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翻雲夕陽之下,申怒蛟島後山孤寂的小屋走了出來,‘光臨’島內近岸的大墟市,回島後他還是首次踏足這鬧市。
怒蛟島是洞庭湖的第大島,自上任幫主上官飛在十七年前佔領後,官府曾來圍剿了七次,每次均折兵損將而歸,朝廷為此求得當時白道負有盛名的七名高手,以江湖規矩來拜山,挑戰有‘矛聖’之稱的使矛第一高手上官飛。
出來應戰的是浪翻雲。
一柄覆雨劍連敗此七人。
最難得是他不傷一人。
這一戰使他名動江湖,也贏得白道人士對他的好感。
三年後,他擊殺了‘黑榜’高手裡,最受人深惡痛絕的紅玄佛,終於躍登黑榜寶座。
他還有一項紀錄,就是在黑榜史上,他是第一個成為名登黑榜的新員後,從沒有人敢正面向他挑戰的高手。
現在終於有了龐斑。
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
那天的天氣會怎樣?海面上是驚濤駭浪,還是浪靜風平?街上行人根少,大多數人在此時應該一是回到家裡用飯,一是落入了酒家賭場裡,去設法忘記這一天的辛勞。
浪翻雲特別揀這個時間進市,就是不想碰到那麼多人。
兩名迎面而來的少女,不知是那一個幫眾的家眷,俏麗可人,青春氣息直撲而來,當她們看清楚是浪翻雲時,立時目瞪口呆,忘了少女的嬌羞,死命盯著這成為了能對抗魔師龐斑的唯一不世高手,眼中射出仰慕迷醉的神色。
浪翻雲感受到她們灼人的青春,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整齊的牙齒,自具一種難以常理言喻的懾人魅力。
當浪翻雲和她們擦身而過時,其中一名少女嬌呼道:「浪翻雲」」浪翻雲心知要糟,但已來不及阻止。
突然間!門窗開啟的聲音,腳步轟鳴聲,杯碟破碎聲,桌椅倒跌聲,從四方八面傳來。
兩旁所有酒家妓院、賭場店鋪的人,不是從大門衝出來,便是硬將身子從窗戶鑽了出來,一時間見把全條大街塞得水不通,團團圍著浪翻雲,怕不有過千之眾。
幾個小孩猙脫目瞪口呆的父母牽扯,衝到浪翻雲身邊,爭著來拉他的手。
浪翻雲啞然失笑,臺頭大叫道:「凌戰天你這混蛋到了那裡去?還不給老子出來解圍?」「咿唉!」觀遠樓一扇窗戶打了開來,凌戰天頭伸出,大笑道:「不知誰將我們一班老友在此敘舊的訊息了出去,由早上開始,這島上的許多人便等在這裡了……」另一個大頭伸了出來,原來是‘過山虎’龐周之,截入道:「等你來讓他們覆雨劍的滋味。
!」一個小孩從人堆裡被幾個年輕幫眾高高舉起,立時吸引了眾人的眼光。
浪翻雲和凌戰天一看下,不由齊聲大笑。
原來小孩竟是凌戰天的獨生子令兒。
令兒舉著小手,慷慨激昂地叫道:「爹!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凌令將這機密露出去,各位父老叔伯都想見浪大叔,我知道大叔是不會怪我的。」
他語氣雖硬,眼睛卻不敢望往父親‘鬼索’凌戰天,更不敢望向淚翻雲。
凌戰天苦笑搖頭,頻說:「家賊難防。」
另一個雄壯的聲音傳出道:「你們這群好事之徒,立即給我散去,免得飯菜也等冷了。」
眾人認得是幫主上官鷹的聲音,這才自動讓出一條通往觀遠樓的窄路,讓浪翻雲通過。
看著這被譽為天下第一劍手的人物,幫眾家眷或外來到此做生意的人,連大氣也不敢透出一個。
浪翻雲向著這些聞風而至的人微微一笑,緩步向觀遠樓走過去,一個小女孩奔了上來,不知踏到了什麼東西,往地上僕去,眼看就要頭破血流,浪翻雲身子一移,已來到她旁邊將她伸手抱起,道:「誰家的小孩,這麼可愛,叫什麼名字?」小女孩呆了一呆,低頭羞紅著臉輕聲道:「娘叫我作小雯。」
「小雯!」一個年輕女子奔了出來,伸手來接女孩。
浪翻雲將女孩交給她。
一個年輕女子奔了出來,伸手來接女孩。
浪翻雲將女孩交給她。
女子接過,將一直垂下的俏臉臺起道:「謝謝!」急急轉身走了。
浪翻雲心中讚歎,這確是張秀美無倫的臉容,究竟是誰家的媳婦兒,如此姿色,在島上必已家傳戶曉,自己可能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直至他步上觀遠樓,來看他的人仍未肯退去。
二樓臨湖的清靜廂房內,筵開一席,老一輩的有凌戰天和龐過之,第二代是幫主上官鷹、翟雨時,還有負責外事分舵的梁秋未。
這個晚宴是幫中最高權力的一個聚會。
六人不分尊卑,隨意入座,氣氛親切融洽。
浪翻雲聞到酒香,眼睛一亮,眨也不眨連喝三大杯,向凌戰天笑道:「這米酒甘香可口,肯定島上沒有人能釀出這樣的酒來!」眾人微笑不語。
凌戰天眯著眼道:「浪翻雲終於有出錯的時刻,這酒正是本島的特產佳釀,取名‘清溪流泉’。」
浪翻雲細味著一口酒香,擊桌讚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誰起的名字,誰釀的好酒?」上官鷹神色一黯道:「就是你剛才交還女孩的母親,她丈夫在抱天覽月樓一戰中命喪於談應手掌下,最近在這街上開了一間酒鋪,鋪名便是‘清溪流泉’,用的是島上的山泉水。」
梁秋未道:「酒美人更美。」
一時間眾人沉默下來。
這時房門大開,老闆方二叔,親率三個最得力的夥計,託著幾盤熱葷上桌,應酬了一輪後,才退出廂房外。
浪翻雲望往窗外,夕陽沒於水平之下,些微紅光,無力地染紅著小片天空,黑夜在擴張著。
翟雨時道:「抱天覽月樓一戰,我幫損失了二十多名一級好手,可說是傷亡慘重,使我們最近在調配上產生了嚴重的困難。」
梁秋未道:「附近的一些幫會,見我們惹上了龐斑這個大敵,近來都多不賣我們的情面,使我們壓力倍增,疲於應付。
假若長征在這裡就好辦多了。」
凌戰天悶哼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瞅了浪翻雲一眼,顯是仍不忿浪翻雲放了戚長征去找馬峻聲晦氣。
浪翻雲淡淡道:「幫主,煩你派人去告知那些想和我們怒蛟幫過不去的人聽,誰認為可以勝過淚某的覆雨劍老,便儘管胡作非為吧!」眾人齊齊大喜。
浪翻雲多年沒有參與幫中實務;這樣一說,代表他肯重返前線,只要將這訊息放將出去,不但可令土氣大振,更能使幫外之人聞風收斂。
除了魔師龐斑外,誰敢挑戰黑榜首席高手‘覆雨劍’浪翻雲。
凌戰天首先鼓掌道:「如此我便可將幫務盡交雨時,轉而專責訓練新人……」翟雨時愕然道:「凌副座……」凌戰天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向有點怕我,故在我面前特別謹慎,其實看著你們不住成長,由黃毛小子變成可以獨當一面的成人,我心中只有高興,那有半分其它的蠢念?」翟雨時哽咽道:「凌二叔!」上官鷹正容道:「凌二叔,雨時和小鷹仍是嫩了一點,你怎可放手不管」浪翻雲笑道:「好了好了,戰天的提議很好,雨時的才智一點不遜於戰天,欠缺的只是點,嘿!奸狡的火候吧!」凌戰天一陣笑罵聲中,這新舊權力的轉移,便這樣定了下來。
眾人意氣高昂,食慾大增,酒過多巡後,上官鷹道:「我們與逍遙門和十惡莊一戰功成,談應手當場身死,莫意閒滾避老巢,本來我幫理應聲勢更盛,但事實卻非如此,雨時你來分析一下形勢。」
瞿雨時微一沉吟道:「現在江湖流行一種說法,就是龐斑故竟讓覆雨劍聲名更盛,使天下人人注目此事後,才出手對付浪大叔,以收威懾江湖之效。」
凌戰天微微一笑道:「這訊息必是方夜羽漏出,以掩飾他們所犯的錯誤,不過龐斑那次沒有出手,確是令力費解,所以這說法便更合情合理。」
望向翟雨時道:「方夜羽才智雖高,那天也給你利用戴在手上的小鏡,反映火光發出訊號,使數百人一齊點燃火把,耍了一招,使他日後若要來攻怒蛟島,也須猶豫再三,我敬你一杯。」
眾人轟然附和,舉杯痛飲。
翟雨時文秀的臉泛著酒後的微紅,道:「在攔江之戰前,我們對方夜羽方面不用過分操心,龐斑雖天性邪惡,但卻非常有胸襟和風度,絕不會作無謂之爭,真正令我擔心的卻是朝廷方面。」
浪翻雲微一錯愕,道:「那些只懂剝削民脂民膏,卻美其名為承天之德的混蛋,難道還受不夠教訓嗎?我們不去動他們的家天下,他們已可祈神作福了。」
梁秋未切入道:「據我們的密眼線回報說,朝廷新近成立了一個‘屠蛟小組’,由專對付敢言忠臣的廠衛大頭領‘陰風’楞嚴出掌,網羅了一批高手,配合朝廷的龐大實力,要從各方面打擊我幫,我們絕不能小覷這小組。」
浪翻雲再盡一杯,微笑道:「據聞這‘陰風’楞嚴,來歷神秘,武技卻是京城之冠,手段兇殘,被他害死的開國重臣、忠良之土、為民請命的正直好官也不知凡幾,有機會倒要看看他有何驚人藝業?」凌戰天皺眉道:「這小組成立的時間,剛好是龐斑出山的時刻,雨時你看這之間可有聯絡?」翟雨時臉色凝重道:「假設我估計無誤,這楞嚴極可能是方夜羽的師兄,龐斑的首徒,若是如此,龐斑的目標便不止是爭霸江湖,而是爭奪江山,這樣看來,龐斑的真正實力,會比我們眼看到的大得多,即使龐斑辭世,禍根仍在,天下將永無寧日。」
上官鷹一呆道:「你既有此想法,為何從不提起?」翟雨時道:「我還是剛收到訊息,楞嚴最近曾親到武昌,會見了黑白兩道一些重要人物,其中包括了黑榜高手‘矛鏟雙飛’展羽,而龐斑亦恰在武昌,故我才推想出他和龐斑可能有密切關聯。」
龐過之道:「我和展羽曾有一面之緣,此人極重聲名,想不到晚節不保,竟會投靠官府,令人惋惜。」
上官鷹話題一轉,道:「雨時你一直留心江湖上的情況,只不知謝青聯被殺一事有何發展?」翟兩時微微一笑道:「白道專為對付龐斑而成立的八派聯盟,一向以少林、長白、西寧三派為首,長白的不老神仙和少林的無僧儈更隱為八派聯盟最超然的兩個人物,可笑處正是這兩個人的嫡系繼承人發生瞭解不開的深仇大恨,我看八派聯盟應有一輪頭痛,暫時會使聯盟癱瘓了下來,無力再理派外的事。」
凌戰天道:「這事可大可小,就算不老神仙肯吞下悲痛,少林和長白兩派間的裂痕亦會更深,因此我才懷疑,馬峻聲為何會有膽子去殺謝青聯,那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
上官鷹一呆道:「你是說謝青聯並非馬峻聲所殺的,但據說他曾在事後多方設法掩飾,若非作賊心虛,怎會如此?」凌戰天道:「目前罔下判斷實是言之過早,不老神仙和無想僧兩人自許正道,作的事又比龐斑他們好得了多少,不過五十步和百步之別罷了。」
翟雨時道:「另一件白道的大事,乍看毫不覺眼,其實卻意義深遠的,就是兩大聖地之一的慈航靜齋,終於打破工二百年來的自我禁制,讓一個傳人踏足江湖,據說那傳人還是個美絕人寰的年輕女劍土。」
浪翻雲望往窗外,一彎新月剛破雲而出,嘆道:「只有言靜庵這種德智兼備的玄門奇女子,才能培養出這種人材,假若我沒有猜錯,此女必是慈航靜齋專用來對付龐斑的超級劍手,即使八派聯盟的十八種子高手,也將遠比她不上。」
眾人赫然大震,想不到浪翻雲對言靜庵和她的傳人評價如此之高!浪翻雲絲毫不理會眾人表現出的驚異,輕嘆道:「可惜風行烈受了非常怪異的內傷,不但使淨念禪宗精於醫術的廣渡大師束手無策,連我也不敢出手救他,怕弄巧反拙。」
凌戰天喟然道:「難道這樣一個不世之才便就此完了?所謂之天有道,是耶非耶?」浪翻雲露出深思的表情,沉聲道:「天下間或者有兩個人可使他回覆功力……」翟雨時截入道:「其中一個,當然是龐斑,他既使風行烈陷此困局,自然深悉他所受之傷,但另一個人會是誰?」浪翻雲微微一笑,並不答他。
上官鷹笑道:「雨時,大叔在考你的腦筋。」
翟雨時眉頭一皺,已成竹在胸,道:「我猜到了,那人定是厲若海,因為只有他才真正認識風行烈的內功底子,亦只有他的‘燎原心法’,才可真正幫助一手**出來而內功也走同樣路子的徒兒o」凌戰天道:「假設真是隻有這兩人才能救他,風行烈這次是完定了,龐斑現仍四處擒捉風行烈,自不會救他;厲若海一生最恨叛徒,亦不會救他,試問天下還有誰可救他?」浪翻雲斷然道:「正是厲若海,此人外冷內熱,否則風行列早死了十遍了,不過他若真的救風行列,便是公開向龐斑宣戰了,龐斑退隱前的十年內,已從沒有人敢這樣做了。」
眾人大感興趣,梁秋未問道:「厲若海挑戰龐斑,豈非以卵擊石,自尋死路?」眾人紛紛點頭,在龐斑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過程裡,真是數也數不情有多少人曾經向他挑戰,直到今天龐斑仍能屹立不倒,豈是輕易得來,厲若海雖是黑榜高手,但聲名遠低於赤尊信、幹羅,當然更不能與浪翻雲相比,厲若海對著龐斑,結果不問可知。
凌戰天亦好奇心大起,道:「大哥與厲若海七年前曾有一面之緣,未知對此人有何看法?」浪翻雲將一杯酒倒入口中,閉上眼睛,好一會才再睜開來,沉聲道:「你們都低估了他,若龐斑以為自己可輕易勝他,將大錯特錯。」
眾人齊齊譁然。
浪翻雲道:「你們疏忽了一個事實,是因風行烈叛出了邪異門,而將厲若海和風行烈兩個人分開了來看,其實若沒有厲若海,那會有風行烈,只是由風行列彗星般崛起於白道武林這一點上,便應椎算出厲若海的可怕。
燎原槍法,實是最出色的槍法。」
梁秋未愕然道:「難道厲若海竟能勝過‘盜霸’赤尊信和‘毒手’幹羅嗎?」浪翻雲迎著洞庭湖吹來的風深吸了一口氣道:「赤尊信聰明絕世,對武學有與生俱來的觸覺天分,但正因得之容易,故苦功未足;幹羅亦是蓋代奇材,可是野心太大,又愛權勢女色,雖未如談應手和莫意閒之沉迷不返,始終不能到達龐斑之境界。
「唯有厲若海既有不下於這二人的天分才情,又能四十多年來心無旁騖,專志槍道,兼且此人有種震懾人心的英雄氣質,造成他睥睨當世的氣概,多年來我雖從不說出口,但心中最看重的黑榜人物,便是此君。」
眾人**起來。
若他們知道連方夜羽率領高手佈下重圍,仍給厲若海擊殺叛徒宗越後,從容突圍而去,震駭還應不止於此。
翟雨時道:「黑榜十大高手中,赤尊信不知所蹤,封寒、莫意閒、幹羅三人均曾敗在浪大叔手中,理應除名,談應手已死,可以不論,眼下除了凌二叔外,誰還可名登黑榜?」浪翻雲道:「黑道中除了黑榜高手,最著名者莫過於‘三大邪窟’,依次是京城的‘無心府’南粵的‘魅影劍派’和漠北的‘萬惡沙堡’而三窟中又以‘無心府’最星高深莫測,府主‘鬼王’虛若無,其武技在三十年前便可名登黑榜有餘,只因他輔助朱元璋得天下有功,受了策封,故不算黑道中人,才沒有被列入黑榜,否則何時才輪得到談應手、莫意閒之流,如是以武功論,此人實是最有資格。」
上官鷹微笑道:「聽說虛若無有女名夜月,色藝雙全,愛作男裝打扮,顛倒了京城中不知多少權貴公子,令人神往。」
梁秋未抱拳道:「只要幫主下個命令,我們便立即上京將美人擄來,為妻為妾,任幫主選擇。」
眾人當然知道他在說笑,轟然起鬨。
上官鷹自與幹虹青分手後,意冷心灰,埋首幫務,雖不斷有幫中元老兄弟,為他穿針引線,他仍是心如止水,一一拒絕,使眾人為此擔憂非常。
凌戰天趁機道:「月滿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小鷹莫要錯失杏花滿枝的採摘好時光。」
梁秋未豪倩大發,彈杯開懷唱道:「春日遊,杏花飄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浪翻雲看進杯內清瑩清澈的米酒裡,心中嘆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