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革命時期的愛情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在革命時期所有的人都在「滲著」,就像一滴水落到土上,馬上就失去了形狀,變成了千千萬萬的土粒和顆粒的間隙;或者早晚附著在煤煙上的霧。假如一滴水可以思想的話,散在土裡或者飛在大氣裡的水分肯定不能。經過了一陣呆若木雞的階段後,他們就飄散了。滲著就是等待中負彩。我一生一世都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才能擺脫這種滲著的狀態。等到我感覺和x海鷹之間有一點滲著的意思,就和她吹了(而且當時強化社會治安的運動也結束了)。使我意外的是她一點都沒有要纏著我的意思,說吹就吹了。這件事也純屬可疑。

3

我在豆腐廠工作時,廠門口有個廁所。我對它不可磨滅的印象就是臭。四季有四季的臭法,春天是一種新生的、朝氣蓬勃、辛辣的臭味,勢不可當。夏天又騷又臭,非常的殺眼睛,鼻子的感覺退到第二位。秋天臭味蕭殺,有如堅冰,順風臭出十里。冬天臭味粘稠,有如漿糊。這些臭味是一種透明的流體,瀰漫在整個工廠裡。冬天我給自己招了事來時,正是臭味凝重之時;我躲避老魯的追擊時,隱隱感到了它的阻力。而等我到x海鷹處受幫教時,已經是臭味新生,朝氣蓬勃的時期了。這時候坐在x海鷹的屋裡往外看,可以看到臭味往天上飄,就如一勺糖倒在一杯水裡。臭味在空氣裡,就如水裡的糖漿。在颳風的日子裡,這些糖漿就翻翻滾滾。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紫外線,我也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能看到這種現象。刮上一段時間的風,風和日麗,陽光從逃訁照下來,在灰色的瓦頂上罩上一層金光,這時候臭味藏在角落裡。假如久不颳風,它就堆得很高,與屋脊齊。這時候透過臭氣看天,天都是黃澄澄的。生活在臭氣中,我漸漸把姓顏色的大學生忘掉了。不僅忘掉了姓顏色的大學生,也忘掉了我曾經受挫折。漸漸的我和大家一樣,相信了臭氣就是我們的命運。

我在塔上上班時,臭味在我腳下,只能隱隱嗅到它的存在。一旦下了塔置身其中,馬上被燻得暈頭脹腦,很快就什麼也聞不到。

但是聞不到還能看到,可以看到臭味的流線在走動的人前面伸展開,在他身後形成旋渦。人在臭味裡行走,看上去就像五線譜的音符。人被臭味裹住時,五官模糊,遠遠看去就像個溼被套。而一旦成了溼被套,就會傻乎乎的了。

有關嗅覺,還有一點要補充的地方。當你走進一團臭氣時,總共只有一次機會聞到它,然後就再也聞不到了。當走出臭氣時,會感到空氣新鮮無比,精神為之一振。所以假如人能夠聞不見初始的臭氣,只感到後來的空氣新鮮,一團臭氣就能變成產生快樂的永動機。你只要不停的在一個大糞場裡跑進跑出就能快樂。假如你自己就是滿身的臭氣,那就更好,無論到哪裡都覺得空氣新鮮。空氣裡沒了臭氣就顯得稀薄,有了臭氣才粘稠。

七四年夏天到來的時候,x海鷹帶我上她家去。她家住在北京西面一個大院裡,她想叫我騎車去,但是我早就不騎腳踏車了,上下班都是跑步來往。第二年我去參加了北京市的春節環城跑,得了第五名。所以我跟在她的腳踏車後面跑了十來公里,到了西郊她家裡時,身上連汗都沒出。那個大院門方方正正,像某種傢俱,門口還有當兵的把門,進去以後還有老遠的路。她家住在院子盡頭,是一排平房。門前有一片地,去年種了向日葵,今年什麼都沒有種。地裡立著枯黃的葵花杆,但是腦袋都沒有了,腳下長滿了綠色的草。她家裡也沒有人,木板床上放著捆著草繩的木箱子,塵土味嗆人,看來她也好久沒有回去了。她開門進去後就掃地,我在一邊站著,心裡想:如果她叫我掃地,我就掃地。但是她沒有叫我。後來她又把傢俱上蓋著的廢報紙揭開,把廢紙收拾掉。我心裡想道:假如她叫我來幫忙,我就幫把手。但是她沒有叫我,所以我也沒有幫忙。等到屋裡都收拾乾淨了,我又想:她叫我坐下,我就坐下。但是她沒有叫我坐下,自己坐在椅子裡喘氣。我就站在那裡往屋外看,看到葵花地外面有棵楊樹,樹上有個喜鵲窩。猛然間她跳起來,給我一嘴巴。因為我太過失神,幾乎被她打著了。後來她又打我一嘴巴,這回有了防備,被我抓住了手腕,擰到她背後。如果按照我小時候和人打架的招法,就該在她背後用下巴頂她的肩胛,她會感到疼痛異常,向前摔倒。但是我沒有那麼幹,只是把她放開了。這時候她面色漲紅,氣喘吁吁。過了一會兒,她又來抓我的臉。這件事讓我頭疼死了。最後我終於把她的兩隻手都擰到了背後,心裡正想著拿根繩把她捆上,然後強xx她——當時我以為自己中了頭彩,真是無與倫比的刺激。

x海鷹帶我到她家裡去那一天,天幕是深黃色的,正午時分就比黃昏時還要昏暗。我跟在她的車輪後面跑過灑滿了黃土的馬路——那時候馬路上總是灑滿了地鐵工地運土車上落下的土,那種地下挖出來的黃土純淨綿軟,帶有糯性。天上也在落這樣的土。我以為就要起一場飛砂走石的大風,但是跑著跑著天空就晴朗了,也沒有起這樣的風。我穿著油汙的工作服,一面跑一面唱著西洋歌劇——東一句西一句,想起哪句唱哪句。現在我想起當年的樣子來,覺得自己實在是驚世駭俗。路上的行人看到我匆匆跑過,就仔細看我一眼。但是我沒有把這些投來的目光放在心上。我不知到x海鷹要帶我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要帶我去幹什麼。這一切都沒有放在我心上。我連想都不想。那個時期的一切要有最高階的智慧才能理解,而我只有最低階的智慧。我不知道我很可愛。我不知道我是狠心的鬼子。我只知道有一個謎底就要揭開。而這個謎底揭開了之後,一切又都索然無味。

4

一九六七年我在樹上見過一個人被長矛刺穿,當時他在地上慢慢的旋轉,嘴巴無聲地開合,好像要說點什麼。至於他到底想說些什麼,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來。等到我以為自己中了頭彩才知道了。這句話就是「無路可逃」。當時我想,一個人在何時何地中頭彩,是命裡註定的事。在你沒有中它的時候,總會覺得可以把它躲掉。等到它掉到你的頭上,才知道它是躲不掉的。我在x海鷹家裡,雙手擒住x海鷹的手腕,一股殺氣已經佈滿了全身,就是毆打氈巴,電死蜻蜓,蹲在投石機背後瞄準別人胸口時感到的那種殺氣。它已經完全控制了我,使我勃起,頭髮也立了起來。在我除了去領這道頭彩無路可走時,心裡無可奈何地想道:這就是命運吧。這時她忽然說道:別在這裡,咱們到裡屋去。這就是說,我還沒有中頭彩。我中的是另一種彩。這件事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後來我在x海鷹的小屋裡,看見了楊樹枝頭紅色的嫩葉在大風裡搖擺,天空是黃色的,正如北京春天每次颳大風時一樣。這一切都很像是真的,但我又覺得它沒有必要一定是真的。寬銀幕電影也能做到這個樣子。

後來我還到過北大醫院精神科,想讓大夫看看我有沒有病。那個大夫鼻口裡長著好多的毛,拿一根半截火柴剔了半天指甲後對我說:假如你想開病假條,到別的醫院去試試。我們這裡假條是用不得的。我想這意思是說我沒有病,但是我沒有繼續問。在這件事上我寧願存有疑問,這樣比較好一點。直到現在有好多事情我還是不明白,我想,這不是說明我特別聰明,就是說明我特別笨,兩者必居其一。

革命時期過去以後,我上了大學,那時候孤身一人,每天早上起來在校園裡跑步。每天早上都能碰上一個女孩子。她一聲不響的跟在我後面,我頭也不回的在前面跑。我以為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把她甩掉,但是她始終跟在我後面。後來她對我說:王二,你真棒!吃糖不吃?她就是我老婆。過了不久,她就說,咱們倆結婚吧!於是就結了婚。新婚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嚼口香糖,一聲也沒吭,更沒有說什麼「壞蛋你來罷」。後來她對我放肆無比,但也沒說過這樣的話。這件事更證明了我所遇到的一切純屬隨機,因為我還是我,我老婆當時是團委秘書,x海鷹是團支書,兩人差不多,倘若是非隨機現象,就該有再現性。怎麼一個管我叫壞蛋,一個一聲不吭?

後來我和我老婆到美國去留學,住在一個閣樓上。我們不理別人,別人也不理我們,就這樣過了好長時間。她每天早上到人行道上練跳繩,還叫我和她一塊跳。照我看來,她跳起繩來實在可怕,一分鐘能跳二百五十下。那時候我還是精瘦精瘦的,身手也很矯健,但是怎麼也跳不了這麼多——心臟受不了。所以我很懷疑她根本就沒長心臟,長了一個渦輪泵。半夜裡我等她睡著了爬起來聽了聽,好像是有心臟。但這一點還不能定論。這隻能證明她長了心臟,卻不能證明她沒長渦輪泵。我的第一個情人身上有股甜甜香香的奶油味道。那一回我趁她睡著了,仔細又聞了聞,什麼都沒聞到。

我老婆長得嬌小玲瓏,白白淨淨,但是xx毛腋毛都很盛,烏黑油亮,而且長得筆直筆直,據我所知,別人都不是這樣。她還喜歡拿了口香糖到處送給別人吃。在美國我們倆開了汽車出去玩時,到了黃石公園裡宿營。她又拿了糖給旁邊的小夥子吃。人家連說了七八個「no,thankyou」,她還死乞白咧的要給。後來天快黑的時候,那兩個小夥子搭了一個小的不得了的帳蓬,都鑽了進去,看樣子是鑽進了一個被窩裡,她才大叫一聲:噢!我知道了!具體她知道了什麼,我也沒去打聽。因為我講了什麼她都不感興趣,所以她講什麼我也沒興趣。

我老婆有種種毛病,其中最討厭的一種就是用拳頭敲我腦袋。假如是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我犯困,敲一下也屬應該。但是她經常毫無必要的伸手就打過來。等你要她解釋這種行為時,她就嘻皮笑臉地說:我看你發呆就手癢癢。她還有個毛病,就是隨時隨地都想壞一壞。走到黃石公園的大森林裡,張開雙臂,大叫:風景多麼好呀!咱們倆壞一壞吧!走到大草原的公路上,又大叫道:好大一片麥子!咱們倆壞一壞吧!經常在高速公路邊上的停車場上招得警察來敲窗戶,搞得尷尬無比。事後她還覺得挺有趣。我們倆到了假期就開著汽車到處跑,到處壞。壞起來的時候,她翹起腿來夾住我的腰,嘴裡嚼著口香糖,很專注的看著我,一到了性高xdx潮就狂吹泡泡。這種景象其實滿不壞。但是對眼前的事還是不滿意。每個人活著,都該有自己的故事。我和我老婆這個故事,好像講岔了頭緒。

我說過,我老婆學的是p·e。她也得學點統計學,所以來找我輔導。我就把我老師當年說過的話拿出來嚇唬她。你想想罷,像我們學數學的學生十個人裡才能有一個學會,像她那種學文科出身的還用學嗎。她聽了無動於衷,接著嚼口香糖,只說了一聲:接著講。然後我告訴她,有個現象叫random,就是它也可能是這樣,也可能是那樣,全沒一定。她說這就對著啦。後來我發現她真是個這方面的天才。用我老師的那種排列法,我能排到前十分之一,她就能排到前百分之一。我說咱們能夠存在是一種隨機現象,她就說這很對。她還說下一秒鐘她腦子裡會出現什麼念頭,也是隨機現象。所以她對自己以後會怎麼想,會遇到什麼事情等等一點都不操心。誰知這麼一位天才考試時居然得了c。我覺得是我輔導的不好,心裡彆扭。誰知她卻說:太好了,沒有down掉。為此還要慶祝一下——壞一壞。我因為沒輔導好很內疚,幾乎壞不起來。

我現在是這樣理解random——我們不知為什麼就來到人世的這個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遇到眼前的事情,這一切純屬偶然。在我出世之前,完全可以不出世。在我遇上x海鷹之前,也可以不遇上x海鷹。與我有關的一切事,都是像擲骰子一樣一把把擲出來的。這對於我來說,是十分深奧的道理,用了半生的精力才悟了出來,但是要是對我老婆說,她就簡簡單單的答道:這就對著啦!照她的看法,她和我結了婚,這件事純屬偶然,其實她可以和全世界的任何一個男人結婚。她就是這樣一個天才。像這樣的天才沒有學數學,卻在給人帶操,實在是太可惜了。

我和我老婆的感情很好,性生活也和諧,但這不等於我對她就一點懷疑都沒有了。首先,她嫁我的理由不夠充分;其次,她的體質很可疑。最後,有時她的表現像天才,有時又像個白痴;誰知她是不是有意和我裝傻。在這一切的背後,是我覺得一切都可疑。但是我能剋制自己,不往這個方面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