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辭職還是寧可被炒魷魚?

案例回顧

洪鈞的老闆,ice公司的亞太區負責人皮特,為了與合智集團籤合同,在昨天專門趕到北京,本以為這會是ice公司在中國乃至亞太區的一大成功,沒想到,這卻是ice的競爭對手科曼公司與合智集團聯手演的一齣騙局,合智集團在最後一分鐘和科曼簽了合同,洪鈞和皮特都被狠狠地耍了。洪鈞清楚,皮特來之前肯定早已迫不及待地向總部的大老闆們報了喜訊,結果「大勝利」現在變成了「大敗仗」,皮特必須對總部有所交待。

皮特白天沒有到ice的北京辦公室來,他自己一個人留在飯店的房間裡,但洪鈞相信,皮特一定很忙,昨天夜裡他肯定已經和舊金山總部的頭頭們商量了,今天白天他肯定忙於和新加坡那幫亞太區的人料理具體的細節。快下班的時候,皮特打來電話,約洪鈞晚上在酒吧見面,「喝一杯」。以往,皮特來北京住這家飯店的時候,他們常常是在樓上的豪華閣貴賓廊談事的,這次特地約在酒吧,洪鈞明白皮特一定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看來見面的話題一定會是沉重的,想到這些,洪鈞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去,在心裡對自己說:「來吧。」

洪鈞坐在軟椅上,你是不是事面向酒吧的入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用著熟悉的姿態,穿過大堂向酒吧走了過來。皮特的步子很輕盈,一身休閒裝,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拿著飯店的房卡,在手指間倒來倒去,像個魔術師在把玩著一張撲克牌。皮特也看見了洪鈞,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揚了一下手,走了過來。洪鈞便站起身,等皮特走到面前,一邊伸出手握了一下,一邊打著招呼。

兩人都坐下來,四把單人軟椅圍著一張小圓桌,以往洪鈞和皮特都是挨著坐的,今天皮特很自然地便坐在了洪鈞對面的椅子上。等皮特先翹起二郎腿,洪鈞才跟著也翹起二郎腿,儘可能讓自己也舒服些。皮特看見洪鈞面前擺著杯飲料,看樣子不是酒,就問:「你點了什麼?」

洪鈞回答:「湯力水。」

皮特立刻略帶誇張地做了個驚訝而詫異的表情,問道:「為什麼不點些酒?」

洪鈞笑著說:「湯力水就很好,你隨意點吧。」

皮特也笑了笑,聳了一下肩膀。這時侍者也已經走了過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小夥子,皮特對他說:「一杯卡布奇諾,不用帶那種小餅乾。」侍者答應著走開了。

皮特和洪鈞都微笑著看著對方,對視了幾秒鐘,皮特先開了腔:「怎麼樣?各方面都還好嗎?」

這樣泛泛地隨便一問,洪鈞卻很難回答。要在以往,洪鈞都是笑著回答說好得不能再好了,玩笑中流露出自信,皮特也會哈哈地笑起來。可現在,洪鈞的感覺卻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可當然不能這樣回答。洪鈞停了一下,只好說:「還好,和平常一樣。」

皮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說:「今天又是漫長的一天,我相信對你和我都是這樣。」

洪鈞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沒有說什麼。這時侍者端著杯咖啡送了過來,放到皮特面前,皮特說了聲謝謝,用手捏著咖啡杯的小把手,卻沒有端起來喝,而是看著咖啡上面的泡沫圖案發呆。過了一會兒,皮特才又抬起頭,看著洪鈞說:「現在很難啊,你和我都很艱難,我們都很清楚。」

洪鈞又點了點頭,看著皮特的眼睛,聽他繼續說:「合智是一個大專案,一個非常重要的專案。我們一直以為可以贏得這個專案,總部很關注這個專案,他們一直在等著我們的好訊息。現在看來,我們肯定已經輸掉了這個專案。至於為什麼輸了,怎麼輸的,肯定還有很多細節我們不知道,或者說至少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在這上面花時間了。合智的專案丟了,我們不要再談它了,我們要考慮的是未來。」

洪鈞專注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聽出了皮特真正的意思。皮特說的不再談合智專案,而考慮未來,並不是說就這樣輕易地像翻一頁紙一樣翻過

去了。他的意思,恰恰是為了未來,首先要把合智專案徹底做個了結。他現在並不關心這專案究竟是如何丟的,他關心的是丟了專案的這筆賬該怎麼算。

皮特等了一下洪鈞,見洪鈞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接著說:「合智這個專案丟掉了,ice中國區今年的業績指標能否完成,是一個大問號,ice亞太區今年的業績指標能否完成,也是個問題。但更重要的是,你和我,在總部建立起來的信譽,被大大地影響了,我們失掉的不僅是一個專案,還有我們的信譽。我們曾對總部說這個專案沒有問題,結果事實變為我們在這個專案上沒有機會了,總部以後還會相信我們說的話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總部看到,我們已經找到了問題,並將很快解決問題,這樣才能重新建立我們的信譽。」說到這兒,皮特停了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回味著。

洪鈞忽然有一種憋不住想笑的感覺,這本來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話題,而且和他的前途性命攸關,可他的確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特別好笑。什麼地方不對呢?洪鈞明白了,原來,皮特剛才說的好幾個「我們」,其實都是在說「我」,只是礙於當著洪鈞的面,才只好說「我們」,似乎把洪鈞也照應了進去。洪鈞想,中國人以前很少說「我」如何如何,都是說「我們」如何如何,其實隱含著都只是在說「我」,沒想到英國人也學會了,而且運用得爐火純青。

皮特好像又在等著洪鈞說話,可是洪鈞仍然只是一臉專注地看著皮特,沒有任何要說話的意思,皮特也就只好接著說得更明確些:「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我們必須先找出問題,然後再商量如何解決它。」

洪鈞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他清了清嗓子,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坐得更端正些,剛想說話,忽然發現自己怎麼弄得像是個走向刑場慷慨赴死的英雄似的,又一次幾乎憋不住要笑出來,但他再一次控制住了,沒有流露出半點,而是非常平靜但不容置疑地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我對輸掉合智專案負全責。」

皮特顯然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用看陌生人一樣的眼光看著洪鈞,他肯定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剛才何必繞那麼大個圈子做鋪墊呢?皮特馬上恢復了常態,面帶微笑,溫和地對洪鈞說:「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你在這個專案上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現在輸掉了,你肯定覺得難以接受,過於自責,但這樣對你不公平,因為你畢竟不是直接負責這個專案的人。」

洪鈞知道皮特指的是誰,他指的是小譚。作為直接負責合智專案的銷售經理,小譚的確應該為輸掉專案負責。但洪鈞也清楚,單單一個小譚,既不夠格成為皮特所要找的「問題」,更不夠格由皮特親自來「解決」。顯然,把小譚丟擲去,並不能改善洪鈞眼下的處境,為什麼還要做那種「惡人」呢?洪鈞打定了主意。

洪鈞仍然用非常平靜的口吻說:「david是做銷售的,他當然對輸掉專案負有責任。但是合智這麼大的專案,自始至終並不是他單獨負責,實際上,我直接負責合智專案的整個銷售過程,尤其是那些關鍵階段,david只是我的助手。」

皮特並沒有想說服洪鈞,而是試探著說:「所以,你沒有考慮過讓david離開公司?」

「沒有。雖然輸掉了合智,可現在離財政年度的結束還有四個月,david仍然有機會達到他的業績定額。他是個不錯的銷售經理,也從來沒有違反過公司的規矩,我們應該給他機會。如果他到年底時沒有完成定額,我們可以不和他續簽合同。但我覺得如果現在讓他離開,」洪鈞停頓了一下,儘量平和地補了一句,「那樣不公平。」

皮特面無表情,剛才一直浮現在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說:「jim,合智專案不是一個簡單的專案,輸掉它,後果顯然是很嚴重的。我們必須要有人為此負責。」

洪鈞面帶微笑,把剛才說過的話用同樣的口氣又重複了一遍:「我對輸掉合智專案負全責。」

皮特緊接著問:「你是說,你準備辭職?」

洪鈞笑著搖了搖頭,皮特立刻一愣,洪鈞不等他問,就說:「我不辭職,你可以終止我的合同,或者說,你開掉我。」說完就專注地看著皮特的表情。

皮特微微張著嘴,表情定在那裡,但腦子一定在飛速地轉動。他挪動了一下,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向前探過來,用非常誠懇地口吻對洪鈞說:「不,這不是個好主意,我不會這麼做。jim,我知道你是個負責的人,只是我們這次的運氣太壞了,所以你和我必須做出艱難的決定,但無論如何,我不會開掉你。我的想法是,你提出辭職,然後我接受你的辭職。」皮特說完,發現洪鈞並沒有任何反應,就又把自己的意思說得更明白些,「你辭職的原因可以說是個人職業發展的考慮,要去嘗試新的機會,你和公司,都不丟臉,也可以溫和地分手,不是很好嗎?對了,公司還將給你三個月的工資,你可以理解為給你的補償,我可以理解為對你的貢獻的酬謝。」

洪鈞明白,皮特的方案就是把小譚作為輸掉合智專案的直接責任人,由洪鈞把小譚從公司開掉,然後洪鈞自己再引咎辭職,皮特一定胸有成竹地覺得這個方案可以順利實施,所以他剛才走進酒吧的時候步子才會那麼輕快,只是他可能沒想到,洪鈞會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洪鈞深吸了一口氣,不緊不慢地說:「peter,正是因為考慮到我下一步的職業機會,我才決定寧可被開掉也不辭職的。如果我辭職,我和公司籤的合同中的非競爭性條款就將生效,我將不能加入任何與ice有競爭關係的公司,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不行,尤其當ice給了我工資補償以後。但是,我不想離開這個行業去重新從零開始。所以,我寧可不要ice給我任何補償,我寧可ice把我開掉,我也不願意在找下一個工作的時候受任何限制。」

皮特似乎有些緊張,他已經開始考慮今後更遠一些的事情了,他向桌子再靠近一些,對洪鈞說:「jim,即使ice終止了和你的合同,你也不應該加入ice的競爭對手啊。」

洪鈞微笑著說:「peter,你把我開掉了,我當然可以到任何公司去工作,當然也可以去你的競爭對手那裡,當然,我不會違反我和公司簽過的保密協議。」

皮特的眉頭皺了起來,把手放在嘴邊,洪鈞知道這是他在緊張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正好剛才那個高高瘦瘦的侍者走了過來,問皮特要不要加些咖啡,皮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洪鈞發現一向溫文爾雅的皮特原來也有這種急躁的時候,他仍然微笑著,等著皮特。

皮特似乎拿定了主意,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道:「jim,我和ice公司都非常欣賞你,我們都看到了你對ice公司做出的貢獻,實際上,我們不想失去你。只是,現在顯然你不再適合領導ice中國公司。在ice中國公司,或者在新加坡,有沒有什麼你覺得合適的位置,可以先做一段時間,我可以保證會很快把你提升起來。假如,我是說假如,你還是打算離開ice,我仍然希望你可以辭職,公司會考慮把給你的補償金再增加一些。」

說實話,皮特開出的條件不能說沒有吸引力,尤其對現在的洪鈞來說更是如此,但洪鈞心裡很明白,皮特是想用更有吸引力的籌碼阻止洪鈞在短期內加入ice的直接競爭對手。

在洪鈞面前擺著三條路,留下來、辭職、被開掉。留下來其實就是下野並被放逐,皮特可能給他設個閒差,至於日後有沒有機會在公司裡東山再起,完全是未知數。雖然有些像苟且偷生,但留下來也有好處,震動最小,最不傷面子;主動辭職,要比被炒魷魚好聽得多,還可以獲得一筆補償金,但是他將不能直接加入同行業內的競爭對手公司,很可能只得離開他熟悉的行業,放棄他多年積攢下來的經驗和人脈,到新環境去尋找機會;被開掉,他就獲得了自由,但是這自由的代價是否太昂貴了呢?未來的新東家會不會對他曾被公司開除掉的這段履歷心存芥蒂呢?

而且,就算他被競爭對手接納,就一定有好的機會得以重新站起來嗎?

洪鈞知道,他的職業生涯乃至整個人生都正處於一個十字路口,他的這個決定將是非常關鍵而又艱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