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二十一世紀女權高漲,假如有位女士對男友說:我讓你養我,這是至高的求愛之詞。安置之前假如有位女人對我這麼說,我一定會養她,除非她是安徽來的小保姆。而不養安徽小保姆,絕非因為藐視那個省份,而是一養就要養一大批人,包括她爹媽、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堂兄表弟之類,而且這些表兄弟裡還有一個是她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就在你眼皮底下不乾不淨;這種現象被人叫做「徽班進京」,多的時候一班有一二百人。所以,男人養了一個女友或是妻子,實在是體面得很,但是很難養到。有位女士說過:誰要養我,必須滿足三個條件:1.長得要像阿波羅(指雕像);2.xxxx不短於八英寸;3.年收入在百萬元以上。這些條件,尤其是第二條,極難滿足——因為中國男人很少長這麼大,而且這麼大並無用處,所以也就是瞎說說罷了——所以男人家裡很少有主婦。倒是有時到某位女士家裡做客時,能看到一位很體面的小夥子。主人指著他說:我先生,我養著他。偷偷和他聊幾句時,他皺著眉頭說:沒辦法,想過家庭生活——與此同時,聽到河東獅吼:你們在幹啥?要搞同性戀嗎?他趕緊灰溜溜去陪老婆。不敢像主婦那樣吼起來:我和人說幾句話也不行嗎?這說明男人的條件不那麼苛刻。綜上所述,有女人要我養,我不能拒絕。我只能委婉地和她算這本賬:每天二十塊錢,咱們兩個人,怎麼活呀。
f告訴我說,只要省吃儉用,兩個人花二十塊錢也能活。吃的方面,我們只吃粗茶淡飯,她決不追求比我吃得好;穿的方面她也可以湊合,只是要買一兩件時裝和幾件內衣(我皺著眉頭指出,這些東西貴得很),再加上一點起碼的化妝品,衛生用品,她就不再要求什麼了。我知道這是要求我每年出勤350天,天天腰痠腿疼,生不如死。這樣規劃了以後,她就把我今天的全部工資搜去,一個子兒也不留。然後她到廚房裡去做飯,我則躺倒在舊床墊上長噓短嘆。
從前述的情節裡,你一定能想到安置是四月底的事。那時候北京常是陰雨天氣,就是不下雨,天也陰得黃慘慘的。就算是風和日麗,我也沒有好心情。到了五月初,天就會連續晴朗。五月一日放假,當然也沒有工資。我心情比初安置時好了一些,像一個男人一樣收拾了這間房子,用揀來的塑膠薄膜把窗子上的碎玻璃補上,然後爬上房頂,用新學會的手藝修補漏雨的地方。在幹這件事的同時,憑高眺望這片拆遷區。當然,景色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在四周玻璃大廈的藍色反光之下,這裡有十幾座土紅色的磚樓,樓前長著樹皮皴裂的赤楊樹。樓前面還有亂糟糟的小棚子,是多年以前原住戶蓋起來的,現在頂上翹著油氈片。我還看到最北面那座樓房正在拆,北京城和近五十年來的每個時期一樣,在吐出大量的房渣土。這個景象給我一個啟迪,我從房頂上下去對f說:等我們這座樓被拆掉時,就可以搬出去住好房子了。她笑吟吟地看著我說:住好房子?付得起房租嗎?這使我相當喪氣,但還是不死心,說道:也許我可以考個電工什麼的;你也可以去考個秘書,這樣可以增加收入。她繼續笑了一下,就轉過身去。然後我就更喪氣地想到了和公司定的合同:服從公司的安置,不得自行改換工作。我很可能要當一輩子的小工,住一輩子拆遷區。本來我還想下午去外面找找,看哪個廢棄的房間裡有門,把它拆回來安在自己家的衛生間裡;但是我沒了情緒,就在床墊上躺過了那一天下餘的時間。那一陣子我總是這樣沒精打采——因為實在沒有什麼事可高興的。
有關我想考電工的事,還有必要補充幾句。人到了我這個地步,總免不了要打自己的主意;想想還能做點什麼。作為一個物理系的畢業生,很容易想到去考電工。而作為一個喜歡在公路上和人賽車的人,我又想去考垃圾車司機。這些奇思異想都是因為當小工太累,掙錢又太少,還要受那個小兔崽子師傅的氣。每次我說起這類的話頭,f總是那麼幹脆地打斷我。假如她能順著我說幾句,我也能體驗一點幻想的快樂。這娘們沒有一點同情心。
《我的舅舅》得了漢語布克獎,為此公司派車把我從工地上接了去,告訴我這個訊息。這個獎的錢不多,只有五千塊,在我現在的情況下也算是一筆款子了。我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但是當坐在我對面的公司代表說「祝賀我們吧」時,還是面露不快之色: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他說:怎麼沒有關係?你忘了我們的合同嗎?你的一切歸我們所有,而我們則重新安置你。其實不等他提醒,我就想起來了。我站身來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要回家了。他說。彆著急呀,現在還用得著你。你得去把獎領回來,還得出席一個招待會……我說:我哪裡都不想去。那人就拉下臉來說:合同上可有締約雙方保證合作的條款,你想毀約嗎?我當然不想毀約,毀約也拿不回損失的東西,還要白白住監獄。然後我就被帶去洗澡,換上他們給我準備的體面衣服,到u.k.使館去。有兩個彪形大漢陪我去,路上繼續對我進行教育:怎麼著,哥們兒,不樂意呀?不樂意別犯錯誤哇。我說:我不犯錯誤會落到你們手裡嗎?他們說:也對。你們不犯錯誤,我們也沒生意。但是,「這我們就管不著了」。
作為一個史學家,我馬上就想到了「這我們就管不著了」像什麼——它像上世紀六十年代林彪說自己是天才的那句話:我的腦袋特別靈,沒辦法,爹媽給的嘛。「這我們就管不著了」和「沒辦法」是一個意思,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自豪心情,使我氣憤得很。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罵幾句。在汽車裡不能罵,在u.k.使館更不能罵,那兒的人對「cao」「bi」這類的音節特敏感,一聽見就回答「fuckyou」,比聽見「howdoyoudo」反應還快。我忍了一口氣,在招待會上狼吞虎嚥,打飽嗝,而且偷東西。這後一種行徑以前沒有練習過,但是我發現這並不難,尤其是別人把你當個體面人,不加防備時。我共計偷掉了兩個鍍金打火機、四把刀叉、四盒香菸,還偷了一本書。公司陪我的人只顧聽我在說什麼,一點沒看見這些三隻手的行徑。不幸的是我吃不慣那些cheese,回來大瀉特瀉。我覺得自己賺回來了一點。既然我的一切,包括體面都歸你們所有,那我就去出乖露醜。為公司跑了這一趟,回來以後得了一個信封,裡面裝了十五塊錢(這是誤工費,公司代表說),還有一通說教。他們說我沒有體面,表現不好。
晚上回家,我告訴f今天發生的事,還告訴她我在招待會上搗了一頓亂,多少撈回了一點。她說我還差得遠,公司從這個布克獎裡得到的不只是五千塊錢。《我的舅舅》得了獎後,肯定比過去暢銷。會出外文本,還能賣電影改編權。所以我該平平氣,往前看,還會有前途。往前看,我只能看到自己是個澆瀝青的小工,所以氣也不能平。她又從另一面來開導我:你不過是得了布克獎,還有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呢。這話倒也不錯,從公司的宣傳材料裡我知道,被安置的人裡有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霍梅尼文學獎得主、海明威小說獎得主,有教皇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撒旦學院院士(這最後一位我還認識,他是研究魔鬼學的),他們大家都犯了錯誤,在公司的安置下獲得了新生。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麼呢。所以我拿起了一根撬棍,對f說,我出去找找門,找到了回來叫你。我已經說過了吧,我們的房間裡少一扇門。後來我真的找到一扇很好的門,把它從門框上卸了下來。等到招呼f把它抬回家裡後,我又懶得把它再安到衛生間門框上,因為我的情緒已經變壞了。我的情緒就像小孩子的臉,說壞就壞,一點控制不住。而且我也不想控制。
如前所述,有一個叫做m的男人和一個叫做f的女人,在某年四月底遭到安置,來到一間拆遷區的房子裡。鑑於m就是我本人,用不著多做介紹。f的樣子我也說過一些,她身材細高、四肢纖長、眉清目秀,後來我還看到她rx房不大,臍窩淺陷。除此之外,她在家裡的舉動也很有風度,這就使我想起一位學友的話:所有的f都是演員,或者僱來的模特。
f對我說,你要警惕「重新安置綜合徵」。我說:你不嫌繞嘴嗎?她說:那就叫它「安置綜合徵」,我還是嫌它太長。最後約定叫做「綜合」,我才滿意了。所謂綜合,是指安置以後的一種心理疾病,表現為萬念俱灰,情緒悲觀,什麼都懶得幹。各種症狀中最有趣的一條是厭倦話語,喜歡用簡稱。在公司受訓時,聽到過各種例子:有人把「精神文明建設」簡化到了精神,又簡化到了精,最後簡化成「米」;把「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簡化成公,最後又簡化成了「八」;把自己從「重新安置後人員」簡稱為員,後來又簡稱為「貝」。所以公司招我們這種人去訓話(這句話未經簡化的原始形態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總公司向重新安置人員佈置精神文明建設工作」),就成了「八口米」;由拆字簡化,造成了一種極可怕的黑話。我現在正犯這種毛病。這種毛病的可怕之處在於會導致性行為的變化,先是性慾減退,然後異性戀男人會變成被動的同性戀者,簡稱「屁」,最後簡稱「比」。我對f說:怕我比?我還不至於。她居然能聽懂,答道:你不比,我在這裡還有意義。你比,我就愛莫能助了。
我承認自己有點綜合,比了沒有,自己都不清楚。心情沮喪是不爭的事實,但我也很累。成天澆瀝青、搬洋灰袋子——第一次把一袋洋灰扛到房頂上時,我自己都有點詫異:原來我還這麼有勁哪——下了班老想往床上躺。說實在的,過去我乾的力氣活都在床上,現在已經在床外出了力,回到它上面自然只想休息。這時f露出肌肉堅實的小腿,從它旁邊走過去,有時我也想在她腿上捏一把,但同時又覺得胳臂太疼了,不能伸出去。她就這樣走進了衛生間,坐在馬桶上。我已經說過,衛生間沒有門,她在門上掛了一塊簾子,故而她坐在馬桶上,我還能看到她的腳,還能看到她把馬桶刷得極白。這時候她對我說:什麼時候把門給咱安上呀。這件事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容易,我得找木匠借刨子,把那個破門刨刨,還得買釘錦、買螺絲,甚至應該把它用白漆刷刷;這樣一想,還不必去幹,心裡就很煩的了。但我沒有這樣詳細地回答她,只是簡約地答道:哎。然後她站了起來,提起了裙子,然後水箱轟鳴,她走了出來。儘管是從這樣一個地方、伴隨著這樣一些聲響走出來,f依然風姿綽約。看到她,我就覺得自己不該比。但是我有心無力。
作為一個史學家,我想到這樣一些事:在古代漢語裡,把一個不比的男人和一個有魅力的女人放在一起時他想幹的事叫做「人道」,簡稱「人」。這說明祖先也有一點綜合。晚上睡在板上,對自己能不能人的問題感到格外關切。f從板邊上走過去,坐在床墊上,我看到她裙子上的油漬沒有了,上衣也變得很平整。她告訴我說:我從408借了熨斗,然後使勁看了我一眼(彷彿要提醒我的注意),把裙子脫了下來,裡面是光潔修長的兩條腿,還有一條白色的絲內褲,裡面隱隱含著黑色。當她伸手到胸前解釦子時,我翻了一個身,面朝牆壁說道:你說過,要買幾件衣服?她說:是呀。我說:買吧。要我陪你去?她說:不用。我說那就好。在她熄燈以前,我始終向牆壁。在我身後,f脫衣就寢,很自然地露出了美好的身體。我有權利看到這個身體,但我不想看。
安置一個月後,我們又回公司去聽訓,這是合同規定的。那天早上我對f說:今天回公司,你不去嗎?她說:我們要晚半周。因為她比我來得晚,這種解釋合情合理。我走到公司的柵欄門外,對傳達室說了我的合同號,裡面遞出一件馬甲來,並且說:記著,還回來。那件馬甲是黑色的,胸前有個紅色的d字。我穿上它走到地下車庫裡,看到大家三五成群散在整個車庫裡,都在說這個月裡發生的事。我想找那位懷疑主義的學兄,但到處都找不到。後來聽說他已經死掉了。人家把他安置在屠宰廠,讓他往傳動帶上趕豬,他卻自己進去了。對於這件事有三種可能的解釋:其一,不小心掉進去的;其二,自己跳進去的;最後,被豬趕進去的。因為屠宰廠裡面是全自動化的,所以他就被宰掉了,但是他的骨胳和豬還是很不一樣,肢解起來的方法也不同,所以終於難倒了一個智慧機器人,導致了停工,但這時他已經不大完整——手腳都被卸掉,混到豬蹄子裡了。經大力尋找,找到了一隻手兩隻腳,還有一隻手沒找到。市府已經提醒市民注意:在超級市場買豬蹄時,務必要仔細看貨。還有一個傢伙打熬不住,跑去找前妻借錢。前妻報了警,他已經被收押了,聽說要重判。除了他們兩位,大家都平安。到處都在討論什麼工作好,比方說,在婦女俱樂部的桑那浴室裡賣冷飲,每天可以得不少小費,或者看守收費廁所,可以貪汙門票錢;什麼工作壞,比方說,在火車站當計件的裝卸工。我的工作是最壞的一類,所以我對這種談話沒有了興趣,從人群裡走出來,打量時而走過的f們。她們也穿著黑馬甲,但是都相當合身,而且馬甲下面的白襯衣都那樣一塵不染。有時候我站在她要走的路上,她就嫣然一笑,從旁邊繞過去——姿儀萬方。我雖然不是懷疑主義哲學家,但也有點相信那位死在屠場裡的老兄了。後來散會以後,公司留些人個別談話,謝天謝地,其中沒有我。
我從u.k.使館偷了一本書,它是我自己寫的,書名叫做《我的舅舅》;扉頁上寫著××兄惠存,底下署著我自己的名字。很顯然,它是我那天晚上題寫的幾十本書之一,書主把它放在餐桌或者沙發上,我就把它偷走了。按我現在的經濟能力,的確買不起什麼書,不管它是不是我自己寫的,有沒有六折優待。我回家時,f正平躺在床墊上,手裡拿著那本書。她把視線從書上移開片刻,說道:你回來了。我沒有回答,坐在椅子上脫掉皮鞋,心裡想著,無論如何要弄雙輕便鞋。後來她說:這書很好看。過了片刻又說:很逗。出於某種積習,我順嘴答道:謝謝。她就坐了起來,看看那書的封面,說道:這書原來是你寫的——真對不起,我看書從來不看書名。這種做法真是氣派萬千——把世界上所有的書當一本看,而且把所有的作者一筆抹煞。我覺得演員或者時裝模特兒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派,對她的疑心也減少了。那天下午上工之前,我就把衛生間的門裝上了。
以上故事又可以簡述如下,f和m被安置在一起,因為她始終保持了風度。還因為m有一位懷疑主義的學兄,所以他對她疑慮重重。後來懷疑主義的學兄死掉了,還因為別的原因,m決定把這些疑慮暫時放到一旁,和她搭夥幹些必要的事。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小時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搭過帳篷,在裡面鼓搗半導體。這種事實說明我在工藝方面有些天賦,除此之外,我這個人從來就不太老實。所以後來我就從建築隊裡偷了油漆、木料、還有建築材料,把那間房子弄得像了點樣子,還做了一張雙人床。這個故事和《魯濱遜飄流記》的某些部分有點雷同,除了那張雙人床。
那張床的事是這樣的:有一天上班我給那位操蛋師傅上煙時,把整整一盒煙塞到他口袋裡,而且說:我要給自己做張床。他說他不管,但是他看到工地上有一捆木檁條。這捆擅條我早就看到了。然後我給了木匠師傅一盒煙,說了我要做床的事,他說他也不管,就去找別人聊大天。然後我開啟一盒煙,散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就把那檁條拖出來,依次使用電鋸、電刨子、開筍機,把檁條做成床的部件,然後打成捆,塞到角落裡。我幹這件事時,大夥都視而不見。直到幹完,才有人對我說:你好像幹過木匠活。我告訴他小時候幹過,他就說:下回我打傢俱找你幫忙。天黑以後,我叫f和我一道來工地把那一捆木頭拿了回去,當夜就組裝成床架。我不記得魯濱遜幹過這種事。在此之前,我已經把床墊拆開修好了,f還把破的地方補了補丁。我們把床墊從地上抬起來,放在床板上,就完成了整個造床過程。它是一件很像樣的傢俱,但很難說清它是我自己造的,還是偷來的。初次睡在上面時,我心花怒放。當你很窮時,用上了偷來的東西,實在是很開心的事。臨睡時,我甚至一時興起,給f解開了脖子下面的兩個釦子。f依舊很矜持,但是臉也有點紅。後來她就在昏暗的燈光下躺在我身旁,身上有一副乳罩和一條內褲,都是粉色的。我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窄窄的溜肩,還有別的地方。f目不邪視,但我看出她在等待我伸手去解開她的內衣。說實在的,我已經伸手準備這樣幹了,但是我又覺得這粉紅色的內衣有點陌生,就順嘴問了一句。她說是她買的。我問什麼時候買的,她說前天。忽然間,我情緒一落千丈,就縮回手去。又過了一會兒,我說:睡吧,就閉上了眼睛。再過了一會兒,f關上了電燈。我們倆都在黑暗中了。
懷疑主義的學兄說,公司怕我們對合同反悔,就僱了一大批漂亮小姐,假裝待安置人員,用她們來鼓舞我們計程車氣。假如此說是成立的,那麼她們的工作就該只是穿上佩有紅色d字的衣服在公司裡走走,不會有一個f來到我家裡。現在既然有一個f睡在我身邊,我應該狐疑盡釋,茅塞頓開,但我還是覺得不對頭——她和我好像根本不是一類東西。在這種情況下,我當然想再聽聽那位學兄的高見,可惜他死掉了。我和f睡在一個床上時,就在想這些問題。後來她說:喂。我說:什麼?她說:你該不是捨不得錢給我買衣服吧。我說:不是。她說:那我就放心了。過了一會兒,她都睡著了,我又把她叫醒,告訴她說:我當然不反對你去買衣服,不過,你那些衣服假如不是買的,而是偷來的,那就更好了。我怎麼會說出這些話來,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自己都無法解釋。就著窗外的路燈光,我看到f大睜著眼睛在想。忽然她嘿嘿一笑,說道:我明白了。她明白了些什麼,我也是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