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一回,在x海鷹家裡,她只穿著那條小小的鮮紅色針織內褲躺在棕繃大床上。只有在做愛時她才脫下那條內褲,在那種時候她的胯間依然留有紅色的痕跡。然後馬上穿上。這時我伸出雙手,用手指鉗住她兩側的乳頭。她低頭看了一下,就說:這很好。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時候我想道:那條鮮紅的內褲,原來是童貞的象徵。她在刻意地保持童貞。童貞就是一種勝利,它標誌著階級敵人還沒有得逞。
我學畫時,從畫冊上知道了聖芭芭拉是被兇殘的異教徒用鐵鉗央住乳頭折磨至死:所以當時我就想通;「噢,原來你是聖女芭芭拉,我是異教徒。現在我總算明白了我是誰啦。」後來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兇殘的異教徒,而是狠心的日本鬼子。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位教導員的憶苦報告x海鷹還給我講過一些。其中有這樣一段;在月黑風高之夜,該教導員的四個姑姑,加上四個表姐,以上女性都在妙齡,被「狠心的鬼子」架到一個破廟裡強xx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強xx這個字眼,除此之外,還聽到過一些暗示——「糟蹋了」,「毀掉了」等等——但是第一次聽到強xx這個字眼。當時她恍然大悟,心慌意亂。雖然恍然大悟,卻不知悟到了些什麼。她還告訴我說,假如當時有個人在她面前叫出「性交」這個字眼,她就會暈死過去。但是這個字眼的意思是什麼,她也是一毫都不植。她能聽懂的就是:她本人就是那四個表蛆和四個姑姑之一,被狠心的鬼子帶到了破廟裡;但是這個故事到這裡就打住了。直到六年以後那狠心的鬼子才真正到了她身邊——那個狠心的鬼子就是我。這個教導員的故事我原本早就聽過,但是我聽而不聞。
有關恍然大悟,我還知道這樣一些例子。我在美國打工時,那位熟識的大廚炒著萊,忽然大叫一聲,恍然大悟,知道了下期六合彩的號碼是在電話號碼本的yellowpage上。他叫我馬上去查兩個號碼告訴他,但是廚房裡沒有電話號碼,所以我到前臺去找。正好趕上一個洋鬼子鬼叫一聲,他吃了一口大廚炒的菜,被鹹得找水喝,還硬逼著waiter也嚐嚐那道菜。我們國家的領導也是在恍然大悟後發現了《第三次浪潮》。當然,阿基米德是在恍然大悟後發現了他的定律。這說明恍然大悟有兩種,一種悟了以後比以前聰明,一種悟了以後比以前更傻。我這一輩子所見都是後一種情形。而我用不著恍然大悟,就知道自己被扯進了一種遊戲之內,扮演著反面角色,只是不知道具體是哪一種。等到知道自己是狠心的鬼子之後,還是不免恍然大悟了一下。
有關我成了狠心的鬼子的事,還有必要加一點說明。雖然我個子矮,但不是羅圈腿,也不戴眼鏡,祖籍在四川,怎麼也不能說我是個日本人。但是性愛要有劇情,有角色,x海鷹就拿我胡亂編派。其實我寧願她拿我當異教徒,因為我本來就是異教徒。反正我不當日本人。
五
其實那個教導員的故事還沒有完。他又畫蛇添足,編出好多細節來:比方說,那些狠心的鬼子是一支細菌部隊,強xx之後,又把他的姑姑和表姐的肚子剖開,把腸子掏出來,放在油鍋裡炸。這位可憐的教導員沒見過做細菌實驗,只見過炸油條。除此之外,他還加上了一些身臨其境的描寫,好像他也混跡於那些狠心的鬼子中間,參加了姦殺表姐姑姑的行動。這位大叔現在大概是五十多歲,現在大概正在什麼地方納悶,不明白那些故事是真還是假。假如是真的話,他到哪裡去找那些表姐和姑姑。如果是假的話,為什麼要把它們編出來。我猜他永遠想不明白,因為編造這些假話的事,既不是從他始,也不是到他終。我以為這原因是這樣的:在萬惡的舊社會,假如你有四個姑姑和表姐被日本鬼子姦殺,就是苦大仇深,可以贏得莫大光榮;除此之外,還對革命事業做出了偉大的貢獻。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有人想貢獻幾個姑姑或者表姐出來,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先忘掉自己有幾個姑姑和表姐——這才是最難的事。不管怎麼樣吧,反正x海鷹聽了心裡麻酥酥的。她告訴我說,聽了那個報告,晚上總夢見疾風勁草的黑夜裡,一群白綿羊擠在一起。這些白色的綿羊實際上就是她和別的一些人,在黑夜裡這樣白,是因為沒穿衣服。再過一會,狠心的鬼子就要來到了。她們在一起擠來擠去,肩膀貼著肩膀,胸部挨著胸部。後來就醒了。照她的說法,這是個令人興奮不已的夢。但是當時我根本沒聽出到底是什麼在叫人興奮。我還認為這件事假得很。
現在我對這些事倒有點明白了。假如在革命時期我們都是玩偶,那麼也是些會思想的玩偶。x海鷹被擺到佇列裡的時候,看到對面那些狠心的鬼子就仔然心動。但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是被排布成陣,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出於別人的擺佈。所以她的怦然心動也是出於別人的擺佈。她的一舉一動,還有每一個念頭都是出於別人的擺佈。這就是說,她從骨頭裡不真。想到了這一點,我就開始陽痿了。
把時光推到七四年的夏天,x海鷹家裡那間小屋裡總是瀰漫著一種氣味,我以為是交歡時男女雙方的汗臭在空氣裡匯合發生了化學反應生成的,是一股特殊的酸味;就像在這間房子裡放了一瓶敞開了蓋的冰醋酸。冰醋酸可以用來粘合有機玻璃,我用有機玻璃做半導體收音機的外殼,非常好看。有人出錢買我的,我賣給他;我爸爸知道了狠狠揍了我一頓,並且把錢沒收了。他的理由是我小小的年紀,不應該這樣的「利慾薰心」。其實他不該打我,因為我既然小小年紀,就不可能利慾薰心。人在小時候捱了打,長大了就格外的生性。在交歡時,我的生性就隨著汗水流了出來,蒸騰在空中。那間房子裡雖然不太熱,但是很悶。一開始,我們躺在棕繃上,所以x海鷹的身上總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紅印。後來換上了一領草蓆子,她身上又箍上了一層格子似的碎印。她自己覺得這種痕跡很好看,但我覺得簡直是慘不忍睹。
那一年夏天,我常常用手指鉗住x海鷹的乳頭。她那個地方的顏色較深,好像生過孩子一樣。這是因為她生來膚色深,但也是因為她不生性。每次在交歡之前,她臉色通紅,對我相當兇。到了事後,她卻像捱了打的狗一樣,訕訕地跟在我後面。她對我兇的時候,我覺得很受用;不兇的時候很不受用。
六
我現在還是個喜歡穿黑皮衣服的小個子,臉上長滿了黑毛,頭髮像鋼絲刷子,這一切和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姓顏色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冬天穿中式棉襖的半老婦人,x海鷹的身材已經臃腫,眼睛也有點睜不開的樣子。從她們倆身上已經很難看出當年的摸樣。當年我遇到她們時,也不是最早的模樣。再早的模樣,她們都給我講過。姓顏色的大學生上過一個有傳統的女子中學,夏天的時候所有的學生都必須穿帶揹帶的裙子,黑色的平底布鞋;在學校裡管老師叫先生,不管老師是男的還是女的。而那些先生穿著黑色的裙子,帶樣兒的平底布蛙,梳著髮髻,罩著髮網,帶有一種失敗了的氣氛。躺到她懷裡時聞到溫馨的氣味,感到白皙而堅實——和她做愛,需要一些溫柔。但是我當時一點都不溫柔。而x海鷹總是穿舊軍裝,「文化革命」裡在老師的面前揮舞過皮帶。那種皮帶是牛皮做的,有個半斤多重的大銅釦,如果打到腦袋上立刻就會出血,但是她說自己沒有打過,只是嚇唬嚇唬。她並不喜歡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只不過喜歡那種情調罷了。躺到她身上時,感到一個棕色的伸展開了的肉體。和她做愛需要一些殘忍,一些殺氣。但是當時我又沒有了殘忍和殺氣。我覺得自己是個不會種地的農民,總是趕不上節氣。
x海鷹小的時候,看過了那些革命電影,革命戰土被敵人捆起來嚴刑拷打,就叫鄰居的小男孩把她捆在樹上。在她看來,我比任何人都像一個敵人。所以後來她喜歡披我鉗住她的乳頭。像這樣的遊戲雖然怪誕,畢竟是聊勝於無。她就從這裡出發,尋找神奇。秘密工作,拷打,虐殺,使她魂夢繫之。在我看來這不算新奇,我也做過秘密工作。六七年我們家住在中立區時,我在拆我們家的傢俱。每天下午,我都要穿過火線回家吃晚飯,那時候我高舉著雙手,嘴裡喊著:「別打!我是看房子的!」其實我根本不是看房子的,是對面那些人的對立面,「拿起筆做刀槍」中最兇惡的一員。那時候我心裡念念不安,假如有人識破了我,我可能會痛哭流涕,發誓以後再不繪「拿起筆做刀槍」幹活。而且我還會主動提出給他們也做一臺投石機,來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這是因為我做的投石機打死了他們那麼多人,如果沒有點立功表現,人家絕不會饒過我。假如出了這樣的事,我的良心就會被撕碎,因為「事起筆做刀槍」中不單姓瀕色的大學生,每個人都很愛我。當然我也可能頑強不屈,最後被人家一矛捅死;具體怎樣我也說不準,因為事先沒想過。秘密工作不是我的遊戲——我的遊戲是做武器,我造的武器失敗以後,我才會俯首就戮。所以後來我就不從地面上走,改鑽地溝。x海鷹說,我是個膽小鬼。假如是她被逮到了的話,就會厲聲喝道:打吧!強xx吧:殺吧!我決不投降!只可惜這個平庸的世界不肯給她一個受考驗的機會。
在革命時期,有關吃飯沒有一個完整的邏輯。有的飯叫憶苦飯,故意做得很難吃,放進很多野菜和穀糠,吃下去可以記住舊社會的苦。還有一種飯沒有故意做得難吃,叫做思甜飯,吃下去可以記住新社會的甜。一吃飯就要扯到新社會和舊社會並且要故意,把我的胃口都敗壞了。在革命時期有關性愛也沒有一個完整的邏輯。有革命的性愛,起源於革命青春戰鬥友誼;有不革命的性愛,那就是受到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和階級敵人的引誘,幹出苟且的事來。假如一種飯不涉及新社會/舊社會,一種性愛不涉及革命/不革命,那麼必定層次很低。這都是些很複雜的理論,在這方面我向來魯鈍,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領域,長成了一個唯趣味主義者,只想幹些有難度有興趣的事,性慾食慾都很低。我剋制這兩個方面,是因為它們都被人敗壞了。
有關革命時期,我有一些想法,很可能是錯誤的,在革命時期,我們認為吃飯層次低,是因為沒什麼可吃的,假如beef,pork,chicken,cheese,seafood可以隨便吃,就不會這麼說了。因為你可以真的吃。那時候認為穿衣服層次低,那也是因為沒什麼可穿的。一年就那麼點布票,顧了上頭,顧不了屁股。假如各種時裝都有就不會這樣想,因為可以真的穿。至於說性愛層次低,在這方面我有一點發言權,因為到歐洲去玩時,我一直住寄宿舍式的旅店,洗公共澡堂,有機會做抵近的觀察。而且我這個人從小就被人叫做驢,不會大驚小怪。那些人的傢伙實在是大,相比之下我們太小。這一點好多華裔人士也發現了,就散佈一種流言道:洋鬼子直不直都那麼大。這一點也是純出於嫉妒,因為一位熟識的同性戀人士告訴我說,他們直起來更大得可怕。這說明我們認為性愛層次低,是因為沒什麼可乾的。假如傢伙很大,就不會這麼說,因為可以真的幹。兩個糠窩頭,一碗紅糖稀飯,要是認真去吃,未免可笑。但說是憶苦飯和思甜飯,就大不相同了。同理,氈巴那種童稚型的傢伙拿了出來,未免可笑,但要聯絡上革命青春戰鬥友誼,看上去也會顯得大一點。然而我的統計學教師教導我說,確定事件之間有關係容易,確定孰因孰果難。按照他的看法,在革命時期,的確是沒的吃、沒的穿、傢伙小,並且認為吃、穿、幹都層次低;但你無法斷定是因為沒吃沒穿傢伙小造成了認為這些事層次低呢,還是因為認為這些事層次低,所以沒的吃,沒的穿,傢伙也變小啦。但是這兩組事件之間的確是有關係。我本人那個東西並不小,但假如不生在革命時期,可能還要大好多。生在革命時期,可以下下象棋,解解數學題。還可以畫兩筆畫,但是不要被人看見。在革命時期也可以像吃憶苦飯或者思甜飯一樣性交。假如不是這樣性交,就沒什麼意思了。
七
我和x海鷹在她家裡幹那件事時,戶外已是溫暖的,甚至是燥熱的季節,室內依然陰涼,甚至有點冷。我脫掉衣服時,指甲從皮膚上滑過時,搔起道道白痕,爆起了皮屑。我能看到每一片皮屑是如何飛散的,這說明我的皮膚是乾性的。而在我回前逐漸裸露出來的身體,我卻沒怎麼看見。對於正要乾的事,我的確感到有罪,因為那是在革命時期。當時西斜的陽光正從小窗戶裡照進來,透過了一棵楊樹,化成了一團細碎的光斑,照到x海鷹那裡,就像我六歲時看到燈光球場上的那團飛峨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不能幹這件事,但是我又不得不幹。在革命時期性交過的人都會感到這種矛盾。有一種智慧說,男女之間有愛慕之心就可以性交,但這是任何時期都有的低階智慧。還有一種智慧說,男女之間充滿了仇恨才可以性交。每次我和x海鷹做愛,她都要說我是壞蛋,鬼子,壞分子,把我罵個狗血淋頭。這是革命時期的高階智慧。我被央在兩種智慧之間,日漸憔悴。
在此之前,我一個人待著時,不只一次想到過要強xxx海鷹,這件事做起來有很多種途徑。比方說,我可以找點氯仿或者乙醚來,把她麻醉掉,還可以給她一悶棍。甚至我可以製造一整套機關,把她陷在其中。像我這樣智多謀廣的人,如果是霸王硬上弓,未免就太簡單了。但是到了最後,連霸王硬上弓都沒有用到。這件事讓我十分沮喪。事情過去之後,我又二二忽忽的。x海鷹說,我把她強xx了。我對此有不同意見,我們倆就為這件事爭論不休。她說,我說你強xx了,就是強xx了。我說,你這樣強橫霸道,還不知是誰強xx誰。爭到了後來,發現她把一切性關係都叫做強xx,所有的男人都是強xx犯。最後的結論是:她是個自願被強xx的女人,我是個不自願的強xx犯。還沒等到爭清楚,我們就吹了。
和x海鷹吹了之後,我苦心孤詣地作起畫來,並且時刻注意不把炭條帶到廠裡來。我在這件事上花的精力比干什麼都多,但是後來沒了結果。我哥哥也花了同樣多的精力去研究思辨哲學,但是最後也沒了結果。那年頭不管你花多麼大的精力去幹任何事,最後總是沒有結果,因為那是隻開花不結果的年代。而x海鷹依舊當她的團支書,穿著她日益褪色的舊軍裝,到大會上去唸檔案,或者在她的小屋裡幫教落後青年。但是事情已經有了一點改變——她已經和全廠最壞的傢伙搞過,或者按她自己的理解,遭到了強xx。她已經不那麼純粹。也許這就是她要的吧。
八
七四年夏天,我還是常到x海鷹那裡去受幫教,但是幫教的內容已經大不一樣了。她總要坐到我腿上來,還要和我接吻,彷彿這件事等到天黑以後就會太晚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接近陽痿,但她還是要和我摟摟抱抱。我知道這件事早晚會被人看見,被人看見以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實在叫人難以想象,但是我又覺得沒什麼可怕的。x海鷹在我膝上,好像一顆沉甸甸的果實,她是一腸綠色的芒果。我覺得她沉甸甸,是因為她確實不輕,大概比我要重。我覺得她是生果子,是因為我和她不一樣。
那時我想起姓顏色的大學生,嘴裡就有一股血腥味,和運動過度的感覺是一樣的。這是因為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失敗,又互相愛過——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假如我們能在一起生活,每次都會想把對方撕碎。假如不能在一起生活,又會終身互相懷念。一方愛,一方不愛,都要好一點。假如誰都不愛誰,就會心平氣和地在一起享受性生活。這樣是最好的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念她。因為那是一次失敗,失敗總是讓我魂夢繫之。
現在我看到姓顏色的大學生時,她有時把頭轉過去,有時把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就算打過了招呼。這件事說明,那次失敗也一筆勾銷了。
x海鷹說,她初次看到我時,我騎著車子從外面破破爛爛的小衚衕裡進來,嘴裡唱著一支不知所云的歌,頭髮像鋼絲刷子一樣朝天豎著,和這個臭氣瀰漫的豆腐廠甚不諧調。然後她出於好奇爬到塔上來看我,卻被我一把捉住手腕攆了出來。然後我就使她抨然心動。根據一切高階智慧,她不該理睬我這樣的傢伙,但是她總忍不住要試試。這種事的結果可想麗知。後來在她的小屋裡,我們果然叫人看見了。開頭是被路過的人從窗戶裡形影綽綽地看見,後來又被有意無意推門進來的人結結實實地看見。再後來整個廠裡都議論紛紛。據我所知,她好像並不太害怕被人看見。
後來x海鷹告訴我說,她也覺得自己在七四年夏天壞了一壞。惟一的區別就是她覺得自己壞了一次就夠了。地把這件事當作一生中的例外來處理。
再後來我們倆就吹了,她還當她的團支書,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等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時候,我才明白了這件事的含義。在革命時期,除了不定期、不定地點的開出些負彩,再沒有什麼令人興奮的事。每個活著的人都需要點令人興奮的事,所以她就找到我頭上來了。
我和x海鷹被人看見以後,公司領導找她談了一回話。回來以後,她一本正經告訴我說,以後不用再到她辦公室來,我的「幫教」結束了;那時候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這使我想到她終於受到了羞辱,和在我這裡受到羞辱不一樣,不帶任何浪漫情調。
六七年我曾在一棵樹上看到一個人死掉,那件事裡也不合任何浪漫情調。那時候「拿起筆做刀槍」最喜歡唱的歌是「光榮犧牲」,光榮犧牲也是死綽,但是帶有很多浪漫情調。我以為她遭到了真正的羞辱後,就會像被一條大槍貫穿了一樣,如夢方醒。但是等到和我說過了這些話後,她把臉扭向牆壁,「嘻嘻」地笑了起來。我問她為什麼不用來了呢,她說「影響不好」,說完就大笑了起來。我們既然影響不好,就該受到懲罰,但是懲罰起來影響也不好。所以她所受的羞辱還是帶著浪漫情調,只值得嘻嘻一笑,或者哈哈一笑。後來我真的沒有再找她,這件事就這樣彆彆扭扭地結束了。但這結果就算是合情合理吧。
x海鷹告訴我我們倆影響不好後,我簡直是無動於衷。「影響不好」算個什麼?連最微小的負彩都算不上。不過這也能算個開始,她就快知道什麼是負彩了。就在那時我對她怦然心動。那時候我想把一切都告訴她,包括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我還想馬上和她做愛,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不陽痿了。除此之外,我還樂意假裝是狠心的鬼子,甚至馬上去學日文。我樂意永遠忘記姓顏色的大學生,終身只愛她一個人。我把這些都告訴她,她聽了以後無動於衷,只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去。最後臨出門時,她對我說:這一切都結束了,你還不明白嗎?後來她沒和我說過話,直到她和氈巴結了婚,才開始理睬我。這件事告訴我,她一點也不以為影響不好是負彩。她以為影響不好就是犯錯誤。毛主席教導說:有了錯誤定要改正……改了就是好同志。對這種開彩的遊戲她保持了虔敬的態度,這一點很像我認識的那位吃月經紙的大廚。他們都不認為開彩是隨機的,而認為這件事還有人管著哪——好好表現就能不犯錯誤,吃了月經紙就能得一大筆彩金等等。當然,負彩和正彩有很大的區別。前者一期期開下去,摸彩的人越來越少,給人一種遲早要中的感覺;後者是越開摸彩的人越多,給人一種水遠中不了的感覺。這道題雖然困難,最後她也解開了,對影響好不好這種事也能夠一笑置之。不過這是後來的事。這是因為這種遊戲總在重複。生在革命時期的人都能夠解開這道題,只差個早晚。而沒有生在革命時期的人就永遠也解不開。
後來我還在那個豆腐廠裡幹了很長時間,經常見到x海鷹。每次我見了她就做出一個奸笑,而她總是別轉過臉去不理我。後來她就想辦法從豆腐廠裡調走了。
現在我要承認,我對x海鷹所知不多。這是因為她和我幹那件事時,已經不是處女了。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除了讓別人把她捆到玉蘭樹上之外,她還玩過別的遊戲,也可能是因為狠心的鬼子不只我一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去打聽。我生在革命時期,但革命時期不足以解釋我的一切。不但是我,別人也是這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