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部長在旁邊大笑起來。他說,曲珍聽說有一個漢人獨自一人從多雄拉山翻山進墨脫,很興奮,她一定要親眼看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漢人。當然,她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我正光著身子躺在河邊睡大覺。我不知道我給曲珍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我只感覺到她很高興、很興奮,提出的問題很多。
曲珍姑娘是一個有文化的藏族女孩,三年前她被分配來墨脫時,就是從派鄉出發,翻越多雄拉山,穿越原始森林進墨脫的。曲珍告訴我:她整整走了11天,還有民工和背夫陪著她,她邊走邊哭,完全沒有想到進墨脫的道路是如此艱難。那時正值八月,他們多次在森林中碰見黑熊,至今想起來她還害怕。自進墨脫後,三年中曲珍沒有走出墨脫一步。她說:只要一想起進出墨脫的艱險,就不敢想象回去的路。
「你真的了不起呀,看不出來。」曲珍望著我,「如果你在途中受了傷怎麼辦?」
我挽起褲腳,露出了紅腫發亮的右腿,被旱螞蟥咬傷的幾十個血斑大大小小排列有序地佈滿傷腿,右踝骨折部位的皮膚腫脹可怕。
武裝部長說,他有一種藥酒,塗在腳上可以消腫。他告訴曲珍多燒些熱水,讓我洗腳後塗上藥酒。發呆的曲珍連連點頭,她告訴我:在墨脫的這段時間天天去她家裡吃飯,她為我煮些好吃的東西。武裝部長卻說,我和他都是四川老鄉,應該去他家裡吃飯,並叫曲珍每天多搞點菜來,在他家裡一起吃。
一提到吃,肚子又咕咕地亂叫起來。我說,現在最想的就是吃一袋泡麵。武裝部長大笑起來,曲珍忙起身說叫阿媽先給我煮一碗麵條,拖著花格子長裙離開了。
武裝部長告訴我,曲珍和一位藏族老媽媽住在一起。
這位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的武裝部長過去是一位邊防軍人,80年代中期復員退伍來到墨脫,他在這個邊境縣城穿山越嶺鑽了十多年,每一段山道、每座雪峰他都瞭如指掌。他說,他在墨脫走了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一個人孤身穿越墨脫。在他接待的走進墨脫的異地人中,我是惟一一個以探險攝影家的身份孤身走進墨脫的。
武裝部長是一個漢人,也是惟一一個在墨脫縣政府機關擔任要職的漢人,在墨脫縣機關裡,縣長、副縣長及辦公室主任等要職人員幾乎全是門巴族人。
每年的開山季節,是墨脫地區與大峽谷外的聯絡最為密切的季節,來來去去的背夫隊伍行走在大峽谷的險道上,為邊防官兵背的物品全由武裝部長來安排、分配,武裝部長几乎是在忙碌中度過。
這僅是在正常的開山時節、順利的背貨過程中如此,如果突遇泥石流大塌方,或因其他緣故死傷了背夫或其他進出峽谷的人,武裝部長就會親自跋山涉水,奔赴現場,代表墨脫縣對其作善後處理工作。幾乎每年的開山時節裡,都有人葬身於危險的泥石流中,因此,開山時節的武裝部長是艱辛和忙碌的。
曲珍手捧一隻大碗,披一身紅光笑吟吟地進屋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掛麵香氣撲鼻,上面放置了幾段青蔥和一個亮晶晶的青辣椒。
墨脫的天空黑了,木屋內有一個比燭光亮不了多少的電燈泡,昏紅閃爍。
據武裝部長講,墨脫縣沒有發電裝置,照明電是邊防部隊送的,每天僅幾小時。在昏紅閃爍的光線中,武裝部長和曲珍一直用異常興奮的目光看著我。我給他們講路途的艱苦,講在阿里高原、在神山岡仁波齊的見聞。講著講著,我又回到了征途的激情中,興奮時,左手在空中不停地揮著。
曲珍多次打斷我的話,一個勁地說我像藏族人,像真正的藏族人,能吃苦耐寒,有真正高原人的氣質。武裝部長笑呵呵地說他還沒有去過阿里呢,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去一趟阿里。
時光過得很快,武裝部長叫我早點休息,明天陪我在墨脫好好轉轉,真正地接觸一下墨脫。
武裝部長和曲珍隱進墨脫的黑暗中,木屋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關好了木門,將頭倚在無玻璃的窗框上,平心靜氣地體驗和享受黑夜中的墨脫給我帶來的寧靜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