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長 王小波 第1頁,共2頁

從此以後,教導員見了大許總斜著眼。他知道大許出身不好,背地裡常罵他狗崽子。後來就三天兩頭往我們隊裡跑,想找大許的碴兒。我發現他來意不善,常在背地裡關照大許:「教導員要整你啦。」大許並不害怕,說:「我幹我的工作,他整得著嗎?」

碴兒到底還是給教導員找著了。那年秋收時,大許的腳扎傷了,雨後地裡潮溼,隊裡照顧他在場上幹活。幾千斤稻穀上了場,需要留人翻曬,於是又派了我和一個女同學邢紅。

早上霧氣消了以後,我們開啟麻袋,把半溼的稻穀倒出來,攤在場上,這活兒直到中午才幹完。下午我們到場上時,她已經在那兒了。她洗了頭,長髮披在肩上,在樹蔭底下盤腿坐著,笑嘻嘻地看著小鳥飛,好像很感興趣。我去拿耙子,想把稻穀翻一遍,可是她對我說:「別翻了!五分鐘以前我剛翻過一遍。」

於是我們倆也到樹蔭裡坐下。我對大許說:「我看你什麼時候還是去找教導員談談,他可能對你有誤解,談了就解開了。」

大許回答得很乾脆:「我不去!」

我說:「還是去談談好。我可以替你先去說說。」這時我聽見哧哧的響,原來是她在鼻子裡哼哼。她說:「沒意思。幹嗎讓大許去討饒?」

我白了她一眼,覺得她瞎搭碴兒。她覺察出來,就笑了笑,走開了。

大許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忽然,他抬起頭來大叫一聲:「不好!來雨了!」

我一看,果然,烏雲已經起來半天高了。我們趕緊去收稻穀。她不見了。我就喊:「邢紅!邢紅!來了雨了!」

她在遠處答應:「知道了!我在拉牛。」

她從河邊拉來一頭牛。我們給牛架上個刮板,用牛拉著把稻穀堆起來果然快得多,一會兒就把谷堆撮起來一多半。

風來了,雨馬上就到,偏巧這會兒牛一撅尾巴。她趕快把牛尾巴按住說:「這個該死的!」她笑起來了。我連忙把牛趕到一邊去,讓它拉了一脬牛糞。這一弄實在耽誤工夫。等我們堆好谷堆,雨點子已經劈里啪啦地打了下來。當時有一塊蓋谷堆的席子不合適,反正那席子已經爛了半邊,大許就拿鐮刀削下一塊來,然後蓋上防水布。剛弄完雨就下大了。

我們跑到涼棚裡躲雨,大許還拿著那塊席片呢。我說:「扔了吧。」他說:「留著可以補籮筐。」忽然邢紅彎下腰去看那席片,然後直起腰來在大許肩上拍了一下說:「你看這兒!」

我們一看,席子上粘著一角人像。壞了,那會兒根本沒有別人的像。大許嚇得手直哆嗦,悄悄地把一角畫像揭下來捧在手裡看。

這塊席原來一定是草屋裡打隔斷的。我說:「怎麼辦?另一半在谷堆裡呢。天晴以後開啟就該被別人看見了。大許,你快報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