呢?記得有一回快過年了,他好心好意從家裡拿了一小袋綠豆去看看,那還是老婆一晚上挑出來的,做哥的坐在沙發上什麼也不敢說,那女人嘰嘰喳喳說個沒完,連正眼也沒看那袋綠豆一下。而且從始到終連一杯水都沒讓他喝,只是一個勁兒瞅他腳上的泥……他當時也就不客氣了,故意在她家的地毯上蹭了好半天,才心滿意足地退了出來。

但是,這一次實在沒辦法,他只好又一次著臉來了。不過他心裡一直在發誓,不管怎樣,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了。

果然,依然是那麼的盛氣凌人,依然是那麼的不通情理……好在錢還是給了一些,雖然不多,但是總比沒有強吧。而且他估摸著,有這二百塊錢墊底,做一錘子買賣已經足夠了,當然來回的吃喝花費就只能全省下來了。

天色黑下來。就這樣一路逛一路想,一直到麻麻夜,楊濤似乎終於想清楚了,抖一抖精神,懷揣好那一筆討來的錢,連夜趴了一趟北上的貨車。在新買賣開張的前夕,他決定先回一次家,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有多長時間沒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