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

革命時期的愛情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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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時分,我在四樓上鋪設了鐵道,架起了軌道,這樣我和我的投石機就能及時趕到任何危機地點。除此之外,我還在策劃把投石機改為電動的,讓它一分鐘能發射十二顆石彈。在此之前,我已經把那座樓改造成了一顆鐵蒺莉。本來這樣子發展下去,誰也不能把我們從樓裡攆走,就在這個時候,校園裡響起了稀疏的槍聲。只要有了槍炮,我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拿起筆做刀槍」的人開始商量如何去搞槍,我卻一聲也不響。也許他們能夠搞到槍,但是以後的事不再有意思了。他們還說讓我回家去,說我呆在這裡太危險;其實他們並不真想讓我回家去,因為在打仗的時候誰都不希望自己的隊伍裡有人回家。後來我勸他們都回家去,他們不肯聽,我就一個人回家去了。因為這再也不是我的遊戲。憑我的力量也守不住這座樓。在我看來,一個人只能用自造的武器去作戰,否則就是混帳王八蛋。羅馬人總是用羅馬的兵器去作戰,希臘人總是用希臘的兵器去作戰。那時候的人在地上揀到了德國造的毛瑟手槍,肯定會把它扔進陰溝,因為他們都是英雄好漢。總而言之,鑽地溝離開那座樓時,我痛苦的哭了起來,用拳頭擦著眼淚。我想古代的英雄們失掉了自己的城邦時也會是這樣。還沒等我爬完地溝,我身上的殺氣就無影蹤。我又變成了個悲觀的人。t靮p顊

等到六七年的武鬥發展到了動槍時,我離開了「拿起筆做刀槍」回家去了。有人可能會說我膽小,但我決不承認。因為用大刀長矛投石機戰鬥,顯然需要更多的勇氣。就以我們院為例,自從動了槍,就沒有打死過一個人。這一點絲毫不足為怪,因為在歷史上也是刀矛殺掉的比槍炮多得多。原子彈造出來已經有四十多年了,除了在日本發了兩回利市,還沒有炸死過一個人。

我在六七年遇到的事情就是這樣結束的。到了七四年冬天受幫教時,我把它一一告訴了x海鷹。小時候有一位老師說我是一隻豬,我恨她恨到要死,每天晚上在床上時都要在腦子裡把她肢解掉;而第二天早上到學校時,她居然還是好好的活著,真叫我束手無策。後來我每次見到她,都說「老師好」,而且規規矩矩的站著。過了一陣子她就不再說我是豬,而且當眾宣佈說她很喜歡我。我在x海鷹面前磨屁股並且受到逼問時,對她深為憎惡,但是憎惡沒有用處,必須做點什麼來化解憎惡。聊大天也是一種辦法。

我憎惡x海鷹的舊軍裝,她坐在桌前時,毫無表情地擺弄著一支圓珠筆,好像在審特務一樣。如果她不穿軍裝,對我就要好得多,我認為她是存心要羞辱我。除此之外,她還梳了兩條辮子,辮稍搭在肩膀上。假如我不說話,屋子裡空氣沉悶,好像都壓在我頭上。有一隻蒼蠅從窗縫裡飛出來,慢慢地在屋裡兜圈子。我知道有一種水叫重水,比一般的水要重。還有一種空氣是重空氣,假如不用話去攪動,就會自動凝結。那時候我的肚子並不餓,所以我不是在零維空間裡。但是我被粘在了凳子上不能動,所以我是在一維空間裡面。這使我感到難以忍受,所以我把什麼都往外講。在我的夢裡,x海鷹掉到冰冷的水裡,我把她撈了上來。她被困在燃燒的樓房裡,我又把她救了出來。我是她在水深火熱裡的救星。假如沒有我的話,她早就死了一百回了。但是這些尚不足已解釋五月間我怎麼會和她發生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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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光推到我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時,廠裡男廁所的南牆原來刷得不白,隔著凝固的灰漿還能看到後面的磚頭;所以那層灰漿就像吹脹的牛尿脬,刷了桐油的紙,大片的雲母,或者其它在古代被認為是透明的東西。裡面的磚頭很碎,有紅的,也有青的,粘在灰黃色的灰漿裡,像一幅意義不詳的鑲嵌畫。後來這些東西就再看不見了。因為老有人在牆上畫一個肘部高揚,半坐著的裸女;又老有人在上面添上毛扎扎的器官並且添上老魯的名字;然後又老有人用灰漿把她刷掉。這堵牆因此被越塗越白,顯得越來越厚,牆裡面的磚頭看不到了。牆裡面的一切也逐漸離我而遠去。這件事在我看來有一點模糊不清的寓意:在一堵牆是半透明的時候,後面好像有另一個世界,這時候世界好像更大一點。它後來變得不透明瞭,世界就更狹小了。七四年我看到的廁所裡的牆壁就是這樣的。當時我不是畫家,也沒有學數學。我什麼都沒做過,也沒有任何一種專門的知識。一切一切都和我割破手腕時是一樣的,所以可以說我保留了六歲時的樸實和天真。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觀察世界,算出什麼時候中負彩。而世界的確是在我四周合攏了。這是否說明我很快就會中頭彩?

把時光往後推,我到美國去留學,住在newengland,那裡老是下雨,老是飄來酸酸的花香。空氣里老是有一層薄薄的水氣,好像下雨天隔著汽車雨刷刷過的擋風玻璃往外看。馬路老是黑黑的,反射汽車的尾燈。才下午四點鐘,高樓上紅色的防撞燈就都亮了,好像全世界都在一閃一閃。空氣好像很稀薄,四周好像很開闊。newengland好像是很稀薄的水,北京好像是很厚重的空氣。白天出去上課,打工,晚上回來和老婆幹事,也覺得沒什麼意思。這可能是因為四周都是外鄉人,也可能是因為四周很開闊。我想幹什麼都可以,但是我什麼都不想幹。我總覺得這不是我呆的地方,因為我的故事不在這個地方。

把時光再往前推,我是一個小孩子,站在我們家的涼臺上,那時候我有四歲到五歲的樣子,沒有經歷過後來的事情,所以我該把一切都遺忘。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一切都是未知數。太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揚起頭來看著太陽,一點也不覺得幌眼,覺得幌眼是以後的事情;那時候它不過是一個金黃色的橢圓形罷了。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心裡也不是空空蕩蕩。愛,恨,厭倦,執著,等等,像一把把張開的小傘,一樣都沒失去,都附著在我身上。我看著太陽,我是一團蒲公英。以後這些東西就像風中的柳絮一樣飄散了。回到中國以後,我想道,這是蒲公英飄散的地方。我從這裡出發尋找神奇,最後也要回到這個地方。

把時光推到七四年春天受幫教之時,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會怎樣結束,只知道每天下午要去見x海鷹,在她那裡度過三到四小時。當時我絲毫也沒想到她是女人,更想不到她有性器官,可以和我性交。我沒有見過她rx房是方是圓,更不敢妄加猜測。那時候她對我來說,不過是個坐辦公室的面目不清的人罷了。那一天白天下了雪,落到房頂上的雪保留了下來,而落到地上的雪全化了。豆腐廠和它裡面的院子變成了一張國際像棋棋盤——白方塊、黑方塊。我穿過這些方塊前往她的辦公室。先是老魯抓我,現在又是x海鷹的逼問。我實在說不出自己對這樣的事有多麼厭倦,因為像這樣的事什麼時候能完哪。雖然空氣裡沒有了臭氣而且清新冷冽,吸進肺裡時帶來快感;撥出的氣息化成了縷縷白煙,但是這種厭倦之心絕不因此稍減。這種心情後來過去了。但是這件事發生過。發生過的事就不能改變。後來x海鷹說道:「假如你怨恨的話,可以像揍氈巴一樣,揍我一頓。」。但是她搞錯了,我揍氈巴是出於愛。而且仇恨這根神經在我身上早就死掉了。

六六年我就厭倦了我爸爸,但他仍然是我爸爸。七四年我又厭倦了x海鷹,但是後來我又和她發生了一段性愛關係。後來我就沒有厭倦過誰,也沒有厭倦過任何事。現在我們所裡的領導找到我,說我們也要趕超世界先進水平,讓我把在美國做過那隻機械狗的細節寫出來。這件事十足無趣,但是我沒有拒絕。不但如此,我還買了市面上最白最厚的紙,黑色的繪圖墨水,用蘸水筆寫長仿宋字,每個字都是2x3毫米大小,而且字型像鉛字一樣規範。我交去上的材料上絕沒有任何一點汙損,所以不管我寫的是什麼,每一頁都是藝術品。但是這樣一來,我寫的就非常之慢,誰也不好意思催我。而且他們在背地裡議論說:沒想到老王是這樣一個人——在此之前,他們是叫我小王的。到底我是個怎樣的人,他們並不真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真知道。過去我絕不肯把做過的事重做一遍,現在卻在寫好幾年前做過工作的報告。這是不是說明我真的老了呢?其實我心裡還和以前一樣,以為寫這種東西十足無用,但是又不可避免。我只有四十歲,人生的道路還相當漫長。我不能總是心懷厭倦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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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憎惡x海鷹時,就想起氈巴來。我,他,還有x海鷹,後來是一個三角。他們倆的裸體我都看見過。x海鷹的皮膚是棕色,有光澤,身體的形狀有凹有凸,有模有樣。氈巴的身體是白色,毫無光澤,就像磁器的毛坯一樣,骨瘦如柴,並且帶有童稚的痕跡。冬天他穿燈芯絨的衣褲,耳朵上戴了毛線的耳套,還圍一個黑色的毛圍巾。那圍巾無比的長,他把它圍上時,姿儀萬方;而且他還戴毛線的無指手套。這些東西都是他自己打的。氈巴會打毛活,給我織過一件毛背心。假如他肯做變性手術,我一定會和他結婚。不管手術成功不成功,他的rx房大不大,都要和他結婚。當然,假如這樣的事發生了的話,x海鷹既得不到我,又得不到氈巴,就徹底破產了。

等到x海鷹和氈巴結婚以後,她還常常來找我,告訴我氈巴的事蹟。他經常精赤條條的在雙人床上趴著,一隻腳朝天翹著。氈巴的腳穿四十五號的鞋,這個號碼按美國碼子是十二號。除了在後腳跟上有兩塊紅,屁股上坐的地方有兩塊紅印之外,其它地方一片慘白。整個看起來氈巴就是一片慘白。氈巴的屁股非常之平,不過是一個長長的狀似牛腳印的東西罷了。他就這樣趴在床上,看一本內科學之類的書,用小拇指挖鼻子。當時是八零年,夏天非常的悶熱。x海鷹不再梳她的大辮子,改梳披肩發,這樣一來頭髮顯得非常之多。她也不穿她的舊軍裝,改穿裙子,這樣顯得身材很好。她說氈巴看起來非常之逗,她怎麼看怎麼想笑,連幹那件事時都憋不住,因為氈巴的的那玩藝勃起後太可笑了。抱住氈巴光溜溜的身體時更想笑,總覺得這件事整個就不對頭。有了這些奇異的感覺,就覺得氈巴非常可愛。見了面我就想吻她,因為她是氈巴的老婆了。以前我對她沒有興趣,但是連到了氈巴就不一樣了,似乎氈巴的可愛已經傳到她的身上。但是她不讓我吻嘴唇,只讓吻臉腮。說是不能太對不起氈巴。然後我們就講氈巴的事來取笑。這是因為我們都愛氈巴,「愛」這個字眼非常殘酷。這也是因為當時我心情甚好,不那麼悲觀了。

我愛氈巴,是因為他有一拳就能打出烏青的潔白皮膚,一對大大的招風耳,一雙大腳,而且他總要氣急敗壞的亂嚷嚷。他一點都不愛我,而且一說到我揍過他一頓,而且打他時勃起了,就切齒痛恨。這種切齒痛恨使我更加愛他。他愛x海鷹,而x海鷹愛我,這是因為有一天我們倆都呈x形,我躺在她身上。我很喜歡想起揍了氈巴一頓的事,不喜歡想起躺在x海鷹身上的事。因為後者是我所不喜歡的愛情。

現在該講講我為什麼憎惡x海鷹了。這件事的起因是她老要談起我的痔瘡——「你的痔瘡真難看!」——每次她對我說這話,都是在和我目光正面相接時。一面說她一面把臉側過去,眼睛還正視著我,臉上露出深惡痛絕的樣子。這時我看出她的眼睛是黃色的,而且像貓一樣瞳孔狹長。也不知她是對我深惡痛絕,還是對痔瘡深惡痛絕。受了這種刺激之後,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講起姓顏色的大學生來。她很認真的聽著,聽完了總不忘說上一句「真噁心!」這話也使我深受刺激。後來她又對我說,我的痔瘡實際上不是那麼難看,我和姓顏色的大學生的事實際上也不噁心。這兩種說法截然相反,所以必有一種是假的。但是對我來說,哪一種真,哪一種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因為前一種說法深受刺激。我對她的憎惡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