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回顧
——改編自《圈子圈套》第七章
國貿中心西邊的星巴克咖啡館裡,洪鈞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他在等一個人。
馬上就到「十一」了,洪鈞「失業」已經整整四十天了。他本來是ice公司的銷售總監,並代行ice在中國的首席代表職權,就在即將被「扶正」為正式的首席代表的前一天,他以為已成囊中之物的與合智集團的大合同卻丟了,被對手科曼公司瞞天過海地欺騙了。洪鈞不可能在ice再呆下去,但他沒有主動辭職,而是選擇了讓他的老闆把他解僱。如果洪鈞願意辭職,面子上雖然好看得多,但他當初和ice籤的合同中的「非競爭性條款」就將生效,在一段時期內洪鈞不能去ice的競爭對手公司工作。圈子就這麼小,就這麼幾家像樣的公司,都是ice的競爭對手,如果洪鈞哪家也不能去,就只能離開自己已耕耘十年之久的行業,換個環境重新開始。洪鈞不願意這樣,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和這個行業聯絡得有多麼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洪鈞捨不得這個行業,他寧可讓ice公司把他開掉,來換得一個自由身,就是為了可以加入ice的競爭對手,留在這個行業裡以求東山再起。
洪鈞這四十天裡沒找工作,他在等工作來找他。從ice出來後,死對頭科曼公司他是不能去也不想去的,只剩一家維西爾公司可去,洪鈞就是在等維西爾的人來找他。終於,就在昨天,他接到了維西爾中國區總經理,那個臺灣人傑森的電話,傑森專門從上海飛來北京找他了。
國貿這一帶洪鈞太熟悉了,所以昨晚傑森在電話裡提議在這兒見面的時候,洪鈞就說圈子裡的人常去國貿星巴克的,很容易碰到熟人,能不能換個地方。傑森很不以為然,大大咧咧地說被人看見有什麼關係,你洪鈞已經不在ice了,咱們就是朋友小聚,又不是競爭對手私下密談。洪鈞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他知道傑森一定明白,以他們倆現在的狀況,凡是認識他倆的人只要看到他們坐在一起談事,都能立刻猜出他們是在談什麼,他總感覺傑森有種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而且好像就是有意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似的,但洪鈞沒再說什麼。
兩點過五分了,傑森還沒有到,洪鈞靜靜地等。又過了五分鐘,洪鈞看見一個人衝進了星巴克,腳步定在門口,四處張望著。洪鈞認出是傑森,雖然他們沒有單獨呆過,但以前在各種公開場合已經見過不少次了。洪鈞站起來,衝傑森揮著手,傑森也看見了洪鈞,便走了過來。
傑森身材不高,雖然不算胖,但也已經有了肚子,只是在四十多歲的男人裡面肚子還不算太大,臉上皮膚顯得有些黑,皺紋不少,似乎是因為疏於保養而顯得有些滄桑,洪鈞腦子裡突然跳出來一個詞:「漁民!」洪鈞忙想把這個念頭甩掉,可發現這印象卻已經好像牢牢地刻在腦子裡了。傑森穿著白襯衫,打了條領帶,領帶看來是被有意鬆開了些,能看到襯衫最上面的紐扣也解開了,洪鈞估計他是趕過來的時候走得有些出汗了。
傑森走過來,咧著嘴笑著,用手指著洪鈞說:「jim,是吧?終於見面了。」似乎是頭一次見面的樣子。洪鈞又覺得不太舒服,傑森裝出多忘事的樣子,好像就說明他是貴人了,也可能傑森覺得今天的洪鈞是「新洪鈞」,不是以前見過的那個了。
洪鈞笑了一下,伸手和傑森先探過來的手握了一下,沒想到傑森非常用力地攥著洪鈞的手,像是攥著個握力器正想打破自己握力的最好成績。
洪鈞真想立刻把手抽出來,但他忍住了,也加力握了一下傑森的手,傑森便放開了。兩個人都坐了下來,洪鈞在桌子底下活動著右手仍有些發麻的手掌和手指,心想,看來外企圈子裡有這種臭毛病的真是為數不少,不知道是在哪兒學的,都要通過使勁地握手體現自己熱情、堅定、強有力、有魄力,結果讓握手變成了「攥手」。
傑森去櫃檯端了一杯拿鐵咖啡回來,落了座,臉上洋溢著一絲笑容,看了洪鈞幾秒鐘,才開口說:「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以前一直沒有這樣子的機會,能這樣子和你好好聊一。」
洪鈞看著傑森,臉上露出不卑不亢的平和的笑容,等著傑森接著說。
「聽說你離開了ice,有沒有弄得你不太愉快?究竟怎麼回事呢?」
洪鈞回答:「ice終止了和我的合同,沒有什麼不愉快,情況我相信和你聽說的一樣,不會差很多。」
傑森笑了,說:「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洪鈞看著傑森搖頭晃腦地說著這些酸溜溜的文辭兒,又感覺到傑森似乎有一種得意的神氣,他仍然笑著沒有說話。
傑森說:「來維西爾吧,我們合作。」
洪鈞沒想到傑森冷不丁徑直切入主題,一絲試探和鋪墊都沒有,被他弄得一愣,心裡倒有些喜歡這種直率的風格,這是洪鈞頭一次覺得傑森身上有些閃光之處。洪鈞沒有回答,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他繼續面帶笑容,等著傑森往下說。
傑森說:「其實我一直很欣賞你,圈子這樣小,以前維西爾和ice差不多在哪個專案上都會碰到,有時候你們贏,有時候我們贏,當然有時候是科曼贏了,就像這次的合智這樣子。我一直很留意你,很欣賞你的能力,也很欣賞你的為人,我是一直希望我們能有機會一起合作這樣子。」
洪鈞心裡暗笑,他又一次感覺到了傑森似乎掩飾不住他的幸災樂禍,難道是洪鈞自己過於敏感了?以前洪鈞是ice在中國的一把手,傑森是維西爾在中國的一把手,在兩家直接競爭對手的一把手之間要想有所合作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洪鈞的「落魄」,倒的確創造了兩人「合作」的機會,一個傑森可以「收容」洪鈞的機會。
傑森並沒有想聽洪鈞答話,而是自己繼續著他的獨白:「說老實話,我們維西爾公司的產品其實蠻好,只是我們的銷售團隊比較年輕,沒有經驗,結果銷售老是做得這樣子,所以我這次是來請你大駕出馬,幫我帶一帶銷售這個team。我剛一聽說你離開了ice就想立刻過來請你,又擔心你可能也想休整一下這樣子,這次是專門來北京請你出山。」
洪鈞很明白,傑森肯定是動了腦筋才拖到現在來找自己談的,傑森是覺得如果太早就急於來找洪鈞,會讓洪鈞自我感覺良好,會端架子、要條件,傑森就是要等洪鈞求職四處碰壁,心灰意冷、走投無路之際,再來輕易「收編」的,傑森肯定還曾經盼著洪鈞主動找上門去到維西爾求職,卻見洪鈞一直沒動靜才主動來約的。洪鈞暗自感嘆自己熬的那四十天還算沒有白熬,終於把傑森熬得受不住,主動來找自己了。
洪鈞不能再不說話了,便很誠懇地說:「傑森,我對維西爾公司一直印象很好。以前沒和您直接打過交道,但聽過圈子裡不少朋友說起過您,我也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和您多接觸。」洪鈞很自然地稱起了「您」,可是昨晚在電話裡、還有剛才見面時洪鈞都是稱「你」的,現在既然雙方已經在談即將開始的「上下級」合作,洪鈞便開始改了口。
洪鈞接著說:「其實我離開ice的時候,就想去找您毛遂自薦的,可是一方面覺得冒昧,怕被您拒絕,接連受打擊;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機休息一下,因為以後不管是開始在哪家公司做事,恐怕就再也沒有輕閒的時候了。」
傑森笑起來,他很開心,指著洪鈞說:「你這個jim,亂講,我怎麼會拒絕你呢?我還怕你另謀高就了呢。」
洪鈞覺得雙方的誠意已經充分表達,氣氛也已經足夠親熱,該是談正事和細節的時候了,便不想再嘻嘻哈哈,問道:「傑森,您希望我來維西爾做什麼呢?」
傑森咳嗽了一聲,喝了一口咖啡,又清了清嗓子,他這連著的三個準備動作讓洪鈞隱約地又感覺不舒服了,他聽見傑森說:「我們維西爾北京這個team尤其弱一些,我人又在上海,老往這邊跑都照顧不過來,我就是要請你一定來幫我帶一帶北京這個team,這樣子。」
洪鈞一下子呆住了,心裡猛地一沉,從昨天接到電話到剛才的所有設想全錯了,他沒想到傑森只是給他一個北京地區銷售經理的位置,他一直以為他會被傑森請到維西爾做中國區的銷售總監。洪鈞做的思想準備是從ice的一把手到維西爾做銷售總監,成為傑森的幾個下屬之一,最多隻能當個二把手,這在洪鈞看來已經是降格以求,「屈就」了。沒想到,這麼下決心準備「屈就」,看來都太樂觀了,都遠不夠「屈」。
洪鈞還愣著,他不想掩飾,不想讓自己一下子裝得自然起來,他必須讓傑森知道他的感受。傑森早就看到了,忙解釋說:「jim,我瞭解你的能力,我這樣子也是仔細考量過的。你來帶維西爾北京的團隊,應該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你就是把上海和廣州的團隊都帶起來,能力也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你剛來,維西爾的情況你還不瞭解,上海和廣州的兩個teamleader蠻難搞的啦,上來就帶太大的team蠻不容易的啊,這三個地方的人,現在也就我可以搞得定他們。所以你先帶北京,慢慢來,我會給你機會的啦。」
洪鈞聽著,他心想,藉口維西爾在上海、廣州的兩個負責人會不服他,這理由是站不住腳的,那兩人比他的資歷背景都差很遠,以洪鈞曾代理ice中國區首席代表的身份,來管維西爾三個辦公室的銷售團隊沒有人會不服的,反而像這樣先只讓他做北京的頭兒,和上海、廣州的平起平坐了,以後再想提升的時候那兩個人倒很可能不服了。不過洪鈞已經從傑森的後半段話中揣摩出了傑森真正的心思,像維西爾這種軟體公司,在中國的業務其實就是銷售和市場,誰掌握了銷售,誰就掌握了這家公司,傑森擔心讓洪鈞來當銷售總監遲早會把自己架空,從而威脅自己的地位,所以傑森是不會設銷售總監這個職務的,更不會讓洪鈞來坐這個實力派的位子。
洪鈞腦子裡很亂,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自己不辭職而是要求ice公司把自己開掉,就是準備來維西爾的,他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居然只被施捨了這麼一個職位,他覺得傑森是在趁火打劫,而他直到剛才還幼稚地以為自己是要被請來做銷售總監的呢,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傑森絕不會請個人來架空他自己呢?
洪鈞平靜下來,看著傑森那張「漁民」的臉,覺得恰恰自己是個「愚民」,他問:「具體來講,有哪些工作呢?」
傑森說:「我們維西爾北京不大,只有不到十個人,有三個sales,向你彙報,還有三個工程師,他們的經理是lucy,lucy在上海,但這三個工程師每天的工作,你也可以管起來。其他幾個都是backoffice的,有前臺一個女孩子,還有個出納,她們的經理是laura,也在上海,有什麼事你吩咐她們幫你做好了。」
說了這些,傑森停下來觀察了一下洪鈞的臉色,又接著說:「我理解,你在ice的時候帶那麼大的一個team,來維西爾只帶三個sales,委屈你了。可以這樣子,你的title可以用北方區總經理,或者北方區銷售總監。」
洪鈞暗想,傑森真夠「慷慨」的,可洪鈞並不在乎頭銜。他在乎的是他下一步會有什麼樣的職業發展機會和能否獲得成就感。
傑森坐直了身子,接著說:「至於package嘛,你在ice的時候那麼高的package,來維西爾我可實在是承受不起啊。這樣子,你在直接向我彙報的幾個經理裡面,我一定做到讓你的package最高。」
洪鈞知道他到維西爾當個經理能拿到的數目,絕不可能再和他在ice的時候拿到的錢相提並論,他也不關心這個數目是否真是維西爾的經理級能
拿到的最大數目,因為這隻有傑森自己心裡清楚,而洪鈞也沒想和他的那些經理們比。
洪鈞現在已經很清楚自己面臨的局面了,傑森施捨給自己的是一個級別低了、地盤小了、待遇差了的職位,不僅遠不及自己在ice的時候,就連和自己設想的到維西爾屈就一下的狀況都相去甚遠,但是,洪鈞也很清楚,他現在手裡沒有和傑森討價還價的籌碼,他只能選擇接受還是不接受。
維西爾北京是個爛攤子,手下就這麼幾個人,還肯定要受上海的露西和勞拉兩個人的牽制。在ice的時候,洪鈞就很清楚那個團隊有多弱。洪鈞很明白,他現在處於谷底,維西爾北京也處於谷底,所以,無論向哪個方向走,都是在向「上」走。在業績一直不好的地方,哪怕做出一點成績都是飛躍,都會讓人刮目相看,這是洪鈞惟一可以寄希望「賭」一把的。
但是,忍辱負重地接受這個「嗟來之食」也有風險,首先洪鈞一下子退回到了自己職業生涯中幾年前的水平,而且萬一維西爾北京是個誰也無法扭轉的爛攤子,洪鈞一旦陷於泥潭之中,出頭之日就遙遙無期了。
拒絕傑森,圈子裡面就沒有什麼其他公司可去了,洪鈞就只能脫離開熟悉的行業到新的環境中從零開始,這樣他放棄的東西更多,面對的未知數和風險也更多,這是當初他寧可被ice開掉也要避免的局面。
洪鈞又一次面臨艱難的抉擇……
解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