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如果在山外呆不下去他就回來當背夫。女人一下子坐了起來,抱住他的頭連連說不,當背夫太危險了。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她和娃兒怎麼活。
這個門巴族女人已經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每時每刻都不能分離。這一點綿陽老鄉心裡最清楚。
沉默,久久的沉默。他感覺胸中堵塞得慌,有一種東西要迸出來。他咬緊牙關在忍著,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感覺心中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他握住了女人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情景,她把一生都交給了他。在那些風風雨雨的歲月裡,自始至終都那麼愛他,依賴他,他能離開她、離開他的七個親骨肉嗎?在山外無論幹什麼事情,他還能有在墨脫這種刻骨銘心的親情嗎?
綿陽老鄉想,現在自己這副模樣到了山外又能幹什麼呢?
窗外,新月如弓,墨脫的山巒被月色淡淡地抹著,露出起起伏伏的輪廓,無風的夜晚滲出絲絲涼意。
十年來,這是兩口子第一次坐在地板上徹夜長談,他的妻子睜大眼長時間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綿陽老鄉垂下了頭,他久久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從那以後,綿陽老鄉如同所有的門巴族人一樣,過起了墨脫的生活。對外人他從不提及他過去的事。任何一個外人第一次看見他,絕不會把他與漢人聯想在一起,更不會將他與復員軍人聯絡起來。
……
綿陽老鄉談完了他的所有經歷後,用紅紅的眼睛看著我說,他這是第一次向外人談出他的全部經歷。他接著問我,他選擇留下來對嗎?
我握住筆飛快地記錄著,多次被他那跌宕起伏的經歷所激動和震撼。我對綿陽老鄉說,他的選擇是對的,能和如此愛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是人生的幸福。我還告訴他,在墨脫這個特殊的地方,在門巴族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漢人代表。
我問他在這個荒蕪的老村落裡,像他這種經歷的漢人還有幾個?他說僅有他一個。同時,他說他也感到很驚奇,看見一個人挎著照相機在老村落裡走來走去,真不容易呀!一個漢人居然能走到這裡來。
我告訴他,我還準備多拍攝一些照片,然後離開墨脫去波密。
他很吃驚地看著我,說已經封山快一個月了,早就沒有人出山了,在這個時候還沒有人能走過封山的埡口。他問我什麼時候走?有沒有嚮導?
我沒有回答綿陽老鄉那些關心我的問題,只是自言自語地說,我會走出去的。
臨走時,我在我那不太寬裕的盤纏中拿出三百元錢給了綿陽老鄉,儘管現在他拿著這三百元錢也許沒有什麼實際用處。他和他的門巴族女人、五個娃兒站成一排看著我。我告訴他,我離開墨脫前再來看他。他笑了,連連向我點頭,一會兒,他的眼眶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