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

革命時期的愛情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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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顯然又是我的故事。x海鷹當然有名有姓,但是我覺得還是隱去為好。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樣言而無信。說好了保證我在地面上的生命安全,但是老魯還是要咬我。等我向她投訴時,她卻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怎麼管得了。她還說,你自己多加點注意。萬一被追得走投無路,就往男廁所裡跑,魯師傅未必敢追進去(這是個餿主意,廁所只有一個門,跑進去會被堵在裡面,在兵法上叫作絕地)。說完了她往椅子上一倒,哈哈大笑,把抽屜亂踢一氣。除此之外,她還給老魯出主意,讓她在抓我之前不要先盯住某個地方,等到撲近了身再拿主意。老魯得了這樣的指點,撲過來時目光閃爍不定,十分的難防。這件事說明x海鷹根本就沒有站在我一方。由於老魯經常逮我,她的身體素質越來越好,速度越來越快,原來有喘病,後來也好了。最後她終於揪住了我的領子。所幸我早有防備,那個領子是一張白紙畫的,揪走了我也不心疼。

我老婆後來對我說,我最大的毛病還不是突然伸手抓人,也不是好作白日夢,而是多疑。這一點我也承認。假如我不多疑,怎麼會平白無故疑到氈巴會掏我口袋,以致後來打了他一頓。但是有時我覺得自己還疑的不夠,比方說,怎麼就沒疑到氈巴掏我口袋是x海鷹指使的。這件事很容易想到,氈巴雖然溜肩膀,娘娘腔,但是正如老外說的:amanisaman,怎麼也不至於和老魯站到一邊。但x海鷹就不一樣了。她後來當了氈巴夫人,完全可以在嫁給他前七年教唆他道:摸摸王二的口袋,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乾的。只要不把我賣給老魯,氈巴完全可以把我賣給別人。但是這孩子也有可愛的一面,答應了這種事後忐忑不安,被我看出來捱了一頓老拳。這樣對他有好處,免得他日後想起來內疚。這樣對x海鷹也有好處,可以提醒她少出點壞主意。只是對我沒有好處。我也沒疑到這個娘們會在日記裡寫道:王二這傢伙老老實實來聽訓了。這件事好玩的要命!我只知道她去和老魯說了:那些畫肯定不是王二畫的,氈巴可以做證。因此我很感激她。其實這一點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我困在房頂上下不來時,那些畫還繼續出現在廁所裡。但她還是要抓我,主要是因為閒著沒有事幹。

我說過,老魯揪住我的領子時,那個領子是白紙畫的。我輕輕一掙就把它撕成了兩段,就如斷尾的壁虎一樣逃走了。當時我非常得意,笑出聲來。而老魯氣得要發瘋,嘴角流出了白沫。但這只是事情的一面。事情的另一面是我找著了一塊銅版紙,畫那條領子時,心裡傷心得要命,甚至還流了眼淚。這很容易理解,我想要當畫家,是想要把我的畫掛進世界著名畫廊,而不是給自己畫領子。領子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我說這些事,是要證明自己不是個二百五,只要能用假領子騙過老魯,得意一時就滿足了。我還在憂慮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前途。而老魯也不是個只想活撕了我的人。每個人都不是隻有一面。

以下事情可以證明老魯並不是非要把我撕碎不可:前幾天在電車上,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叫我的名字,她就是老魯。她還對我說,有一陣子火氣特別大,壓也壓不住,有些事幹得不對頭,讓我別往心裡去。我對她說,我在美國把弗洛伊德全集看了一遍,這些事早就明白了。您那時是性慾受到了壓抑,假如多和您丈夫做幾次愛,火氣就能壓住。滿電車的人聽了這話都往這邊看,她也沒動手撕我,只說了一句:瞎說什麼呀!

x海鷹背地裡搞了我好多鬼,但是廠裡要送我上學習班的事卻不是搞鬼。當時的確有個這麼個學習班,由警察帶隊,各街道各工廠都把壞孩子送去。有關這個學習班,有好多故事。其中之一是說,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我們不遠的村裡,有一隻狗叫了幾聲就不叫了。狗主一手拿了棍子,另一手拿手電出去看,只見有幾個人用繩子套住狗脖子拖著走。那人喝道:

什麼人?學習班的。什麼學習班?流氓學習班!

於是狗主轉身就逃,手電木棍全扔下不要。還有一個故事說,學習班裡什麼都不學,只學看瓜。領班的警察說:把張三看起來!所有的人就一起撲過去,把張三看了。要是說看李四,就把李四看了。所謂看瓜,就是把被看者褲子扒下來,把頭塞進褲襠。假如你以為人民警察不會這麼無聊,講故事的人就說,好警察局裡還留著執勤哪,去的都是些吊二浪當的警察。我想起這件事,心裡就很怕。假如我去了學習班,被人看了瓜,馬上自殺肯定是小題大作。要是不自殺,難道被人看了就算了嗎?對我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去學習班。但是我去不去學習班,卻是x海鷹說了算。

有關我多疑的事,還有些要補充的地方。後來x海鷹老對我說些古怪的話,比方說:我肚皮上可沒割口子!或者是:你的意思是我肚皮上割了口子?甚至是:你看好了,我肚皮上有沒有口子?每回說完了,就哈哈大笑,不管眼前有沒有辦公桌,都要往前亂踢一陣。聽了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心裡難免要狐疑一陣。但是我從來不敢接茬,只是在心裡希望她不是那個意思。我實在不敢相信氈巴能把那個下流笑話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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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長大以後,對我小時候的這些事感到困惑不已。我能夠以百折不撓的決心去爬一堵牆,能夠做出各種古怪發明,但我對自己身邊的事卻毫無警覺,還差點被送到了看瓜的地方去。這到底說明了我是特別聰明,還是說明我特別笨,實在是個不解之謎。

有關我受"幫教"的事,必須補充說明一句:當時是在革命時期。革命的意思就是說,有些人莫明其妙的就成會了犧牲品,正如王母娘娘從天上倒馬桶,指不定會倒到誰頭上;又如彩票開彩,指不定誰會中到。有關這一點,我們完全受得了。不管犧牲的人還是沒有犧牲的人,都能受得了。革命時期就是這樣的。在革命時期,我在公共汽車見了老太太都不讓座,恐怕她是個地主婆;而且三歲的孩子你也不敢得罪,恐怕他會上哪裡告你一狀。在革命時期我想像力異常豐富,老把老魯的腦袋想成個尿壺,往裡面撒尿;當然,扯到了這裡,就離題太遠了。除了天生一付壞蛋模樣,畢竟我還犯了毆打氈巴的罪行,所以受幫教不算冤。雖然老魯還一口咬定我畫了她(這是雙重的不白之冤——第一,畫不是我畫的而是窩頭畫的;第二,窩頭畫的也不是她。我們廠裡見到那畫的人都說:"老魯長這樣?美死她!",算起來只有那個毛扎扎是她),而且還有x海鷹在挽救我。有時候我很感激x海鷹,就對她說:

"謝謝支書!"本來該叫團支書,為了拍馬屁,我把團字去了。她笑笑說:"謝什麼!不給出路的政策,不是無產階級的政策!"

這句話人民法官宣判人犯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時常說。雖然聽了我總是免不了冒點冷汗,懷疑她到底和誰是一頭,但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的:畢竟她是個團支書,我是個後進青年,我們中間的距離,比之法官和死刑犯雖然近一點,但屬同一種性質。我談了這麼多,就是要說明一點:當年在豆腐廠裡的那件事,起因雖然是窩頭畫裸體畫,後來某人在上面添了毛扎扎,再後來老魯要咬我,再後來我又打了氈巴;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我落到x海鷹手裡了。而她拿我尋開心的事就是這樣的。

我被老魯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或者被x海鷹嚇得魂不附體,就去找氈巴傾訴。因為我喜歡氈巴,氈巴自然就有義務聽我嘮叨。氈巴聽了這些話,就替我去和x海鷹說,讓她幫我想辦法,還去找過公司裡他的同學,讓他們幫幫王二。其實氈巴對我的事早就煩透了,但也不得不管。這是因為他知道我喜歡他。x海鷹對我有什麼話不找她,託氈巴轉話也煩透了,她還討厭氈巴講話不得要領,車軲轆話講來講去。但是她也只好笑迷迷的聽著,因為她知道氈巴喜歡她。x海鷹也喜歡我,所以經常恐嚇我。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嚇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