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尋找無雙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從侯老闆家出來,彩萍又進了羅老闆的店。羅老闆的店裡除了綢緞,還賣婦女衛生用品。彩萍一進去就高聲喊道:老羅,要兩打最好的江西藤紙紙巾,可不能是臭男人摸過的。羅老闆說,小姐,紙巾我們有,保證是乾淨的。彩萍說,乾淨?乾淨你娘個腿!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姐夫是國子監的採辦,經常到你店裡買紙張,拿回去發給那些臭書生當草稿紙。然後你再到他們手裡半價買回來,來來回回的賺錢。現在你又想把它賣給我墊那個地方。你知道是哪兒嗎?不知道?告訴你,你想舔都不能讓你舔。羅老闆聽了頭上見汗,連忙說,小姐,積點口德罷。我有剛從江西辦回來的紙,保證乾淨的。價錢貴一點。彩萍說,少廢話,賣給別人什麼價,賣給我也什麼價,不然我就給你搗亂。羅老闆也不敢再說別的了。她夾著這兩捆紙揚長而去,把羅老闆氣得目瞪口呆,順嘴就溜出一句來:官宦人家的小姐,怎麼就少了這兩個錢?

這兩句話出了口,羅老闆忽然心裡一亂:我怎麼就認定了她是官宦人家小姐呢?要知道,現在人心不古,世道澆漓,什麼人都有。想到這裡,他又覺得剛才那句話是個絕大的錯誤。但是自己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卻還是個謎。而他說出這句話時,彩萍還沒走出店門。她應聲把裙子的後襬一撩,把屁股往後面一撅。我的媽,露出的不光是雪白的大腿和屁股。這娘們根本就沒穿內褲!彩萍對王仙客說過,整個宣陽坊裡,就數羅老闆心理陰暗,看見了女人的屁股就像兜心捱了一拳。假如漂亮的女孩子都不穿衣服,羅老闆這樣的人就會全部死光了。

從羅老闆那裡出來,彩萍又遇上了王安老爹。她對王安說,老爹,我扶你一把行嗎?我要提提鞋。說著就按住了老爹的肩頭,彎下腰去了。她對老爹說,這種高跟鞋真難穿,一隻腳站不住。可是老爹沒聽見。他正順著彩萍的領口往裡看,看到了一隻rx房的全部和另一隻的大部。但是按老爹的話說,不叫rx房,叫作xx子。老爹告訴別人說,那娘們的xx子真大。老爹還說,這娘們不要臉,裡面連個奶兜兜都沒戴。提完了鞋彩萍直起腰來說,老爹呀,你兄弟上哪兒去了?老爹摸不著頭腦說:小娘子,認錯人了罷?咱們是初會呀。彩萍就格格地笑,說道:老爹,你老糊塗了。自己雙胞胎兄弟都忘了。王定!原來給我們看大門!

老爹聽了這些話,二二忽忽的覺得自己是有個兄弟,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在空院子裡看過大門。好像是叫王定。老爹眯起眼來,右手打個涼棚後仰著身子打量彩萍,遲疑著說:請問姑娘您是——彩萍大笑道:王仙客沒跟你說?我是無雙呀!王定老爹給我家看十幾年大門了,也算老東老夥的啦。見到他讓他來罷,別老躲著啦。聽了這些話,老爹發起傻來。彩萍趁勢又說了一些鬼話:您老的兄弟可有點不爭氣,一點不像你。在我家門房裡打手銃,居然呲到了紋帳上。老爹聽了大怒道:閉嘴!你是誰,我們會查出來的!告訴你,詐騙可是犯罪!犯到了衙門裡,老粗的大棍子打你屁股!但是彩萍已經揚長去了。

彩萍告訴王仙客說,宣陽坊裡,王安最傻,但是他又最自以為是。他的記性就像個篩子,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都會漏過去。

後來彩萍又到孫老闆店裡去,要王仙客放在那裡的望遠鏡。孫老闆好像得了甲亢(甲狀腺功能亢進),兩個眼珠子全凸出來了;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是因為他一有了空,就上樓去看那個望遠鏡,但是那個鏡子在光學上有點毛病,所以引著眼珠子往外長。據我所知,波斯人的幾何光學不行。這門學問只有西方人想得出來,東方人都不行。比方說,咱們中國人裡的朱子老前輩。他老人家格物致知,趴到井口往下看,看到了黑糊糊的一團。黑糊糊的一團裡又有白森森的一小團。他就說,陰中有陽,此太極之象也。其實白森森的一團是井口的影子。只要再把脖子伸長一點,就能看見白森森的一團裡,又有黑糊糊的一小團。那可不是陽中又有陰了,而是您自家的頭。頭是六陽會首,說成陰是不對的。就這麼稀裡糊塗,怎能畫出光路圖。孫老闆也覺得鏡子有問題,幾次拆了修理,越弄越模糊。就像童謠裡唱得那樣,西瓜皮擦屁股,越擦越粘糊。他就沒王仙客聰明,王仙客看完鏡子,就用手掌把眼珠子往回按,所以眼睛不往外凸。彩萍對孫老闆說,她要把王仙客落在這裡的望遠鏡拿回去。孫老闆大驚道:這東西王相公送給我了呀!彩萍就說,放屁。你又不是他舅子,這麼好的東西他為什麼要給你?告訴你,呆會兒老老實實把鏡子送到我們家,別讓老孃再跑腿。要不然老孃就告你開黑店!說完了她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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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孫老闆就把望遠鏡送回王仙客家去了。這是因為他真的害怕彩萍去告他開黑店。按照大唐的律法,開黑店是最重的罪,要用絞車吊起來放進油鍋裡炸。但是大唐朝開黑店的最多了,誰也不怕被劫的告他們,這是因為開黑店的雖然要炸死,但是油錢要由苦主出,公家沒這筆開支。除了油錢,還有柴火錢、絞車錢、鐵鍋錢等等,但是最多的開銷還是油錢。要是沒有一千斤上好的小磨香油,衙門根本就不接案子。其實到了炸時,鍋裡一滴油都沒有,油全被衙門裡的人和劊子手分了;只有一口燒得通紅的鍋,把人放到鍋裡幹爆,爆得像餅鐺上的蛐蛐,跳跳蹦蹦的。所以一般人不肯告人開黑店,一半是出不起錢,一半是覺得出了錢不值。假如被人劫在黑店裡,死了就算了,沒死下回注意也就是了。開黑店的也很注意,不劫太有錢的人,以免他們生了氣,出上萬把塊錢來幹爆你。孫老闆雖然並未開黑店,但是也怕彩萍告他開黑店。因為你只要肯出一萬塊,不管告誰開黑店,都是一告一準。衙門裡的老爺問這種案子,就一句話:你不開黑店,人家會出一萬塊來炸你嗎?這件事說到頭就是一句話,王仙客太有錢了,叫人害怕。

孫老闆到了王仙客家門前,對看門的小夥子說,勞駕給管家通告一聲,我來送王相公落在我們那裡的望遠鏡。那小子直翻白眼,說:你放在這兒就得了。怎麼,看不起我?孫老闆連忙說:不不,我哪敢。只是這是件貴重東西,要勞管家寫個收據。那小子就說,我給你看看去。誰知人家肯不肯見你。但是他進去了不一會,王仙客居然跑出來了,嘴裡叫道:孫老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有日子沒見了。快進來。他還喝斥看門的,說道:這麼重的東西,你就讓客人抱著?一點規矩也不懂!

孫老闆把望遠鏡給了看門的,就和王仙客到院子裡去了。據他後來說,王仙客人非常好,走到每個門前,必定停下來,伸手道:孫兄請。孫老闆也一伸手道:相公請。王仙客就說,好,那我前面帶路了。這是我們國家待客的風俗,非常之好。因為假如讓客人自己走,沒準他會走進了女廁所;要是裡面正好有人,就更不好了。王仙客把孫老闆讓進了客廳,叫僕人泡茶,然後說道:我落了那麼一件小物件,您替我想著,今天又跑這麼老遠送了來,真不好意思呀。孫老闆說道:應該的,應該的。誰知就在這當兒,裡間屋響起了一個極刺耳的聲音,道:他沒那麼好心!是我管他要的!隨著這聲動靜,那個自稱無雙的綠毛妖精、大騙子、臭婊子、千人騎萬人壓的東西就出來了。

後來孫老闆和宣陽坊裡諸君子在一起時,就這樣稱呼彩萍。我們在文化革命裡也用這種口吻稱呼人,比方說大叛徒、大工賊、大黑手、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某某;或是文化革命的旗手、偉大某某的親密戰友、我們敬愛的某某同志;說起來一點也不繞口,比單說某某還快。但是他們說彩萍時,不知她是彩萍,就沒了名字,用「東西」代之。孫老闆後來說到的和王仙客談話情形是這樣子的:他剛和王仙客說了兩句話,那臭婊子就跑了出來,那模樣真叫難看。這回她不穿皮裙子了,也沒染綠頭髮,穿上了黃緞子的短褲短褂,腳下穿塌拉板兒,這個樣子很像一個人——但是像誰就想不起來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說,老王,你這麼抬舉他幹嘛?王仙客就說:不可對貴客無禮!你幹你的事去罷。但是彩萍卻說:我不走,聽聽你們說什麼。後來宣陽坊裡諸君子談到此事,就說:沒作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她要是沒作壞事,幹嘛連別人說什麼都這麼關心?

王仙客和孫老闆的談話裡,有很重大的內容。他說到自己有個舅舅,姓劉叫作劉天德。還有個表妹叫無雙。舅舅沒有兒子,他就是繼承人。無雙沒有別的表哥,當然是要嫁給他了。所以好幾年前,舅舅把自己萬貫家財的一半交給了他,讓他到外地發展(當然,這不是對長安和朝廷沒有信心,而是多了個心眼。前者是不愛國,後者是機智,這兩點無論如何要分清)。這些年他在山東發了財,回來向舅舅報帳,並且迎娶無雙,誰知不知為了什麼,也許是於路招惹了鬼魅,也許是發了高燒,等等;竟得了失心瘋,糊里糊塗的,把舅舅住哪裡都忘了。所以就在宣陽坊裡鬧了很多笑話。宣陽坊諸君子聽了這些話,雙挑大指道:王相公真信人也!發了大財不忘舊事,難得難得!連老爹都說他是我們的人,不是奸黨了。

老爹還說,王相公剛來時,見他油頭粉面,來路不明,說了他一些話,你們可別告訴他呀。現在知道了他有這麼多美德,知道他是自己人,這種話就再不能說了。像這種見到別人了得,就把他拉到自己一邊的事,我們現在也幹。比方說那個成吉思汗,我們說他是中國人,其實鬼才知道他是哪國人,反正不是中國人,因為他專殺中國人。他再努把力,就會把你我的祖宗也殺了。倘若如此,少了那些代代相傳的精子和卵子,我們就會一齊化為烏有;除非咱們想出了辦法,可以從土坑裡拱出來。

孫老闆還說,王仙客講這些話時,那個女人就在一邊插嘴道:表哥!咱們家的事情,告訴這傢伙幹嘛?王仙客就解釋道:無雙,你不曉得。為了找你,我和坊里人鬧了多少誤會。現在不說說清楚行嗎?當時那個女人就坐在椅背上,搔首弄姿,要王仙客親親她。親嘴時當然就不能講話了。那個女人又說,表哥,咱們補課罷。王仙客就紅起臉來說:胡說,補什麼課?她又說:怎麼,才說的話就忘了?要不是兵亂,咱倆五年前就該結婚了。就算每天干一回罷,誤了一千多回。所以你得加班加點。補不回來死了多虧呀。王仙客說,豈有此理,當著貴客說這種話。孫老闆聽了不是話頭,就告辭了。

孫老闆還說,後來王仙客送他出來,告訴他說:這位無雙,是他從酉陽坊裡找來的。原來亂兵入城那一年,舅舅一家就全失散了。表妹淪落風塵,吃了不少苦頭,現在變得言語粗俗,言語冒犯就要請孫老闆多多擔待了。不管怎麼說,他這身富貴全是從舅舅那兒來。所以不管無雙多賴皮,他也只能好好愛她。這兩天正為搬家的事鬧矛盾,所以無雙正在找茬打架。鬧過一這陣就好了。孫老闆說,這是怎麼回事呢?王仙客說,是這樣的:我知道宣陽坊裡這座宅子空著,打聽了價錢不貴,這兒鄰居都是好人;所以要搬來。她卻說,這兒人她都不認識,寧願住酉陽坊。孫兄,您替我想想,那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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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闆講到這裡,王安老爹一拍大腿說,別講了!這裡一個老大的破綻。這女人說,不認識這兒的人。可她怎麼說認識我們哪?沒說的,她是個騙子。老爹的獨眼裡放出光芒,手指頭直打哆嗦,像中了風一樣,嘴唇失去了控制,口水都流出來了。

當年老爹在衙門裡當差,每到要打人屁股時,就是這個模樣。捱打的人見他這個樣子,頓時就嚇得翻起白眼來。孫老闆恭維他一句說,您老人家到底是老公安,一聽就明白了。這個事該怎麼辦,還要請老爹拿主意。王安拿了個主意,大家一聽就皺眉頭。他說的是到衙門裡告她詐騙,把她捉去一頓板子,打不出屎來算她眼兒緊。孫老闆心說,沒這麼容易罷?羅老闆心說,動不動就打人屁股,層次太低了罷?但是這兩位都不說話,只有侯老闆說出來了:這不成。你憑什麼說她詐騙?就憑她認識你?要是這麼告,也不知會把誰捉去打板子,更不知會把誰的屎打出來。老爹一聽,頓時暴跳如雷:照你這麼說,就沒有王法,可以隨便騙人了?侯老闆聽了不高興,就說,我不和您搬槓,我回家了。侯老闆回家以後,孫老闆也走了。剩下兩個人,更想不出辦法來,只好也各回各家了。

以上這些情景,完全都在王仙客的意料之中。這是因為在酉陽坊裡,彩萍給他講過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宣陽坊諸君子的為人。有關孫老闆,她是這樣說的:這傢伙一錢如命。假如你在錢的事上得罪了他,他準要記你一輩子。唐朝沒有會計學,所有的帳本都是一踏糊塗。所以所有的帳,都是這麼記著的。

王仙客搬到宣陽坊半個月,房上的兔子已經非常少了。偶爾還能看見一隻,總是蹲在房頂上最高的地方一動不動,就像白天的貓頭鷹一樣。那些兔子的危險來自天上,但是它們老往地下看。王仙客覺得它們是在想,地下是多麼的安全,到處是可以躲藏的洞穴、樹棵子、草叢。我們都知道,兔子這種東西是不喜歡登高的,更不喜歡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但是這種不喜歡登高的動物卻到了高處,所以它們的心裡一定在想:這就是命運罷?

我表哥對我說,每個人一輩子必有一件事是他一生的主題。比方說王仙客罷,他一生的主題就是尋找無雙,因為他活著時在尋找無雙,到死時還要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是為尋找無雙而生的。我在鄉下時趕上了學大寨,聽老鄉說過:咱們活著就是為了受這份罪。我替他們想了想,覺得也算符合事實。我們院有位老先生,老在公共廁所被人逮住。他告訴我說,他活著就是為了搞同性戀。這些話的意思就是說,當他們沒出世時,就註定了要找無雙,受罪,當同性戀者。但是事情並不是那麼絕對。王仙客找不到無雙時,就會去調查魚玄機。老鄉們受完了罪,也回到熱炕頭上摟摟老婆。我們院裡的老先生也結了婚,有兩個孩子。這說明除了主題,還有副題。後來我問我表哥,什麼是他一生的主題,什麼是他的副題。他告訴我說:主題是考不上大學。他生出來就是為了考不上大學。沒有副題。

魚玄機在臨終時罵起人來,這樣很不雅。但是假設有人用繩子勒你脖子,你會有何感觸呢?是什麼就說什麼,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但是假定你生來就很乖,後來又當了模範犯人,你會說什麼呢?我們經常感到有一些話早該有人講出來,但始終不見有人講。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少了一個合適的人去受三絞畢命之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