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萬壽寺 王小波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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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著睜開眼睛,我就知道來到了清晨;清晨的寧靜和午夜不同。有個軟軟的東西觸著我的身體,從喉頭到胸膛,一路觸下來;我想,這是她的雙唇。還有些髮絲沙沙地拂著身體的兩側。與此同時,我嗅到她的體味,就如苦澀的荷花;還能感到她在我腹部呼氣,好像一團溫暖的霧。我雖然喜歡,也感到恐懼,因為再往下的部位生得十分不雅。我害怕她去親近那裡。也許就是因為恐懼,那東西猛地豎起來了。她在上面拍了一下,喝道:討厭!快起來!我翻身坐了起來,甩著沉重的腦袋,搞不清楚誰討厭,是我還是它。

在睜開眼睛之前,我知道自己發生了一種深刻的變化,但不是又一次失去記憶:昨天做的事情和寫的稿子還儲存在我心裡,但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滿,覺得太過粗俗。從今以後,我要變得高雅些。一面下著這樣的決心,一面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做作。

因為老婆這個字眼十分庸俗,我決定把她稱作白衣女人。因為她總穿白印花布的連衣裙,那布料又總是很軟,好像洗過很多遍。所以她緊緊地裹在那種布料裡,非常賞心悅目。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順手一抄,在裙子上捻了一把。她馬上說道:別亂來啊──快起來,要遲到了。我立刻把手收了回來,放在嘴裡咬著,用這種方式懲辦這隻手,心裡想著:看來,這個舉動格調不高……我該克服這種病態的愛好。我現在經常把手放在嘴裡咬,但這不再使我焦慮。因為現在我已經悟到了,人要有高尚的情操,這就是說,我知善明惡,不再是渾沌未鑿。別的問題很快就會迎刃而解了。

對這位白衣女人,需要補充說,她騎腳踏車的樣子也十分優雅;因為她挺直了脖子,姿式挺拔,小腿在裙子下從容不迫地起落;行駛在灰色的霧裡──就如一隻高傲的白天鵝,巡遊在朝霧初升的湖裡。……我一不小心闖了紅燈,然後一面看著路口的民警,一面訕訕地推著車子轉了回來,回到路口的白線之內。這時她滿臉都是笑意,說:你是不是又想被汽車撞一下?我認真地想了想,想到病房裡齷齪的空氣,還有別人在我耳畔撤尿的聲音,由衷地答到:不想。我不想被汽車再撞一下,會撞壞的。她笑了起來,拉住我肩頭的衣服,伸過頭在我面頰上吻了一下,還說,真逗。我還想聽到她再說什麼,但是綠燈亮了。我們又騎上腳踏車,駛往萬壽寺。

現在重讀我的手稿,有些地方不能使我滿意。比方說,那個老妓女奶袋尖尖,長了一嘴黃鬍子,定起路來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北極熊,全無可取之處。這不是我的本意。作為失去記憶的人,我的本意總是隱藏著。按照這種本意,故事裡不該有全不可取的人──即使她是學院派的妓女。更何況這位白衣女人,如果不說她是一位學院派,就不足以形容她的氣質。我對學院派懷有極大的善意,但因為本意是隱藏著的,所以把我也瞞過了。

所以,很可能那個學院派的老妓女並不老,大約有四十四五歲的樣子;體形依然美好,腰依然很細,四肢依然靈活,rx房雖然稍有鬆弛,但把它在人前袒露出來時,她並不感到羞愧。她的臉上雖有不少細碎的皺紋,但卻沒有黃鬍子,只有一些黃色的茸毛長在手背、還有小臂的外側上。總的來說,她的身體像個熟透的桃子,雖然柔軟,但並無可厭之處,只是再熟就要爛掉了。這樣描寫一箇中年婦女使我的良心感到平安,因為這說明我畢竟是善良的。實際上,這個女人不僅不老,心地也不壞,只是有些古怪;一旦決定了的事,就再不肯改變。假如這樣考慮這個故事,與前就大不相同了。

我的故事重新開始時,老妓女既不老,也不難看,只是有點神神叨叨的;或者說,有點二百五。這一點體現在她家的涼臺上。這裡有一道木欄杆,或者說是一道扶手。這道扶手有很多座子,上面安裝了一些瓷罐,裡面放著各種瓜子,有白瓜子、黑瓜子、葵花子、玫瑰瓜子、蛇膽瓜子等等,所以從外面看起來,這間房子裡住的好像不是一個妓女,而是一群鸚鵡。她經常把男人送到涼臺上,一面磕瓜子,一面歪著頭上下打量他,終於吐出了瓜子皮,搖搖頭,說道:難看死了。這是指他腰間蔑條吊起的龜xx而言。那東西吊歪了就像個吊死鬼,是有點難看。在涼臺的柱子上,掛著一束蔑條。她取下一條,拿在手裡,用命令的口吻說道:解下來!這是命令那個男人把拴好的竹蔑條解下來,她要親手來拴這根蔑條。那個男人解下腰間的蔑條時,她還把手上的蔑條揉來揉去,使之柔軟;然後就像裁縫給人量腰圍一樣,把雙手伸向他的腰間,幾經周折,終於拴好了那根蔑條,吊好了那粒龜xx;然後她就退後,繼續磕瓜子,欣賞自己的傑作。這回它倒是不歪,只是仰著頭,像一個癩蛤蟆仰頭飄浮於水面上的樣子。打量了好久之後,她終於得出了自己的結論,說道:更難看!就一頭衝回自己屋裡去,再也不出來了。別人來找她時,她也總在磕瓜子,歪著頭打量他的腰間;最後終於吐出兩片瓜子皮,也說:真難看──解下來罷。就自顧自進房子裡去了。

有關這位老妓女,還要補充說,她是柔軟的。肚子柔軟,面頰柔軟,臀部柔軟,rx房也柔軟。柔軟得到處起皺紋。雖然還能保持良好的外形,但眼看就要垮掉了。在她rx房下面,有兩道弧形的皺紋,由無數細小的皺紋組成;湊近了一看,就像繩子一樣。她常讓薛嵩看這兩條皺紋,還說:我都這樣了,你還不來多陪陪我。在她肘彎外面,有兩塊鬆鬆的皮,有銅錢大小,顏色灰暗,好像海綿墊子一樣;在這兩塊松皮上面,也有無數的皺紋。同樣的松皮也長在了膝蓋上,比肘部的還要大。她常拿這四塊松皮給男人看,並且呼天搶地似地說道:你們看看,這還得了嗎?我就要完蛋了!還不快陪我玩玩?小妓女和寨子裡的苗族女人一致認為,情況遠沒有她說的這樣嚴重,這女人用這一手拉攏男人。在這種場合,她們認為她並不老,還很年輕。在另一種場合她們就認為此人又老又醜。如此說來,她們對她有兩種自相矛盾的看法:假如說又老又醜值得同情,她們就認為她不老不醜;假如說又老又醜不值得同情,她們就說她又老又醜。這樣一來,她們對她的態度也就不矛盾了。

這個女人對別人的態度也充滿了矛盾。每次她看到小妓女在涼臺上和別人調情,就厲聲喝斥道:真下流!給男人作墊子!下流死了!輪到她自己時,又滿不在乎地說:這沒什麼,哪個女人不給男人作墊子。這兩種態度也是自相矛盾,一種用來對己,另一種用來對人。寨子裡的女人都恨她恨得要死,她也恨每個女人恨到要死。這倒沒什麼稀奇,女人之間都是這樣子的。所有的女人中她最恨紅線,這倒不足為奇,因為紅線搶了她的男人。

這個女人很愛薛嵩,因為薛嵩是鳳凰寨裡最溫柔的男人。假如他不來過夜,她就自己一個人睡,把一個木棉枕頭夾在兩腿之間;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到處和別人說:這個混蛋昨晚上又沒來。早晚我要殺了他!人家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但她真的幹出來了。雖然不是殺薛嵩,只是殺紅線,但已夠驚世駭俗的了。她有幾個東羅馬金幣,是她畢生的積蓄,閒著沒事的時候經常拿來用牙咬,她覺得用牙咬比用眼睛看更開心。那些金幣上滿是她的牙印。後來,她就用這些錢僱了一些刺客去殺死紅線,搶回薛嵩。據我所知,她馬上就後悔了。一方面是因為她捨不得這些錢,另一方面她也覺得要別人的命未免太過份。後來,那個小妓女問她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時,她死皮賴臉地答道:我吃醋啦。怎麼啦,你就沒吃過醋嗎?

根據這種說法,這女人並沒有說要殺掉小妓女,是那些刺客自作主張地把那女孩提了來,嘴裡塞上了臭襪子,捆倒在她家的地上。那女人說:你們怎能這樣!這是我的鄰居啊。刺客頭子說:你不懂。暗殺這種事,最怕走漏風聲。他從老妓女手裡接過幾個金幣,掂了掂那幾塊沾滿了唾液、溫暖的金子(老妓女為了告別自己的金幣,又最後咬了它們幾口),就說:放心吧,老太太;既然收了你的錢,一定幫你把事情辦好;買賣就是這麼一種做法。老妓女聽了恨得牙根癢癢,因為她不覺得自己是老太太。她安慰小妓女說:彆著急,等事情辦好就放你。但沒留神,她自己也被捆了起來,嘴裡也塞上了臭襪子。然後那些刺客就在她家裡搜了一陣,把她所有的金幣銀幣都搜走了。原來這幫刺客還兼做強盜的生意。後來,那幫刺客兼強盜就出發去殺紅線,他們還要殺掉薛嵩。除此之外,他們還要把薛嵩家好好搜上一搜,因為薛嵩畢竟是節度使,家裡一定有些值錢的東西。用刺客頭子的話來說,要做就做徹底,「買賣就是這種做法嘛」。臨走時,他們把兩個妓女背對背地拴在了一起,這樣誰也跑不掉,等他們走後,小妓女就從鼻子裡哼哼著罵老妓女,說道:老婊子,你真不是個東西。老妓女捱了一會兒罵,也從鼻子裡答道:小婊子,罵兩句就算了,別沒完呀。咱倆以前是鄰居,現在更是鄰居了。又過了一會兒,她提議道:這麼坐著有點累。咱們側躺著好不好?這是個很合理的建議,小妓女雖然很生她的氣,也只好同意了。

在我新寫的故事裡,那個女人和那個女孩被背靠背地捆著,像一對連體雙胞胎。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連體雙胞胎──整個脊背長在一起,後腦勺也長在一起,泡在一個玻璃瓶子裡──想必是在某個自然博物館裡。但我不想去找那個擁有一對連體雙胞胎的自然博物館。像所有的人一樣,我去過不少博物館、圖書館、電影院,所以就是找到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她們側躺在地下,嘴裡塞著臭襪子,但還是嘮叨個不停。女孩說:老婊子,你這是幹了些啥。女人說:我也不知這是幹了些啥,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女孩說:他們殺了薛嵩回來,準要把咱倆都殺掉。這回好了吧?合了你的意了吧?女人答道:你少說幾句罷。你不過是丟了一條命,我連我的金子都丟掉了!你有過金子嗎?小妓女從來不攢錢,有了錢就花掉,她也知道這是種毛病,所以被噎住了。但她依舊心有不平,終於說道:呆會兒他們要殺,讓他們先殺你。我看見你挨殺,心裡也高興一點。那女人沉吟了片刻,就答應了:好吧,我歲數也大些,就先死一會兒罷。過一會她又說:你的屁股還挺滑溜的嘛。女孩因此大怒道:滑溜不滑溜的,都要死掉了。這都怪你!老妓女感到理屈,就不說話了。

兩個妓女被背靠背地捆著,側躺在地板上,直到天明時那些刺客們狼狽地回來。這些藍色的人氣急敗壞,急於殺人洩債,就把那小妓女從老妓女背上解了下來,不顧她們之間的約定,要把她先殺掉。如前所述,她不肯引頸就戮,在地下翻翻滾滾用腳蹬人,還說,我們已經商量好了,要殺先殺她。那些刺客反正要殺一個人,殺誰都無所謂。於是就來殺老妓女。誰知她也不肯引頸就戮,也在地下翻翻滾滾,用腳來蹬人;還說:我付了錢讓你們殺人,人沒有殺掉,倒來殺我,真他媽的沒道理!這就讓那些刺客陷入了兩難境地:假如小妓女不肯引頸就戮,他們可以先殺老妓女;假如老妓女不肯引頸就戮,他們可以先殺小妓女;現在兩個妓女都不肯引頸就戮,他們就像不裡丹的驢子不知該吃哪堆草那樣,不知該殺誰好了。就在這時,白晝降臨到這個地方,林間的霧氣散去了,陽光照了進來,雖然陽光裡還帶有一點水汽……

在早上的陽光下,林間的空地上躺著兩個女人的身體。一個很年青,充滿了朝氣,別人看了還能心平氣和。另一個已經略見衰老,略顯鬆弛,但依然美好,看起來就十分刺激。這是因為後一種身體時常被隱藏起來,如今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很能勾起人的邪念。前一個身體說道:老婊子!你說過讓他們先殺你!後一個身體答道:他們想殺就讓殺嗎?沒那麼便宜!假如你是刺客頭子,不知你會得出何種結論。我覺得這個結論應該是:前者和我們是一頭的,後者不是。過了一會兒,後一個身體說道:喂,你們!好意思這麼對待我嗎?我可是給了你們錢的啊。前一個身體則說:好不要臉!還給他們錢……此時的結論似乎該是:後者和我們是一頭的。前者不是。既然兩個身體都可能和我們一頭,刺客頭子決定試上一試。他給她們講了自己在薛嵩家裡的不幸遭遇,然後提出一個問題:有沒有一條路,或者一個方法,可以悄悄地摸進去,出其不意地逮住薛嵩和紅線?這兩個身體同聲答道:不知道!此時的結論當然是:她們都不是和我們一頭的。

如前所述,那個刺客頭子也是學院派刺客,我既決定對學院派抱有善意,就不能厚此薄彼,只好對他也抱有善意。這個傢伙要殺人,這一點當然不好。但反正不是殺我。他常把人看作身體,這就帶有一點福科的作風──可惜我不記得福科是誰。他看起人來,總是有意地不看他(或她)臉,這樣每個人就更像身體,更不像人。這個刺客頭子從臉到足趾都是藍色的,藍得有點發紫。他的這種藍色是天生的。假如他身上破了,還會流出藍色的血,滴在地下好像一些藍油漆──他手下的人雖然也是藍的,但不是天生的,而是塗的藍顏色,這些手下人總帶著藍墨水,一但碰破了皮,就往傷口裡倒,假裝藍血──這是為了和領導保持一致。這個人的信條是:做事就要做徹底。他決定把這兩個身體通通殺掉。他對身體有一種冷酷無情的態度,這樣就和薛嵩有了區別。薛嵩對所有的身體都有好感,所以他就成了個老好人。在這個故事裡,薛嵩就是這個樣子。

在這個故事裡,薛嵩始終保持了小手小腳,是個留著寸頭的、棕色皮膚的男孩子。他忙忙亂亂地在寨子裡到處跑,有時跑進老妓女的視野裡。後者當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所以就說:薛嵩,來陪我玩!薛嵩馬上就答應,跑過來伏在老妓女的身上,雙手捧住她的某一隻rx房,把乳頭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認真地打量──那樣子像個修表匠。當然,他還要打量別的地方。最後的結論是:大媽,你好漂亮啊。假如這是曲意奉承,就可以說明自由派與學院派的關係──薛嵩是自由派,老妓女是學院派,自由派要拍學院派的馬屁,不漂亮也得說漂亮。可惜薛嵩根本不會曲意奉承,他真的覺得老妓女漂亮。

後來,薛嵩跪了起來,解掉腰間的竹蔑條,還很客氣地問道:可以嗎?隨後就和老妓女做愛,很自然,很澎湃。總而言之,他使老妓女覺得他真的愛她;然後就說:大媽,我還有別的事,一會兒再來陪你;就跑掉了。假如他根本不愛她,說一會兒來看她是謊話,這也能說明點問題。亞里士多德說:謊言自有理由,真實則無緣無故。想想這個理由吧:學院派很崇高,讓人不能不巴結。除了拍馬屁,還要說些甜言蜜語來討她的好。但是,很不幸,他也真愛這個老妓女。他真想一會兒就來看他。既然是真的,就不能說是拍馬屁了。

更加不幸的是,他走著走著,別的女人也會在籬笆後面叫道:薛嵩,來陪我玩。他也會跑進去,伏在人家身上說:大姐,你好漂亮啊;過一會兒也要去解竹蔑條,並且說:可以嗎?倘若對方說,不可以(這種情況很少見),他就把蔑條重新系上,並且說:真遺憾,但你的確很漂亮;然後就走掉了。在更多的情況下他要和那女人做愛,而且很自然,很澎湃;然後又說:對不起,我還有別的事,一會兒再來陪你;就走掉了。這也是實話,假如不是在別處絆住了,他真想回來看她。假如有位八十歲的老太太叫他:薛嵩,陪我玩;他也會跑進去,把玩她老態龍鍾的身體,然後說:老奶奶,你真是個漂亮的老奶奶。然後不和她做愛,走掉了。他做得很對。假如是個三歲的女孩叫他,他就跑進去抱抱她,然後說:小妹妹,你真漂亮,可惜太小了,不能和你玩;然後走掉了。假如走在路上,聽到一頭母水中在背後「哞」地一叫,他也要回頭看看,然後對它說:搗什麼亂啊你,然後走掉了。這個寨子裡所有的女人都喜歡薛嵩,因為他對女人的身體深具愛心,熱愛一切年齡、一切體態的身體。這寨子裡的一切男人都恨薛嵩,也是因為他對女人的身體深具愛心,喜歡一切年齡、一切體態的身體。作為一個男人,他還有些可讚美之處,但作為一寨之主,他簡直混帳得很。像他這樣處處留情的人物,當然屬於邪惡的自由派。

這個故事現在的樣子使我十分滿意,因為裡面沒有一個女人是可厭的。作為一個自由派的男人,我喜歡一切女人,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是漂亮的還是醜的,不管她聲音清麗委婉,還是又粗又啞;性情溫柔還是兇猛潑辣,我都喜歡。唱過了這些高調之後,我也要承認,還是溫柔漂亮一點的女人我喜歡得更多一點,不管她是自由派還是學院派。

在這個故事裡,薛嵩也遇到了紅線。此後他就把一切年齡、一切體態的婦女都棄之如敝履。這一下就不像自由派了。紅線也無甚出奇之處,只是個子很高、腿很長,身材苗條。假如是漢族女人,長到這樣高以後,就會自然地矮下去──也就是說,低著頭,貓著腰,像比自己矮的人看齊。但苗族女孩不會這樣。紅線在林子裡找了一棵老樹,在樹皮上刻上自己的高度,每天都去比量,巴不得再長個一寸兩寸。她就這樣被薛嵩看到了。後者馬上就對她入了迷,開始製造各種搶婚的工具,從一個多情種子,變成了一個能工巧匠。這就使老妓女為之嫉妒、痛苦,請了人來殺她。有關這件事的前因,我覺得自己已經解釋得足夠清楚了。

至於這件事的後果,就是她請來的人把她自己給逮住了,而且那些人還要拷打她,想從她那裡獲得薛嵩的情報──老妓女本來可以自願說出些情報,但被捆上了就不能說,她也是有尊嚴的人哪──把她臉朝裡地綁在一棵樹上,說道:老婊子,打你了啊!她還是滿不在乎地說:打吧。於是,藤條就在她背上呼嘯起來了。我可以體會到這種看不見的疼痛。後來,人家把她放開,讓她趴在滿是青苔的地上;空出了那棵長滿了青苔的老樹。此時她背上滿是傷痕和鮮血。那個小妓女在一邊看了,惡狠狠地說了一聲:「該!」但老妓女還是鎮定自若,對一個樣子和善的刺客說:勞駕,給我拿把瓜子來。再以後,她就趴在地上磕瓜子。雖然背上被抽開了花,她的臀部依然很美,腰也很細。小妓女看了,感到莫名的憤怒,痛恨她的身體,更恨她滿不在乎的態度。像這樣把痛苦和死亡置之度外,她可學不來……

後來,那個刺客頭子對著那棵空出的樹,作了一個優雅的手勢,對小妓女說:小婊子,現在輪到你了。那女孩跺跺腳走了過去,抱住那棵樹,伏在了老妓女的體溫上,讓人家把她捆在樹上。她感到悲憤和委曲,就一頭撞在樹上,把頭都撞破了。刺客頭子看到這種不理性的舉動,就勸止說:別這樣。打你是我們的工作,不用你自己來做。於是,那小妓女覺得簡直要氣死了,大喊一聲:你們!一個氣我,一個打我!到底還讓不讓人活?刺客頭子聞聲又勸止道:別這樣。讓你死或讓你活,是我們的事。不用你來操心。這就使小妓女完全走投無路了。

2

說到我自己,雖然不是妓女也不是刺客,但我覺得自己是自由派。這個流派層次較低,但想要改變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下午,我們院裡的熱水鍋爐壞了,原來流出滾燙的清澈液體,現在流出一種溫吞吞的黃湯子。因為這種湯子和化糞池堵塞後流出的東西有可疑的近似之處,渴瘋了的人也不敢嘗試。在這種情況下,我跑到隔壁麵館去打了兩壺開水,一壺自己喝,另一壺送給了白衣女人;這種自力更生的作法就像我寫到過的自由派小妓女。但別人卻不是我這樣的。有好幾位老先生經常跑到鍋爐面前,扭開龍頭,看看流出的黃湯子,再舔舔乾裂的嘴唇,說一聲:後勤怎麼還不來修!就痛苦地走開了;絲毫想不到隔壁有家麵館。這種逆來順受的可愛態度,和學院派的老妓女很有點相似。但我也不敢幸災樂禍,恐怕會招來殺身之禍……

對於這個熱水鍋爐,需要進一步的描述:它是個不鏽鋼製成的方盒子,通著三百八十度的三相電。我覺得只要是用電的東西,就和我有緣份。我切斷了電源,圍著它轉了好幾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只要能找到管鉗,卸掉水管,我就能把它修好;沒有管鉗,用手擰不動水管(我已經試過了),就只好望洋興嘆。下一個問題就是:到哪裡去找管鉗。這麼大的一個單位,必定有修理工,還會有工作間,能找到那兒就好了。我可不像薛嵩,東西壞了也不去修。但我對這個院子不很熟悉,轉著圈子到處打聽哪裡能借到工具。轉來轉去,終於轉到了白衣女人的房間裡。她聽到了我的這種打算,馬上叉著脖子把我攆回自己屋裡;還說:你自己出洋相不要緊,別人可要笑話我了。我保證不去出洋相,但求她告訴我哪裡能借到管鉗。她說她不知道。看來也不像假話。然後,我在自己屋裡,朝著攤開的稿紙俯下身來,心裡卻在想:真是不幸,連她也不理解我。看來她也是個學院派……

我總忘不了壞掉的鍋爐在造成乾渴,這種乾渴就在我唇上,根本不是喝水可解。行動的慾望就像一種奇癢,深入我的內心。但每當我朝院裡(那邊是鍋爐的方向)看時,就能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那邊晃動。看來,白衣女人已經知道我禁不住要採取行動,正在那邊巡邏──她比我自己還了解我。又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出鼻血,只好用手絹捂著鼻子跑出去,到門口的小鋪買了─卷衛生紙。又過了一會兒,紙也剩得不多了。我只好捏著鼻子去找那位白衣女人。她見了我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了?又流鼻血了?我也大吃一驚:原來我常流鼻血,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她在抽屜裡亂翻了一陣說:糟了,藥都放在家裡。這是我意料中事,我甕聲甕氣地說道:我一個人也能回家去,但要把車也推回去,要不明早上沒得騎。她倒有點發楞:你是什麼意思?現在輪到我表現自由派的慎密之處: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推車走回去,但要勞你在路上捏住我的鼻子……但一齣了門,我就知道還欠慎密:這個樣子實在古怪,招得路上所有的人都來看我。除此之外,她還飛腿來踢我的屁股,因為鼻子在她手裡,我全無還手之力,這可算是乘人之危了。她小聲喝道:不準躲!不讓你修鍋爐你就流鼻血,你想嚇我嗎?……這話太沒道理,鼻血也不是想流就能流得出的。何況,流鼻血和修鍋爐之間關係尚未弄清,怎能連事情都沒搞明白就踢我!因為她聲音裡帶點哭腔,我也不便和她爭吵。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用了一點白藥,鼻血也就止住了。她也該回去上班。但她還拋下了一句狠話:等你好了再咬你……

白衣女人曾說,我所用的自由派、學院派,詞意很不準確。現在我有點明白了。所謂自由派,就是不能忍受現狀的人,學院派則相反。我自己就是前一種,看到現狀有一點不合理就急不可耐,結果造成了鼻子出血。白衣女人則是學院派,她不准我急不可耐,我鼻子出了血,她還要咬我。小妓女和老妓女也有這樣的區別,當被捆在一起捱打時,這種差別最充份地凸現了出來。

我寫到的這個故事可以在古書裡查到。有一本書叫作《甘澤謠》,裡面有一個人物叫作薛嵩,還有一個人叫作紅線。再有一個人叫作田承嗣,我覺得他就是那個渾身發藍的刺客頭子。這樣說明以後,我就失掉了薛嵩、紅線,也失掉了這個故事。但我覺得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通過寫作來改變自己。通過寫作來改變自己,是福科的主張。這樣說明了以後,我也失去了這個主張。但這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照此去做。通過寫作,我也許能增點涵養,變成個學院派。這樣鼻子也能少出點血。

那個藍色的刺客頭子把小妓女捆在樹上,一面用藤條在她背上抽出美麗的花紋,一面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如前所述,他就是田承嗣,和薛嵩一樣,也是一個節度使。這就是說,他假裝是個刺客頭子,拿了老妓女的錢,替她來殺紅線,實際上卻不是的。他有自己的目的,想要殺死薛嵩,奪取鳳凰寨。我想他這樣說是想打擊妓女們的意志,讓她們覺得一切都完了,從此俯首貼耳──這個成語叫我想到一頭驢。當然,他的目的沒有達到。那個小妓女聽了,就尖叫道:老婊子!看你乾的這些事!你這是引鬼上門!那個老妓女一聲不吭,繼續磕著瓜子,想著主意。後來,她站了起來,走到田承嗣的身邊,說道:老田,放了她。田承嗣納悶道:放了她幹什麼?那女人說:把我捆上啊。田承嗣又納悶道:把你捆上幹什麼?那女人說:我替她挨幾下。田承嗣說:捱打是很疼的呀。老妓女說:沒有關係。我也該多挨幾下。這樣一來,這個老妓女就表現出崇高的精神;用自己的皮肉去保全別人的皮肉。在這個故事裡,還是第一次出現了這種精神。這說明我變得崇高了。看來,通過寫作來改變自己,並不是一句空話呀……

在這個故事裡,田承嗣是卑鄙的化身──現在我已認定,田承嗣根本就不是學院派,他不配。起初我覺得,老妓女的自我犧牲會把他逼人兩難的境地。假如他接受了老妓女的提議,放了小妓女去打老妓女,崇高的精神就得以實現,他所代表的邪惡就受到了打擊。假如他不打老妓女,繼續打小妓女,那老妓女就要少捱打。按照他邪惡的價值觀,少捱打是好的。老妓女的崇高精神沒有受到懲罰,對他來說是一種失敗。照我看,他是沒辦法了。很不幸的是,田承嗣也有自己邪惡的聰明。他叫手下的人把老妓女捆在另一棵樹上(很不幸的是,鳳凰寨裡有很多的樹),同時加以拷打。小妓女還嘲笑她說:老姨子,瞧你乾的這些事!你真是笨死了。她只好搖頭晃腦地說:真是的,我笨死了。但是,小婊子,我可是真心要救你啊。小妓女乾脆地答道:救個屁──這其實不是一句有意義的話,只是一聲感嘆;然後,她就低下頭去,閉上眼睛,忍受背上的疼痛。在這個故事裡,我想要頌揚崇高的精神,結果卻讓邪惡得了勝,但我決定要原諒自己,因為我已失去了記憶,又是個操蛋鬼,對我也不能要求過高。再說,邪惡也不會老得勝……

鼻血止住之後,我在家裡到處搜尋,沒有找到戶口本,卻找到了幾頁殘稿,寫道:「盛夏時節,在長安城裡,薛嵩走過金色的池塘,走上一座高塔去修理一具熱水鍋爐……」在我失去記憶以前,這是我寫下的最後的字句。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這像是我前生留下的遺囑。看來,我想修理鍋爐不是頭一次了。我覺得可以從此想到很多東西。可惜的是,一下子不能都想起來。

以此為契機,我卻想起了這樣一件事:在大學裡,有個同宿舍的同學戴一副斷了腿的水晶眼鏡,不管我怎麼苦苦哀求,他都不肯摘下來叫我修理。這孫子說,這副眼鏡是他爸爸的遺物,他要就這麼戴到死……這眼鏡他小心藏著,不讓我碰。但我一見他用繩子接著眼鏡就心癢難熬。終於有一天,我在宿舍裡把他一悶棍打暈,並在他甦醒之前把鏡腿換上了……然後,他就很堅決地從宿舍裡搬走了。他倒沒有告我打他,只是到處宣揚我有精神病。別人對他說:你可以把新裝上的鏡腿再拆下來,這樣,你父親的遺物還是老樣子。他卻說:拆了幹啥?招著王二再來敲我的腦袋?我沒有那麼傻!從這件事裡,我很意外地發現自己上過大學──我是科班出身的。現在我可以認為自己是個學院派的歷史學家,這是一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壞訊息:我很可能是個有修理癖的瘋子。正如白衣女人指出的,我所指的自由派,就是些氣質像我的人。現在我知道了自己可能是瘋子,自由派這個名稱就有了問題:我總不好把瘋子算作一派吧。

我對自衣女人用腳來踢我的事很是不滿──就算我犯了瘋病,也是為所裡的器具損壞而瘋,是一種高尚的瘋病,踢我很不夠意思──最起碼應該脫了鞋在家裡踢,穿著鞋在街上踢是不應該的。但細細一想,她還是對我好。繼而想到,她說過,讓我騎車小心,還說自己不願意當寡婦,也是不希望我死之意。這使我從心裡感到一絲暖意。說實在的,我自己也不想早早地死掉。我又回過頭來寫我的故事──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是在故事裡尋找崇高。在這個故事裡,那個藍色的刺客頭子,也就是田承嗣,逮住了兩個妓女,拷問她們薛嵩在哪裡──在此必須重申,田承嗣不是自由派也不是學院派,他哪派都不是。

這兩個女人──一位學院派的妓女和一位現代派的妓女,表現出崇高的氣節,沒有告訴他。其實他根本多此一間,薛嵩就在他們身後。黎明時分,薛嵩把他的柚木院子高高地升了起來,這片浮動的土地連同上面的花園、房屋,高踞在八根柱子上,而那八根柱子又高踞在林梢頂上,在朝霞的襯托之下,好像一個龐大無比的長腿蜘蛛。薛嵩站在這個空中花園的邊上,隔著十里地都能看見。而寨中心那片空地離得很近,頂多也就是一兩裡地。奇怪的是,那些刺客和兩個妓女都沒有往那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