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謇沉吟了一下:「我說過,我們的意見其實是一致的。不過我也說過,我說了也不算,省委有省委的考慮嘛。不過我想您這裡面有一個意思是說,您報的這兩個其實一個都不能用,是這樣的嗎?」
「是的,這一點我毫不隱諱,如果說楊波上不去是雁雲的一個損失的話,這兩個人上去只能是更大的損失。當著組織的面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他們兩個,不管是誰當了市長,都會把雁雲現在蒸蒸日上的大好前程給斷送了的。」
「是嗎,有這麼嚴重?」張謇也似乎抽了一口涼氣:「這就更復雜了……老實和你說,現在省裡面有相當多的人,都是負責的領導同志,都還認為金鑫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啊……」
門力生無奈地搖搖頭:「其實,我也早就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所以才索性把柳成蔭也報上,好歹也是一個制約嘛。」
「好啦好啦,不說這些了。我可以給你透露一個訊息,也可以說就是正式通知,既然來了,就別回去了,後天下午省委要開幹部大會,你們書記、市長都要回來參加,民主推薦正廳級後備幹部,到時候咱們看看推薦情況再說吧。」
說來說去,也只能夠這樣了。不過這兩天門力生原本就不準備回去,他要把省裡面有實權有影響的大人物挨個兒都見一遍,竭盡全力把楊波給推上去。他站起來,一邊和張謇握手,一邊伏在他耳邊說:「張書記,我勸你千萬不要相信那個民主推薦的話,那裡面水分大得很呢……我這個人一輩子就從來也沒得過滿票,你相信嗎?」
張謇只是微笑,卻什麼也沒表示。正要送他出門,才似乎突然想起來,從資料夾裡掏出一個沒封口的信封說:「你看看吧,這是怎麼回事兒?」
門力生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封常見的告狀信。匿名的,告的是柳成蔭。這種東西他見得多了,只要是匿名的,一般都沒有多少實質內容,也沒法查證落實。不過這一次卻很不尋常,因為告的不是什麼經濟問題,而是說柳成蔭在北京期間和一個有名有姓的女人鬼混,被北京公安局給抓起來了……既然有名有姓,當然也就不是什麼嫖娼賣淫,頂多只能夠算是作風問題,夠不上什麼處分的。而且,在這方面柳成蔭的確是有毛病的,過去就曾經多次批評過他,算不上什麼新鮮事兒……不過,在現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出現這樣的匿名信卻顯得很不尋常,因為寫信的目的,顯然並不是為了處分柳成蔭,而就是要敗壞他的聲譽啊……所以,門力生看罷信,不動聲色地看著張謇說:
「你的意思是……」
張謇苦笑著搖搖頭:「看了就看了,我也沒有別的意思。這東西顯然散佈很廣啊,我早晨一上班,就在辦公室地上撿到了。我是想,僅此一點,也可以看出你們那裡矛盾激烈啊……平時也許沒有什麼,一到這時候什麼臭事都抖摟出來,什麼噁心手段都用上了。所以,這次雁雲換屆,必須加倍小心認真對待,到時候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哩。」
「你說的是對的,我們一定加倍小心。」門力生故作誠懇地應著,很快從屋裡退出來。要是再待下去,他生怕自己會笑出聲來。
告狀?好啊!告柳成蔭這個全市有名的和事佬、八面狐狸,那就更好!有人終於坐不住,開始跳起來了。他要的就是這樣一種效果。不管匿名信是誰的手筆,背後主使的那個人,他其實一眼就看出來了,要不還能夠算是老政治家嗎?眼看著整個事件正在按照他自己設想的那個方向發展,門力生心裡的確是很高興的。不過,柳成蔭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成器,留你在北京處理善後,你雖然老大地不情願,但是也用不著在這個時候自我發洩、出乖現醜啊,你難道就不知道這是什麼緊急關口?但是,反過來想,這個老狐狸在雁雲的根基畢竟夠大的,特別是在政法部門。如果一般人遇到這麼尷尬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這樣「談笑間灰飛煙滅」的……
不管是什麼人,你只要知其所短,用其所長,這個人就會成為你整盤棋上一個相當不錯的棋子。
門力生這樣想著,剛下了樓,沒想到就頂頭和柳成蔭在大廳裡相遇了。一見面,柳成蔭趕緊拉住他的手,悄悄而又緊張地問:「門書記,您去哪兒了?」
「去省紀委走了一下。」
「省紀委……有什麼事兒嗎?」
「沒什麼,我去看了一個熟人。你也去紀委?」
「啊、啊……我也是去看一個熟人……」柳成蔭明顯地怔了一下,看看四周沒人,立刻更緊地握住他的手,聲音低沉而又很動感情地說:「門書記,我這個人您是很清楚的,我們相處也不是三年兩載了。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和您說,這一次您主持正義把我給報上來,我是非常感激您的。雖然我從來也沒有那個想法,但是能夠報上來我就非常滿足了。按說我這個人,這毛病那毛病也許很多,但是最起碼我有兩個優點。第一,我這個人膽子小,不貪,佔點兒小便宜什麼的這我承認,但是大的方面絕對沒有,要不是這樣,某些人還不把我早整死了?第二個呢,就是比較忠心。我雖然不像楊波那樣幹工作不顧命,但是我起碼不害人,不像有些人那樣,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就把別人往死裡整。這一次我算是看透某些人了,而且也看透我自己了。今後只要用得著,我完全聽您的,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楊波能上去更好,即使楊波上不去,也堅決不能夠讓某些意識不好的人上去!您說是嗎?」
「好啦好啦,不說這些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相信你的——你不是要去紀委嗎,趕快去吧,馬上下班了。」
「乾脆不去了,下午再說,中午我請您去吃飯,咱們好好喝幾口。」
「喝什麼喝,你知道我現在身體不行,好長時間都不沾酒了。」
「您不喝我喝,反正咱們現在是在省城,想回家吃也回不了。今兒我高興,我一定要敬您一大杯,您喝不了我替您喝……」
說著話,門力生已經被他拉到大街上了。他們那兩輛專車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只好開著車一直慢慢地跟在後面。門力生心裡暗笑,只好由著他,一起向附近的一家飯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