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大哥

2010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除了這技術部裡坐著一些蹩腳貨,還有一些更蹩腳的在鋼鐵廠裡,指揮冶煉球墨鑄鐵,另一些在煉油廠指揮煉劣質柴油,所到之處都是一團糟,但是離了他們也不行。不管怎麼說,王二在這群人裡還算出類撥萃。他削好了鉛筆,忽然大廳裡響起了小號聲,還有一個壓倒卡羅索的雄渾嗓音領唱道:「happybirthdaytoyou!」他在一片歡聲笑語裡伸直了脖子,想看看這位壽星是誰。但是一把紙花撒到了他頭上。這個壽星老原來就是他自己。然後他就接受了別人的生日祝賀,包括了兩個女實習生的親吻,並且宣佈說,等你們結婚時,一人送一件毛衣。這是因為當時她們每個人都穿了一件毛衣——一件藍毛衣和一件紅毛衣,當然都是機織毛衣,看起來像些氈片,穿在漂亮姑娘身上不適宜。而王二的手織毛衣都是工藝品,比之刀子更送得出手。這些毛衣需要些想象力才能看出是毛衣,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才能看出怎麼穿。但是穿上以後總是很好看。但是這兩記親吻帶來了麻煩——他上衣的口袋裡出現了兩張紙條。這肯定是她們塞進來的,但是各是誰塞的,卻是問題。有一個規定說,禁止把未患數盲症的人調離技術崗位,這就是說,技術部門實在缺人。還有一個規定說,女人不在此列。這就是說,領導機關也要些不是數盲的人,來擔任秘書工作。還有一條並不是最不重要,那就是秘書必須長得順眼,不能長得像王二一樣。因此女孩子最好的出路是在十八歲時考上工學院(工學院考分高得很,而且不招男生),二十二歲畢業,到技術部實習一年,然後到上級部門當秘書。此後很快就成了首長夫人。這是一條鐵的規律,甚至不是孩子的人都不例外,只要漂亮就可以。因為這個原故,工學院挑相貌,挑來桃去,簡直招不上生來。現在聽說條件放寬了,但是要籤合同,保證接受整容手術。我覺得以後可能會接受肯變性的男生。當然,這種貨色,就如藝術家改行的我們,是二等品。

有關藝術家改行的事,還可以補充幾句,我們改行後,原來的位子就被數盲同志們接替了。所以現在簡直沒有可以看得進去的小說、念得上嘴的詩歌、看得入眼的畫;沒有一段音樂不走調,假如它原來有調的話。與此同時,藝術家的待遇也提高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程度。但是這也叫人心服口服——你總得叫人家有事可幹嘛。而且藝術現在算是危險性工作了,它教化於民,負有提升大家靈魂的責任,是「靈魂的工程師」。萬一把別人的靈魂做壞了,你得負責任;這種危險還是讓數盲來承擔。假如大家都去當領導,領導就會多得讓人受不了,假如不讓人家當領導,人家又勞苦功高。所以就讓他們當特級作家、特級畫家,這還是虧待人家了。

4

我有個哥哥,已經六十多歲了,現在住在美國。1970年左右,他在鄉下當過知青。我那時只有七八歲,也知道他當時苦得很,因為每次回家來,他都像只豬一樣能吃。他告訴我,他坐車不用買票,而且表演給我看。有一回被售票員逮住,他就說:老於是知青!售票員大姐聽了連忙說:我弟弟也是知青。就把他放了。他還告訴我說,他們在鄉下很快活,成天偷雞摸狗不幹活也沒有人管。這件事告訴我,為非作歹是倒霉蛋的一種特權。我們就是一批倒霉蛋,所以擁有這種特權。舉例來說,假如我看中了一間空房子,就可以撬開門搬進去住,不管它貼著什麼封條。過幾天房管局的人找到我,無非是讓我把原來房子的鑰匙交出來,再補辦個換房手續。但是不管我搬到哪裡,房子都沒有空調,沒有乾淨的供水,沒有高高的院牆,門口也沒有人守衛,所以搬不搬也差不多。再比方說,我們和哪個女孩子好,就可以不辦任何手續地同居,假如風紀警察請去談話,無非是說:你們雙方都沒有結婚,何不辦個結婚手續?只是過不了幾天,這位女孩子調到機關去,就會和我們離婚。然後就是傍肩,天天吵吵鬧鬧。據我所知,大家都有點煩這個。但這種生活方式是不能改變的,除非得了數盲症。

我簡直想患數盲症,主要是因為現在的工作不能勝任。今天早上搞電力的小趙遞給我一張紙,說道:對不起老大哥,遇到了問題。我拿起來一看,是道偏微分方程。我就知道這一點,別的一概不知。我舉起手來說;大家把手上的事放一放,開會了。於是我們這些前演奏家、前男高音、過去的美術編輯、攝影記者等等,搬著凳子圍成個圈子,面對著黑板上的微分方程,各自發表宏論。假如此時姓徐的不在,那也好些。他在場只會增加我們的痛苦。我說過,我們這間屋子裡的人幾乎都是蹩腳貨,這孫子是個例外。他是個工科碩士(很多年以前得的學位),像這種人不是發了數盲症,就是到了國外,這孫子又是個例外。他聽了某些人的意見,面露微笑。聽了另一些人的意見,捧腹大笑。聽了我的意見之後,站在椅子牚上,雙手掩住肚子,狀如懷孕的母猴,在那裡扭來扭去。坐在他旁邊的人想把他拖出去。他拼命地掙扎道:讓我聽聽嘛!一個月就這麼點樂子……這使大家的面子都掛不住了。大胖子男高音跳起來引吭高歌,還有人吹喇叭給他伴奏。在音樂的伴奏下,有些人動手擰他——懷著藝術家那種行業性的妒賢嫉能,以及對卑鄙小人的仇恨。這傢伙是個賤骨頭,挨擰很受用。等到亂完了之後,我就宣佈散會。偏微分方程不解了,因為解不出來,改用近似演算法。這個例子說明我們設計的東西為什麼這麼蹩腳——用了太多的近似演算法。而在近似演算法方面,我們都是天才。我們已經發明瞭一整套新的數學,覆蓋了整個應用數學的領域,出版了一個手冊,一流裝幀,一流插圖,詩歌的正文,散文家的註釋,但是內容蹩腳之極。手冊的讀者,我們下級單位的同行經常給我們寄子彈頭,說再把書寫得這樣不著邊際,就要把我們都殺掉。其實我們不是故作高深,而是要掩飾痛腳。

不光數學是我們的痛腳,還有各種力學、熱力學、化學、電工學等等。事實上,我們的痛腳包括了一切科學部門。我知道美國有個《天才科學家》雜誌(這個天才當然是帶引號的),專門刊載我們的這些發明,而有一些漢奸賣國賊給他們寫稿,還把我們的照片傳出去,以此來掙美元稿費,其中就包括了這個姓徐的。因為他的努力,我已經有兩次上了該刊的中心頁,三次上了封面,還當選過一次年度「天才數學家」。據說正經搞理工的讀了那本刊物,不僅是捧腹大笑,還能起性,所以我經常接到英文求愛信和裸體照片,有男有女,其中有些還不錯,但多數很糟糕;危險部位全被炭筆塗掉了。我一封信都不回。對於某些搞同性戀的數學家,我比《花花公子》的玩伴女郎還性感。為此我不止一次起了宰掉小徐的心。但是我也明白,就是倒霉蛋也不能殺人。

我覺得外國的科學家缺少同情心——假如他們和工程師都傻掉,只剩下一些藝術家,我倒想看看他們那裡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假如畢加索活著,馬蒂斯活著,高更和莫奈都活著,我也想看看他們畫起柴油機是否比我高明。但是最沒有同情心的是小徐這種人。我曾經把炭筆塞到他手裡,強迫他畫一張畫,哪怕是畫個雞蛋也行。但是他就是不接,還笑嘻嘻地說:我不成,我有自知之明。這話又是暗諷,說我們都沒有自知之明。

在馬蒂斯決定復活,替我來回柴油機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他:他休想得到一點頂用的技術資料。有件事和他死前大不一樣:國外所有的技術書刊都以光碟、磁碟的形式出版,而這類東西是禁止進口的,以防夾帶了反動或者下流的資訊。至於想用計算機終端從國外查點什麼,連門都沒有。這是因為一切資訊,尤其是外國來的資訊都是危險的。打電話可以,必須說中文,因為有人監聽,聽見一句外文就掐線。我不知馬蒂斯中文說得怎麼祥,假如說得不好,就得準備當個啞巴。除此之外,什麼材料都是危險品:易燃的、易爆的、堅硬的。危險這個詞現在真是太廣義了。在這種條件下,讓馬蒂斯來試試,看他能搞出些什麼!

會後小徐對我說:你把你的貝南木雕結我,我就給你算這道題。我說你媽逼你想什麼呢你,又不是我要算這道題。那時候我的臉色大概很難看,嚇得他連連後退,過了老半天才敢來找我解釋:「老大哥,要是你要算這道題我馬上就算,要你什麼我是你孫子!」

這時我已經恢復了老大哥的風度,心平氣和地說:我不要算這道題,是公家要算這道題。我盡心盡力要把它算出來,這是我的責任,但它畢竟不是我的題。小徐說:只要是公家的題他就不算,這是他的原則。但是他不願為此得罪老大哥。我說:我怎麼會?堅持原則是好事。為了表示我不記恨他,我和他擁抱,吻了他的面頰,這讓我覺得有點噁心——這傢伙有點娘娘腔。但我既然是老大哥,對所有的人就必須一視同仁。

有關那件木雕,有必要說明幾句。那是上大學時非洲同學送我的,底座上刻著歪歪斜斜的中國字:老大哥留念——我們是有色人種。這是個紀念品,其一,它說明我上大學時就是老大哥;其二,它說明有個黑人把我當成黑人。一般來說,我們黃種人總是被黑人當成白人,被白人當成黑人,被自己人不當人,處處不落好。我能被黑人當黑人,足以說明我的品行。這姓徐的竟想把它要走,拿到黑市上賣。只此一舉,就說明他要得數盲症了。

開完了數學討論會後,我坐到繪圖桌前,那個穿紅毛衣的實習生搬凳子坐在我身邊,假裝要幫我削鉛筆,削了幾下又放下了。說實在的,削鉛筆不那麼容易,刀子鈍筆芯糟,假如她只是心裡有話要說,那就是糟蹋東西。那孩子悄聲對我說:王老師,我會算這道偏微分題。我也悄聲說道:別管我們的事——輔導老師沒關照你嗎?她說:關照過的,但是我的確會算。我不理她(我還要命哪),她還是不走,這叫我心裡一動——於是我壓低了聲音說:讀過《1984》?她臉色緋紅,低著頭不說話。這就是說,讀過了。

我們過去都是藝術家,藝術家的品行就是;自己明明很笨,卻不肯承認。明明學不會解偏微分方程(我們中間最偉大的天才也只會解幾種常微分方程),卻總妄想有一天在睡夢中把它解開,然後天不亮就跑到班上來,激動地走來定去,搓手指,把粉筆頭碾成粉;好容易等到大家來齊了,才宣佈說:親愛的老大哥,親愛的同事們,這道題我解出來了!!然後就在黑板上寫出證明,大體上和數學教科書上寫的一樣,只是在講解時雜有一些比喻,和譬如「操他媽」之類的語氣助詞,這能使大家都能理解。有了這些比喻和「操他媽」,證明就屬於我們了。講解者在這種時候十分激動並且能得到極大的快感,有一位天才的指揮家在給大家講解「拉格朗日極值」時倒下去了,發了心肌梗塞,就此一命嗚呼。這種死法人人羨慕。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才不容易得救盲症。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不喜歡女人來幫助我們。當然,有些少數喪失了自尊心的人也會這麼幹,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關於藝術家不得數盲症的機理,有必要講得更明確:我們在科技方面十足低能,弄不懂偏微分,所以偏微分才能吸引住我們。假如能弄懂,就會覺得沒有意思了。這就是說,我們不能太聰明,並且要保持藝術家的狂傲的性情,才能在世界上堅持住。

另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以前我有一位同事,是吹薩克管的,是個美男子。因為在十幾歲時玩過一陣子無線電,速校畢業後負責電子工程。此人鑽研業務到了走火人魔的程度,發誓不把機率論裡的大數定理搞明白死不瞑目。因此他就喪失了自尊心。有一回,我們部裡來了個小眼鏡,她說能證明大致定理,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讓美男子聽懂了證明。然後他就完全惟小眼鏡馬首是瞻。聽說他們在家裡玩一種性遊戲:小眼鏡穿著黑皮短裙,騎在美男子脖子上。後來她實習期滿要調到上級單位時,兩人就雙雙殉情而死——這當然又是小眼鏡的主意。剛畢業的女孩子總是對殉情自殺特別感興趣(她們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讓我們一塊死吧!彷彿只剩下電死吊死還是淹死這樣一些問題),但是不能聽她們的,都死了誰來幹活?我就接到過多次同死的邀請,都拒絕了,是這麼說的:你能調到上面去很好呀,別為這個內疚;我們大男人,不和女孩子爭,等等。講完了,挨個耳光,事情就過去了。這是因為我從來不請教女人數學問題。假如請教過,知道了她們有多聰明——她們的美麗已經是明擺著的了——多半就沒有勇氣拒絕死亡邀請。這是活下去的訣竅。

有關這個訣竅,必須再說明一遍,因為它很嚴重。不能問女人科學問題,因為你已經四十多歲了,做了多年科技工作,不植大致定理、不會解偏微分方程,而且得不了數盲症,又有何面目活著?我們都在危險中,所以就不要讓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告訴你,你不會的她都會。這是因為你是男高音、畫家、詩人,她要得到你。活下去的訣竅是,保持愚蠢,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有一句話,我要與大家共勉:好死不如惡活。我的兄弟們,我已經四十八歲了,還有一身病,但還在堅持。

5

今天是星期四,也是我四十八歲的生日。這一天的一切,都有必要好好總結一下。我像往常一樣上班去,天像往常一樣黃,自來水像往常一樣臭,像往常一樣,有人遇到了一道數學題,我們開會討論,並且像往常一樣沒有解出來。這都是表面現象。實際上,我比往常老了一歲,天比往常更黃了一點,自來水比往常更臭了一點,沒有解出的數學題比往常多了一道,一切都比往常更糟糕。我在制止這個惡化的趨勢方面竭盡了心力:力圖忘掉今天是我生日,力圖改進我的柴油機想讓它少冒點菸,力圖想出一種淨水器,力圖解出那道數學題,但是全都沒有結果。我們技術部裡每個人都在力圖解決這些問題(只有第一個問題除外),但是都沒有結果,因為他們都比我還笨。只有一個人除外。首先,他可以解出那道數學題,其次,他是學化工的,在水處理方面肯定有辦法;最後,他是管燃料的,假如能給我純淨一點的燃料,柴油機就可以少冒一點姻。但是他什麼都不幹,到班上打一晃,看完了我們的洋相後,就溜出去了,而且是借了我的摩托車。我有確實的情報,他是跑到上級那裡去打小報告去了——雖然他自己說是去醫院看病——此種搞形說明他很快就會發數盲症。我應該不借他車,但是我不能。他說,他要去看病。而且我是老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