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履險如夷

覆雨翻雲 黃易 第2頁,共2頁

朱元璋介面道:「只要有一炮落在戲棚處或廣場上,必然會引起極大恐慌,那是天命教混在禁衛和東廠內的奸細,就可乘機放火。哼:你們能說單玉如想得不周到嗎?」

再從容一笑道:「好了:各位可回去看戲,時間亦差不多了,盡情享受餘下那出精絕倫的賀壽戲吧!」燕王棣笑著站了起來道:「孩兒好應回後宮做功課,把餘下的少許蠱毒迫出來了。」

朱元璋點點頭道:「道衍你隨皇兒去吧:朕這裡有足夠人手了!」曹國公李景隆的身形有點酷肖喪命於風、戚兩人手下的「逍遙門主」莫意閒,肥頭垂耳,身材矮胖,只是人則顯得正氣多了,步入房內時頗有龍行虎步之姿,使人清楚感到他是那種長期位高權重的風雲人物。

他的夫人年紀比他至少走了三十歲,才是二十出頭,長得頗娟秀清麗,玉臉含笑,使人願意親近,沒有半點架子。右手提著個瓦盅,才踏進來便挽著花朵兒笑道:「官人啊:看我們的花朵兒大姐更漂亮了哩!」哄得花朵兒笑得合不攏小嘴兒。

憐秀秀盈盈起立,轉身朝李景隆夫婦襝衽施禮道:「這次來京,尚未有機會向李大人請安呢!」歧伯返到一旁,默然看著。

四名東廠高手跟了進來,他們奉有嚴令保護憐秀秀,即使以李景隆那樣一品大官,亦不賣情面。

李景隆哈哈笑道:「秀秀客氣了,老夫本來不敢來打擾小姐,可是秀芳硬纏著我來後臺探望,秀秀知道我總鬥不過她了!」李夫人關秀芳橫了乃夫一眼,嬌嗔道:「明明是你自己想見秀秀,卻賴在人家身上。」搖著花朵兒的手道:「花朵兒來給我們評評理!」花朵兒一直注意著她右手提著盅子,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東西呢?」

李夫人笑道:「這是我為你家小姐備的杏仁露,花朵兒和歧伯都來試試看。」

憐秀秀尚未來得及道謝,站在李氏夫婦兩人身後那帶頭的東廠高手已開腔道:「李大人、李夫人原諒這個,嚴大人吩咐下來,秀秀小姐不可進用任何人攜來的東西。」

李夫人臉色一變,大發雷霆道:「那有這般道理,我們和秀秀就像一家人那樣,難道會害她嗎?這太不近人情了。」

那東廠高手客氣地賠個不是,卻沒有絲毫退讓。

連歧伯的注意力都被他們的爭吵吸引過去。

憐秀秀歉然朝李景隆瞧去,剛好李景隆亦往她望來。

兩人眼光一觸,李景隆本來帶著笑意的眼神,忽地變得幽深無比,泛起詭異莫名的寒光。

憐秀秀知道不妥,但已心頭一陣迷糊,李夫人和那東廠高手的爭論聲立即變得遙遠難及。

這時李景隆恰好背對著諸人,誰也沒有發覺他眼神的異樣情況。

韓柏等回到戲棚時,聚女正交頭接耳,言笑甚歡,談的都是憐秀秀剛才顛倒全場的精演出。

她們掉亂了座位,虛夜月坐到了她最相得的谷倩蓮身旁,另一邊則是小玲瓏。寒碧翠與谷姿仙成了一對兒。莊青霜則與薄昭如說話。

除她們外還多了雲清和雲素兩師姊妹,坐到最遠的一端,卻不見忘情師太。

範良極見到雲清,什麼都忘了,擠到這一排雲清旁最後一張椅子坐下,韓柏跟在d他背後,很自然地坐到雲素和莊青霜之間去。

戚長征見到薄昭如和小玲瓏間的座位仍在空著,暗叫一聲天助我也,忙佔了那位子。風行烈變成坐在這排座位最外檔的座位去。

虛夜月俯身探頭向韓柏皺起可愛的小鼻子道:「你們不是藉口正事,溜了去擠女人佔便宜嗎?為何這麼快回來,是否給人賞了幾個大耳光。」

韓柏苦笑道:「確是擠了一會子,卻是別人來擠我們的小命兒。」

眾女齊露訝然之色。

風行烈怕韓柏無意中露口風,同眾人打個眼色道:「看完戲再說!」全場驀地靜了下來,憐秀秀上場的時間又到了。

先踱出臺來唱的是京師著名的小生任榮龍,無論唱功做手均達一流境界,外型亦不俗,自也迷倒不少人,但總缺了憐秀秀那種顛倒眾生的魅力,臺下觀者又有人繼續交談,發出一些嗡嗡之聲,不過比起剛才已靜了很多。

莊青霜的小嘴湊到韓柏耳旁道:「我們決定演了戲後往後臺探望憐秀秀,韓郎你快給我們想辦法!」說完又專注在戲臺上,這任榮龍總算有些吸引力。

韓柏別過頭去看雲素,見她垂下眼,數著手中佛串,似乎在唸著佛經,訝道:「雲素小師傅不是來看戲麼?」

雲素睜開美目往他望來,眼神清徹而不染半絲塵俗雜念,淡淡道:「當然是來看戲,只不過和韓施主看的方法有分罷了!」韓柏想起忘情師太,問起她來。

雲素答道:「她和莊宗主及沙天放老前輩坐到一塊兒,同蒼松前輩和他的兒子媳婦都來了,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她說話總是斯文溫婉,使人很難想象她發怒時的樣子。

韓柏看得心癢起來,忍不住道:「你看戲的方法是怎樣的?是否視而不見呢?」

雲素微微一笑道:「當然不是呢:小尼剛才正思索著戲臺上和戲臺下的分別。」

韓柏大感與趣道:「那又怎樣呢?」

雲素有點怕了他好奇灼熱的眼神,垂下目光平靜地道:「戲臺上表達的是把現實誇大和濃縮了的人事情節,使觀眾生出共鳴,忘情投入了去。」

韓柏靜心一想,道:「小師博說得很有道理,但對小弟來說,現實裡發生的事要比戲臺上更離奇精。可是憐秀秀仍那麼吸引著我,而現在這扮演才子的小子卻使我覺得看不看都不打緊,可見臺上吸引我的仍是「人」這因素,所以使我想到沒有表演品類比人的本身更偉大,像憐秀秀那種色藝,本身就是最高的藝術品了,代表著人們憧憬中最美麗的夢想。」

雲素訝然往他望來道:「施主這番話發人深省,難怪一個出色的藝人身價這麼高了,八派弟子里人人以能見到憐秀秀為榮呢!」韓柏正經完畢,又口沒遮攔起來道:「小師傅剛才進場時,是否也有很多人望著你呢?」

雲素若無其事道:「當然呢:誰都奇怪出家人會來趁熱鬧吧?」

韓柏衝口而出道:「就算小師傅不是出家人,怕人人都會呆盯著小師傅呢!」雲素皺起秀眉道:「韓施主:小尼是出家人哩!」韓柏碰了個軟釘子,卻毫無愧色,瀟笑道:「對不起:或者是小師傅那麼青春動人,使小弟很難把小師傅當作是忘情師太她老人家那類的修真者。」

雲素對他愈來愈出軌的話兒毫無不悅之色,點頭道:「這也難怪施主,執著外相乃人之常情,那晚不是人人都把你當作了薛明玉嗎?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韓柏忍不住湊近了少許,嗅著她玉潔冰清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的天然幽香,輕輕道:「可是小師傅的慧心卻知小弟並非壞人,是嗎?」

雲素想起當晚的情況,露出一個天真純美的笑容,微一點頭,垂下目光,繼續去數她的佛珠。

韓柏識趣地不再搔擾她,注意力集中到戲臺上去。

這邊的戚長征坐好後,先往小玲瓏微微一笑,嚇得後者忙垂下頭去,畏羞地怕他會找她說話。

戚長征大覺有趣,同小玲瓏道:「玲瓏兒怕我老戚嗎?」

坐在小玲瓏旁的谷倩蓮探出頭來,瞪了他一眼道:「不準欺負小玲瓏,否則我不放過你。」

戚長征攤手作無辜狀,苦笑道:「為免誤會,不若小蓮姐和玲瓏兒換個位子好了。」

小玲瓏窘得小臉通紅,扯著谷倩蓮的衣角急道:「小蓮姐啊:老戚沒有欺負人家呢!」谷倩蓮「噗哧」一笑,橫了戚長征一眼,挨回椅背繼續和虛夜月暢談女兒家的心事,不再理他門。

戚長征對小玲瓏非常疼愛,不想她害羞受窘,轉過去看薄昭如,剛好這明言獨身的美女高手正瞧著他們,目光一觸下,兩人都自然地避開眼神,裝作欣賞著戲臺上的表演。

這時臺上任榮龍扮的小生,正和他那由女子反串的小書僮,來到一座廟宇裡參神,而貪婪的廟祝卻纏著他籤香油,任榮龍顯然相當窮困,大唱什麼拜佛最緊要誠心那類的歌詞,就是不肯探手到袖內取出鋃兩。

戚長征看得笑起來。

清昭忍不住道:「戚兄在笑什麼?」

戚長征道:「編這戲的人定是不夠道行,若真的心誠則靈,向必入廟拜那些用泥土塑造出來騙人的東西,誰敢保證神佛們會這麼乖和聽話,定會住那些廟宇裡去聽人訴苦呢?」

薄昭如瞪著他道:「你這人專愛抬,這麼說入廟拜神的都是自己騙自己了。」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裡修。又說心即是佛。這些話不都是佛門中人自己說的嗎?卻又有多少人懂得身體力行,總是無寺不拜,不是自己騙自己的最好明證嗎?」

薄昭如呆了一呆,好半晌後才點了點頭,欲語無言。

戚長征再次與她接近,鼻內充盈著她獨有的幽香氣息,忽有舊夢重溫的感覺,更想起那天單刀直入約她時這美女欲拒還迎的動人情態。

唉:最後她仍是沒赴約。

想到這裡便心生不忿,低聲道:「那天在橋頭等你,等得我差點連小命都掉了。」

薄昭如嬌軀微顫,蹙起黛眉道:「不要那麼誇大好嗎!」看著她秀美的輪廓,戚長征心中一熱道:「我只是如實言之,那天等不到你,卻等到了女真公主孟青青,給他追了去夫子廟決鬥,差點再沒命來見你呢。」

薄昭如的頭垂得更低了,輕輕道:「見又如何呢?」

戚長征見她沒有不悅的表情,微笑道:「放心吧:我戚長征雖非什麼英雄好漢,卻絕不會強人所難。」

薄昭如搖頭道:「不要妄自菲薄,誰不知戚長征是好漢子,只是昭如福薄罷了。唉!」戚長征愕然道:「這樣說來,薄姑娘並非嫌棄戚某,而是別有隱情了。」

薄昭如求饒般道:「戚兄:不要迫人家好嗎?」

她軟化下去,若戚長征再苦否糾纏,就顯得不夠風度了。

戚長征苦笑搖頭,再不迫間下去。

此時谷姿仙剛和寒碧翠說了一番話兒,別過頭來向風行烈道:「不知如何,姿仙今天總有點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風郎要小心點啊!」風行烈知愛妻最關切自己,心頭感激,探手過去緊握著她柔軟的纖手。

全場驀地靜了下去,當然是憐秀秀要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