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這是怎麼了,才一天時間不見,她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衣服嘛還是原來那一身衣服,只是頭髮亂蓬蓬的,一動不動地跪在大街當中,手裡舉著老大老大一個牌子,牌子上面又寫著好多好多的字……可惜二楞子這一輩子沒念過幾年書,那上面的字有一半不認識,而且他也實在沒心思細瞅端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字,只是打心裡為這女人著急,趕緊跳下三輪車擠進人群裡。
人多車也多,整個大街很快便圍得水洩不通了。汽車喇叭高一聲低一聲地亂叫著,圍觀的人們有說笑的,有亂罵的,也有很多瞎起鬨的,各種聲響混雜成了一片。有說這女人該同情,現在這社會就得這樣,要不什麼事情也沒有個頭。也有的卻說,警察們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出了這樣的事情都沒有人給管一管,要是換了過去,早一根繩子把她給逮起來了……就在這樣的一片混亂中,一個頭發半白的老警察剛好也擠了進來,大家便不再作聲,都定定地看他會怎麼處理這檔子稀罕事。老警察進了人群,徑直走到那女人跟前,二楞子心裡一陣發緊,弄不懂這人要做什麼——誰知道他只是看了看那牌子,什麼話也沒有說,就又從人群裡擠出去了……有人發出噓噓的怪叫聲,笑罵聲也立刻更起勁了。
又等了一會兒,二楞子正不知道該做什麼,幾個「城管」模樣的「紅袖章」進來了,一把揪下那牌子扔在地上,沉著臉命令那女人起來。那女人不吭聲,依然跪著不動,好像什麼也沒聽見。這幾個「城管」更火了,挽著袖子就把她往起架……
不好!她這下要吃大虧了!
二楞子不再猶豫,立刻撥拉開人們衝了過去。
他也不說什麼話,一把推開那幾個人,拉起那個女人來就走。
他這麼一攪和,那幾個「城管」似乎更光火了,嘩啦一下圍住了他。「幹什麼!幹什麼!大清早的,你想找死啊!」幾個人都厲聲大叫著。
對於這些公家人二楞子一向是十分懼怕的,經他們這樣一詐唬,便不由得膽怯地站住,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知道,這些人一向就是專管像他這類人的,就像貓是專管老鼠的一樣。
這時,其中的一個「紅袖章」忽然低低地說:「他……好像是……那個楊濤的弟弟吧?」「對,是那小子的弟弟,我也眼瞅著面熟,他們常在一起的。」「嗷,那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小子還是少招惹的好……」聽三個人只管在那裡嘟囔著,圍觀的人們也立刻小聲嚷嚷起來,這些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沒有誰說一聲,立刻都很自覺地往後退著,慢慢地讓開了一條道。趁這機會,二楞子便不再膽怯,緊攥著那女人的手,大搖大擺就從人群裡走出來了。同時就不由得暗自得意,嘿,楊濤是我大哥,我是楊濤的弟弟!可是昨天那個最危險的時候,人們怎麼就沒有認出來,我也那麼傻,怎麼就不能主動地說一聲呢?
出了人群,二楞子也沒有再說什麼話,讓那女的坐在車上,他就沒命地蹬著三輪車,一口氣回到了他的那個「家」……只是這「家」實在亂得不成樣子,使他直到坐下來還是很羞愧。好在那女人似乎有一點兒受了驚嚇,一路上寡寡地什麼話也不說,直到進了棚子,揀一塊乾淨點兒的地方坐下,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就這樣,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乾乾地坐了好半天,眼瞅著快中午了,二楞子出去從小飯店裡端回來兩大碗麵,那女人一邊吃,才一邊對他說:
「其實,你不必要拉我的,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我就是要製造那麼一種效果,來看的人愈多才愈好嘛。」
聽她這麼說,二楞子連忙搖搖頭:「哎呀,你一個外地人,我們金山的事情你哪裡清楚的。你知道那三個城管是些什麼人,你以為他們都是城管啊?其中的一個我認出來了,就是那個白峪溝礦的打手。你沒聽他們說我是楊濤的弟弟嗎?楊濤是什麼人你當然不知道,他就是那個礦的保衛科長,在我們這裡他是最響噹噹的第一條好漢,在古代那就是宋江及時雨,要不他們能放我走?」
「打手又怎麼樣,難道他們還真敢打我不成?」
二楞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不住地搖著頭:「這事情真難說,誰叫你那上面寫的就是白峪溝什麼哩……不過我也說不清,只有我大哥才最清楚……」
正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楊濤真的就來了。楊濤一進來,就盯著這女人看個不休,又拐彎抹角問了好半天,二楞子也才第一次弄清楚,她原來是四川人,她的一個哥哥就在白峪溝鈦礦打工,前些天突然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讓她無論如何來這裡走一趟,她哥哥有急事的。誰知道她來了這些天,礦上卻明明白白告訴她,白峪溝從來就沒有她哥哥這麼個人。她畢竟是高中畢業生,一聽他們這麼說心裡就立刻沉了下來,乾脆住著不走了,非打聽出她哥哥的下落不可。打聽來打聽去,一直到昨天下午,她才從一個四川老鄉的嘴裡聽到個很吃驚的訊息,這裡的礦上經常死人,人一死有的就地就埋了,而且他原來認識一個人就和她哥哥有一點兒像,只是名字忘記了……一聽這話,她心裡更急了,連夜就去找派出所,誰知道又被一個民警給趕了出來,萬般無奈才想出了這麼一個當街下跪的法子來……
說著說著,她無聲地哭起來,眼淚刷刷地直往下掉。看著她這樣一副可憐樣子,二楞子的聲音也有點兒哽咽了,不知怎麼心酸酸地也直想哭,立刻扭頭對楊濤說:
「大哥,這個事情你可一定要幫忙,幫她,也就當是幫小弟吧……大哥的本領那沒的說,她哥哥又在白峪溝幹過,這事情你一定有辦法的!」
聽他說完,楊濤嘿嘿地笑起來:「好吧,既然你說了,這個忙一定幫,就怕幫不上啊。礦上百十好幾人,來的來走的走,又沒有什麼賬,我回去打聽打聽再說。不過據我所知,我們礦上從來沒有出過事故,你說死人的事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嗎,那就一定是我聽錯了——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先謝謝你們!」這女人說著,臉色忽然就變得平靜似水了。她站了起來,看看二楞子,又看看楊濤,就向屋外走去。
二楞子連忙追出來:「別急著走嘛,你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這女人輕輕說著,又扭頭注意地看看他,直直向前走去,再沒有回頭。
不知道怎麼回事,二楞子心裡空落落的,望著這個陌生女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真想把那「二人臺」《走西口》吼上兩嗓子。誰知道剛剛張嘴,楊濤卻在裡面叫起來:「二子你回來。她走就讓她走嘛,誰知道這是個什麼人,你好好地招惹這樣的爛貨幹什麼。而且我可告訴你,有人已經瞄上這女人了,鬧不好連你也會跟著受大害的!」
「有人……誰?!」
「這你就不要操心了,反正不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這女人能不能囫圇離開金山,我看都很難說……不過,咱不管這些了,今兒哥又賺了一把,陪哥去喝一壺,走吧!」
二楞子應著,鼻子卻酸酸的,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