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陰陽兩界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我們醫院旁邊有個農貿市場,我常到那兒去買水果。後來那兒的人都認識我了。有人想和我拉近乎,就說,老師傅,你有五十了罷。我聽了大怒,強忍著沒發作。另一個說,老師傅,你的孩子都上小學了罷?氣得我幾乎動手打他。照他們看來,人要是活到了五十,又有了上小學的孩子,就算有成就。象我這樣沒到五十,還沒結婚就陽痿的就是nothing了。雖然他們是想要我拍我馬屁,我也不高興。從那天以後,我再也不去那兒買桃了。從這件事你就可以想象當年別人對李先生的態度,和李先生對別人的態度。當年李先生雖然沒有陽痿,但也沒老婆。除此之外,他還沒工作。大家當然以為他是矮人一等的傢伙。平心而論,xx子府六號的街坊對李先生挺好的;又給他介紹工作,又給他介紹老婆。雖然那些工作不過是臨時在副食店賣賣鹹魚,那些老婆都是殘疾人,但是別人怎能知道李先生讀通了西夏文,並且自視甚高呢。大家都覺得給他找個瘸子就是幫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發他偷聽敵臺,也是怕他給街坊上招事,並無惡意。但是李先生對xx子府六號和街坊都深惡痛絕,老想搬出去。大崔找他翻譯東西,他就藉機搬到我們院,住進了我屋裡。這件事當然有官冕堂皇的理由,(要翻的是一些內部檔案,帶來帶去的不好,等等),那間房子又是大崔借給我的;他能借給我,當然也能借給別人,但我仍然很不高興。這件事證明我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都是借來的。

我現在依然一無所有,連睡覺的地方也不是我自己的。除此之外,又多了一個陽痿。現在馬大夫要用心理療法來給我治陽痿。所謂心理療法,就是他反反覆覆對我說:兄弟,你想開點罷。人活在世界上,就是這一點享受哇。這話不錯,但是不是我想不開,是它想不開。不知它聽見了沒有。

現在該講講我們院的情況。我們院是一片房子,除了一些老房子,都是不加演飾的四方體,甭提有多難看。將來的人看到了這些房子,一定以為我們長著方鼻子,方眼睛。當時院裡沒人,長滿了荒草。還有很多野貓,到了春天就嗷嗷叫。我和李先生,大嫂和大崔住在大門口一排平房裡,就算看住了大門,可是別人從後面進來,把樓房的門窗都拆走了。我對那裡的印象原來也很好,李先生來了才壞起來。李先生白天翻譯檔案,晚上也不睡覺,接著搞西夏文。我對此很不滿,就坐在桌子對面,對西夏文發表自己的意見。我認為誰使用這種有這麼多筆劃的文字,就一定是笨蛋。這些笨蛋死了好幾百年之後,還有人想把這種文字讀出來,一定也是笨蛋。李生聽了一聲不吭。然後我又喝李先生的茶。李先生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些茶磚,都發了黴;喝過以後嗓子疼。我又告訴他,這茶的味道象墨水,真叫難喝。他聽了以後還是一聲不吭。說你已經把西夏文讀通了,還看這玩意幹嘛。他說,不看這玩意,還有什麼可看的嗎?

和李先生同屋時,他告訴我說,他讀通的不止是西夏文,還有契丹文,女真文;總之,他讀通了一切看上去象是漢字又沒人認識的古文字。這些文字有好多蘇聯人,法國人和中國人想讀都沒讀懂。他認為這件事證明了他比大家都聰明,我認為這件事證明了他有毛病。對於這一點我還給出了證明如下:李先生幹出了一件大家都幹不出的事,這一點沒有問題。這證明了他和大家不一樣,這一點也沒有問題。但是這種不一樣是聰明還是有毛病,還沒有定論。既然如此,就應該少數服從多數。大家說你聰明,你就是聰明,大家覺得你有毛病,你就是有毛病。很顯然,認為他有毛病的人將是大多數。李先生聽了為之語塞。後來他就不和我說什麼了。

現在別人也都以為我有毛病,所以很淺顯的道理,都要告訴我。但是我也不覺得討厭,因為我可以舉一反三。比方說,馬大夫以為我直不起來,是不知道人生在世就是這麼一點享受,好比每年冬天只能買三十斤好的冬貯大白菜。他和老婆幹事的心境與排隊買大白菜時的心境相同。其實我知道一年冬天只有三十斤大白菜,但是我還是直不起來。因為我不是兔子,不那麼愛吃大白菜。

李先生住到我房子裡以後,大崔就經常來了。他和李先生聊聊天,聊來聊去,總是當年在學校裡的那點事,以至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那些事:他們的學校叫做哈爾濱外專,四八年就成立了。五十年代初期是專門培養高階外語人才的,授課的全是專家,還僱了些老白俄來擦地板。在學校裡不準講中國話,講一句做二十個俯臥撐。除此之外,還不準吃中國飯,只准吃紅菜湯,剛來的吃不習慣,腸胃作起怪來,放起屁來抑揚頓錯,每個屁都在一分鐘以上。可惜他們也就美了那麼一陣子。後來中蘇交惡,這幫傢伙全坐了冷板凳。其實李先生還會德文,法文,英文等等,但是咱們當時和那些國家也交惡。李先生說,假如加把油的話,他還能學會柬埔寨文,但是這種文字裡有美國炸彈的味道,學會了也不是好飯碗。看起來他們兩個老同學很是親熱,其實不是的。李先生背地裡告訴我說,大崔真討厭,盡耽誤他的時間。大崔也說過,李先生真討厭。有一陣子我不明白大崔在搞什麼鬼:既然不喜歡李先生,還把他招來幹嘛。後來才想明白了,這不關大崔的事。招李先生來的,另有其人。

現在我很少到我們院去,因為它不再是"我的院"了。現在那裡有好多的人,總數在兩萬六千以上。而在二十年前,若大的院子裡只住了我們四個人,簡直就象一座鬼城。我記得那片荒草離離的院子,草棵下面的石子兒和碎玻璃。馬路上有好多風吹下來的枯枝,所有房子的門窗都用木條釘死了。住在附近的人有時溜進來發點洋財,倒也不敢偷什麼東西。見到哪個廁所沒釘死,就進去把三合板都拆走。我常常一個人在院子裡漫步,看著風吹來的砂子和碎石若有所思。後來我就在閒逛中碰上了李先生給大崔帶綠帽子。總的來說,這件事很難看。就和在草地上看見兩條蛇繞在一起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把兩條蛇都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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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經常想起李先生,想起我們倆一起逛破爛市,買幾毛錢一公斤的廢紙邊,五分錢一大把的鏽筆尖。北京過去有好多破爛市,全稱叫做廢舊物資門市部,現在沒有了。我到那種地方去買便宜電子管和廢電容,李先生到那種地方去買散打的過期墨水。墨水這種東西也會腐敗,壞了以後比大糞臭好幾倍。和李先生住過一個屋以後,北京最髒的公共廁所我也進得去了。

那一年李先生在我們院住了三個月,後來他又回xx子府去住了。其實他是被攆出去的,而且是我和大崔合力才把他攆走。這件事的詳情不是我不肯講,是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也可能推了他,也可能搡了他,甚至打了他,這些都記不得。只記得當時很有正義感。我這一輩子只有那一回有正義感,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記得雨果說過,凡不可挽回的東西,都不屬於人,屬於上帝。所以正義感也不屬於我,屬於上帝。後來街道上把李先生的收音機還給他,等收音機壞了,他還來找我修。混到了那步田地,李先生不大要臉面。

雨果先生還說過:凡人份內所沒有的東西都屬於上帝。所以象我這樣的陽痿病人想娶小孫這樣的漂亮姑娘為妻就是冒犯了上帝。上帝他老人家夠狠的,把我們管得這麼緊。

我和前妻離婚時,聽到了一種議論:陽痿根本就是一種思想病。換言之,上面的思想端正了,下面也會端正。人家還說,我一定是面對自己的老婆時想入非非,所以才陽痿。這話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當年面對我前妻的大褲衩時,我是有過一點古怪想法。如前所述,我自以為有寫小說的才能,這種自信不是空穴來風。我的想象力極為豐富,以致我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腦袋只有五號鋼種鍋那麼大。在我該對我前妻行周公大禮時,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二十年前那個冬日騎車去找李先生時所見的情形:那個新婚少婦手提痰桶向我走來,把屎倒在鐵蓖子上,那個少婦的模樣不知為什麼,活脫脫就是我前妻。這件事對我penis的物理性質大概是有一定的影響,但是要說那就是我陽痿的主因還難定論,因為當時我還在害胃疼。我在山西吃過好幾年的土豆和連皮碾的穀子面,那些都是標準的健康食品。但是要是純吃它們就很傷胃了。結婚那天,我雖然出席了好幾個婚宴,但是什麼都沒吃到,所以到了晚上胃就疼得翻江倒海。在這種情況下,就該和我前妻取個商量。但是她早早的脫了大半衣服上了床,閉著眼睛直挺挺的躺著,臉色潮紅,一句話都不肯講。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關了燈,在她身邊躺下睡了。然後的事情我已經說過,她哭起來了。從此後,我的生活就進入了軟的時期。

後來我想起當年的事,覺得我前妻不會因為性慾沒得到滿足就哭了起來。她只是覺得在新婚之夜被弄破處女膜,是她份內當有的東西。只要是份內該有的東西還沒拿到,就會引起一種急不可耐的情緒。至於弄破了疼不疼,她就不管了。

李先生有一套二十卷本的湯恩比的歷史哲學,我叫他教我英文,他就拿那書來教我,教得我七顛八倒,認識好幾萬單詞,卻一點語法都不會。我懷疑他對我破了他的好事懷恨在心,用這個法子來害我。湯先生說:人類的歷史分作陰陽兩個時期,陰時期的人類散居在世界各地,過著吃了就睡,睡足了再吃,渾渾噩噩的生活。後來人類又到一些河谷平原聚群居住,有了文明,一切煩惱就由此而起。與此相似,我的生活也有硬軟兩個時期,渾如陰陽兩界。軟了以後,回想起過去是如此的硬,簡直不敢相信我也會有軟的時候。

我性情冷漠,不善與人交往,一輩子不認識幾個人。也許就因為這個原因,我很懷念那位搞西夏文的李先生。現在他也許還活著,也許死掉了,這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現在終於知道了他為什麼撇開了好好的工作不要,去搞西夏文。這還是因為我已經軟掉了。假如還在硬著的話,就只能想自己是多麼的硬,想不到這類事情。在山西時聽過一種地方戲,它發出一種極淒厲的,酷似挨刀斷氣的聲音。聽時陰囊兜緊,全部神經都在極大的痛苦中。可是大家都走十幾裡山路去聽它。還有我那位前妻,用不著多麼達練人情就能看出,將來她準是個母夜叉。可我過去為之顛三倒四。這種感覺就叫作硬。硬的時候我們急著去要自己份內的那點東西,絲毫不想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等到有了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是它是署了自己名字的小說,還是西夏文,就已經活到了另一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