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換屆 晉原平 第2頁,共2頁

人哪,有時休息休息也好,怪不得金鑫時不時老愛往醫院裡跑。像賓館一樣的高階病房,讓葉欣給他悄悄安排輸點液,什麼人也不見,望著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的她,真有一種難得的溫馨感。

葉欣是他高中同學,好像有一段時間還是同桌。這是同學聚會的時候她悄悄告訴他的,但是這些年亂鬨鬨的,腦子不行,他實在記不得了,只好含糊地笑笑。不過他上大學的時候,葉欣雖然唸的是衛校,卻就在他們學校隔壁,出出進進兩個人還是常常碰面的。在那個還很封閉的年代裡,葉欣實際上挺新潮,早早地就穿上了短過膝蓋的連衣裙,好像最常穿的是一件天藍色的,而且曾經多次紅著臉到宿舍裡來看他。當時同宿舍的好多同學都跟他開玩笑,這女的已是他鐵定的媳婦了。那時他們上學的年齡都比較大,也不像現在的年輕人那麼浪漫,女朋友、物件什麼的都過時了,張口就是老婆媳婦。但是,在楊波內心深處,卻有著一個剪不斷的情結,人家是城裡人,據說老爸還當著什麼局長,而自己呢只不過是小山村裡飛出來的一隻禿尾斑鳩,自己要找的是一個能洗鍋做飯生兒育女的老婆而不是什麼嬌小姐,所以那種短暫的浪漫很快就隨著畢業的臨近煙消雲散了。只聽說她後來在婚姻問題上倒是頗費周折,本地男的竟一個也看不上眼,和相差十幾歲的門力生結婚時,已經到了公認的「老大難」年齡。不過也算是慧眼識珠吧,人家現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本市第一夫人了。除了他這個老同學,誰敢讓她來服侍呢?

大學畢業十幾年,他一直是在這塊土地上默默無聞地生活的。雖然也算是一路順風,很快就當上了正局級,但是除了死做死受,他從來都沒有動過要向上爬的念頭。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也沒有多少雄心勃勃的野心。小時候家窮,又沒有父親,在村裡總是受人們欺負,同學們也沒有一個喜歡和他玩的。在孃的心目中,他只要將來能脫離土地當一個民辦教員就燒高香了。然而近些年來,自從門力生調任本地當了書記,用一些圈內人士的話說,他的職務就像是充足氣了的氣球,噌噌地直往上躥,這其中到底有沒有葉欣的功勞,連他自己也有點說不清楚。

病房裡靜悄悄的,似乎聽得見一滴滴的輸液聲。葉欣安詳地坐著,一臉若有若無的淡淡笑意。為了避嫌,這些天楊波很少到門力生家,葉欣也好久不見了。如今的葉欣,倒是比同齡人樸素多了,但是,要想俏一身孝,穿著那麼一件白大褂,船形帽子上兩道天藍色的護士長標誌,比起同齡人來更顯得典雅端莊。她今兒似乎有什麼心思,兩眼一直安靜地看著他……楊波不安起來,正不知該說點兒什麼,門力生進來了,後面尾隨著一大群人。楊波似乎更不安了,剛支撐著欠起身來,門力生立刻把他按住了。葉欣忙挪挪椅子,門力生就勢緊靠著他坐下來。

來的都是些機關同事,全湧上前來逐一和楊波握手,然後便看看他又看看門力生,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病房裡依舊靜悄悄的。「白峪溝又出事了。」「我都知道了。」「您為我去省委了?」「是的,這你也知道了?」「聽張謇書記的秘書說的,謝謝。」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反而顯得這屋裡更靜了。

近一個時期,郜市長一倒下,他這個常務副市長的位置就明顯突出了。細細想來,近來所遇到的一切煩惱,都是和這一個突然變故分不開的。不管是金鑫還是柳成蔭,有意無意似乎都把矛頭對準了他……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市長罷了,有必要那樣把眼睛瞪得血紅血紅嗎?早聽說省委一直在研究人事問題,但是隻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這不是更給這些人火上澆油嗎?而且看這個樣子,門書記在換屆前是退不下來了,偌大一把年紀了,已經幹了一輩子,臨到休息還要佘太君掛帥,應付如此複雜的局面,他真為老頭子感到揪心。

又沉默了好半天,門力生忽然笑起來:「楊波,你會摔跤嗎?」

「年輕的時候也上過場子,只是從來沒贏過。」

「自打來雁雲這麼多年,我還從來沒有看過一場真正的撓羊賽呢。不知怎麼這兩天老想這個事兒,這是不是也是一種遺憾啊?」

楊波也笑了:「這有何難。每年七月二十,我們金山區就有撓羊賽,今年我陪著您和嫂子去,熬一個通宵試試。」

門力生和葉欣對視一下,都笑了。

這時,走廊裡愈來愈高的說話聲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男一女好像吵架似的,那女的卻像是雨杉,門力生和葉欣都走到窗戶前望著。

「你找誰……楊波?楊波不在這兒。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是來找醫生拿藥的,你要找

他呀,還是到市政府去吧。」

這是雨杉的聲音,只是口氣硬硬的,一副頗不耐煩的樣子,和平時幾乎判若兩人了。

「嫂子,你大概記不得我了,可我認得嫂子,你還是讓我進去吧,我知道我哥他在這裡。」

男的顯然是村裡人,有點哀求的意思,但是厚重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執拗和強悍。一口一個哥,我在村裡是沒有親兄弟的,這會是誰呢?楊波知道,雨杉的心地雖然善良,但是從小在城裡長大,對農村人幾乎有一種天然的反感。特別是近些年來,隨著他政治地位的不斷攀升,村裡一些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都時不時找上門來,哥呀叔呀甚至大爺二爺叫著,好像他現在是觀世音,不論合法不合法的事都能拱手而定,這就更讓雨杉反感甚至厭惡了……只聽雨杉又說:

「好啦好啦,不要再說了,誰說我不認識你?但是你也不用和我瞎拉呱,我還有正經事的。要不你說說看,你找他有什麼事?」

「嫂子……我是從礦上來的,我、我……」小夥子突然囁嚅了。

「礦,哪兒的個礦?」

「咱們這兒還有哪兒的礦,就是金山那兒的一個礦,叫白峪溝……」

「好啦好啦,那你別說了。別的地方還在其次,惟獨金山那個地方的事,你哥有交代,一概擋駕,一概不管!」

「我……我有急事……」

「啥事也不行——而且我告訴你了,他根本就不在!」

「那……嫂子,我我……想借點兒錢……」

「好嘛!我就知道是這事,什麼急事,哼!」聽雨杉的聲音,已明顯地不屑起來。是誰呢,該不是真有什麼急事吧?出身不同,從小吃的飯不一樣,這就是他和雨杉的區別。對於家鄉那片貧瘠的土地,楊波是永遠無法忘懷的。他聽不下去了,趕緊爬起來,舉著吊瓶也走到了窗前。

然而,那個人已經下了樓,走到院裡了。身子高大魁偉,就像是一塊移動的墓碑。當年在農村,他是常見到這樣如大墓碑一樣的背影的……那不是楊濤嗎?他張口要喊,雨杉已經進來了。一看他舉著吊瓶的樣子,立刻驚叫起來,和門力生、葉欣一起動手,把他重新按倒在病床上,才沒好氣地說:

「哼,我已經打發走了,你還喊什麼。這些人也真是的,身體那麼壯,不好好工作,卻到處想著法子騙錢!說是借,根本就沒影兒了。我給了他二百,告訴他不用再還,也不要再來找了!」

當著門力生和葉欣的面,楊波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眼前總晃動著那一塊慢慢移動的墓碑,心裡有種無法言說的悲愴。

「這是個什麼人?」門力生忽然問。

「一個本家的遠房兄弟,早出五服了,不過這倒是個真正的撓羊漢。」

「是嗎?」門力生若有所思地又望望窗外,再沒有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