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郜市長這個人接觸不多,但是在她的印象裡,這人卻是一頭真正的老黃牛。窄長的臉上皺紋密佈,粗硬的頭髮花白而蓬亂,見了誰都笑微微的,雖然實際年齡比老爸小了許多,但是站在一起比老爸還大好幾歲。一年四季,這個人不是在車間就是在地頭,好像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情,一天到晚都是行色匆匆。但是有人注意到,只要上電視上報紙,他就總像一個影子似的遠遠躲在老爸身後,從來也沒有一塊兒並列過。對於這一點,有時真讓人都有點兒看不過去了。但是,不管怎麼講,有這樣一個人做副手,不論對於老爸還是她們一家而言,真是一種難得的幸運啊!如今眼看著就要換屆了,不出意外,不管平調還是上一個臺階,只要老爸一回省城,雁雲這一攤子就全交給這個人了……一想到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就終於能夠跟著老爸離開這地方,到偌大的省城去發展了,門一葉才高興地兀自笑了起來。
有人進了電梯間,而且一進就認出她來,連忙滿臉堆笑地打著招呼:「呀,是門記者啊,你好你好。」
門一葉也認出了這個長相清秀的小夥子,好像是一個什麼科長,直接在老爸手下工作,便努力微笑著點點頭:「你好。忙嗎?」
「忙……啊,不忙不忙。對啦,門記者有事情嗎,需要咱們辦公室做點兒什麼?」
什麼叫「咱們辦公室」,門一葉一聽就有點兒不高興,臉也沉下來了:「謝謝,不需要。我來是找郜市長的,可惜他不在。」
小夥子卻立刻露出滿臉困惑,定定地看著她,有點兒囁嚅地說:「門記者你……你還不知道郜市長的事兒?!」
「郜市長——什麼事情?」門一葉愣住了。
「這……唉,門記者是新聞人嘛,怎麼能夠不知道呢?」小夥子一邊說,一邊不解地看著她。
「咳,有話直說,我是真不知道哇!對了……我剛從鄉下回來。」
「哦……原來這樣。」小夥子努力壓低聲音,其實電梯裡只有他們倆兒:「就在幾個小時前,郜市長在下鄉回來的路上出車禍了,這會兒正在醫院搶救呢,你不看咱們機關大院一下午像炸了鍋?」
「哎呀,怪不得呢!」門一葉失聲叫起來。頓了好一會兒,才怔怔地問:「怎麼樣,傷得重嗎?」
「聽說很重,不成人樣了。是一輛大型拉煤車違規超車,迎面直撞上來。郜市長還算命大,司機、秘書、煤管局長當場就死了……你想想吧,去的人都說,那場面慘不忍睹,慘不忍睹啊!副秘書長以上的市委、市政府領導,這會兒都在醫院裡守著呢,幹部們也都在院裡等訊息……說實話,現在這整幢大樓上,大概就數我這個官兒大哩。」小夥子說著,不由得冷冷一笑。
一樓到了,小夥子卡著門讓她先下,她一直怔了好半天才醒悟過來。小夥子大概也有什麼急事,又連著問了幾聲「有什麼事情沒有」,趕緊疾步跑出樓去了。望著這後生的背影,門一葉又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樓裡走出來,在樓前高高的臺階上站著。
廣場上人依然很多,真不清楚這麼多人神秘又怪異地站在這裡究竟為了什麼。遠遠望著這一群一夥的人,她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疏離感。一個正在主持大局的市長,一眨眼就這樣倒下了,真的是晴天霹靂啊。但是,她怎麼總覺得,眼前這些人也很讓人驚奇甚至厭惡。難道真像那個陳見秋說的,平靜多年的雁雲就要迎來一場暴風雨了?
這裡地勢頗高,放眼望下去,廣場四周的街市上依舊人來車往,市聲鼎沸。那些扎堆交談的聲音卻小得聽不見,只是一片的嗡嗡聲。一陣疾風吹過,兩棵巨松便枝葉抖動,發出一片潮水湧動般的松濤,似乎一下子便把這塵世的喧囂給蓋住了……
有人似乎注意到她了,走過來要搭訕什麼,她連忙轉身就走。一直走到僻靜處,才忍不住給遠在北京的老爸撥通了電話。手機裡立刻響起了那熟悉的洪亮聲音:「是小葉吧。還是我們小葉好啊,爸爸一開機你就打過來了……喂喂,你在哪裡,為什麼不說話?」
「老爸,你知道不知道,機關大院出事了……」
「是嗎,天底下哪有不出事的——你說說看,又出什麼事了?」
「郜市長出車禍了……至今昏迷不醒……」
「什麼什麼,你說清楚點,真有這樣的事?!」
可憐的老爸急得大喊大叫,門一葉卻什麼也不想再說,一狠心關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