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北方的山路上經過四個多小時的顛簸,中午前後進入了黃原河東川。雖然路面寬闊了,但由於車輛開始密集起來,越野車不得不放慢速度。
從車窗里望出去,寬闊的東川已經是一片荒涼。眼下已到立冬前後,莊稼早收割完畢,地裡連秸杆都不再存留。遠處的山巒,綠色已被寒霜殺盡;草木枯竭,大地裸露。天灰漠漠一片迷茫,地上和空中到處都飄飛著黃葉。根據往年的經驗,過不久,北冰洋及西伯利亞的冷高壓就會攜帶著滾滾的寒流而席捲整個黃土高原;那時真正的冬天就開始了……
汽車很快駛入東川的工業區。透過一團團煙霧,隱約地可以辨認出遠處直立的九級古塔和塔尖上閃耀著的那一抹落日的淡黃色光輝。
汽車小心地在一片廠房夾峙的路面上低速行駛。四面八方傳來各種機器的喧囂和鋼鐵尖銳的撞擊聲;許多物資、材料亂七八糟堆放在道路兩旁。在一大片東倒西歪、飽經風霜的房屋之間,個把新建起的大樓拔地而起;色彩鮮豔,式樣新穎,如同鶴立雞群……
田福軍坐在小車的前座上,思想已經從農村裡跳出來,不由得考慮起工業方面的事情。全區的工業比農業問題更多,也更纏手。唉,連皮手套皮夾克衫這樣一些本地傳統的緊俏產品,現在也都賣不出去了。質量沒有提高反而不斷下降,怎麼可能在日新月異的市場上去競爭呢?目前還沒有什麼好辦法改變這種狀況。工業不像農業,就全國而言,眼下也不可能進行根本意義上的改革。他現在能做到的,就是在經營管理、勞動紀律等方面進行認真的整頓……
儘管田福軍對前任地委書記苗凱同志有看法,但他認識到,他的前任在全區工業方面的想法和做法基本是正確的。南煤、北油、中輕紡,再加上捲菸,形成了四大拳頭。他感謝苗凱同志為黃原地區的工業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現在的問題是,他不能停留在這個基礎上,而要較大幅度地擴大和發展。他已經迅速著手搞了。石油原產八萬噸,不久前開始新建一座十五萬噸的煉油廠。經過和中央化工部以及省上的有關部門周旋,三年內石油利潤可以不上繳,自己賺自己花;一年幾百萬元,這對於全區幾年後實現財政自給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款項。另外,上個月他曾和專員呼正文坐飛機到北京跑了一趟,與煤炭部進行了一番友好而艱難的談判,最後終於簽訂了合同,在原南縣建立一個年產二十一萬噸的煤礦;由國家投資。黃原地區包建。地區的捲菸生產本來是個很有優勢的專案,但中央有限制,無法大力擴充套件……在田福軍的腦子裡還縈繞著一個更大的夢想:那就是在他的任期內,爭取使黃原通火車!當然,這是一件難得無法想象的事。但他企圖力爭實現這個夢想。他盤算,等農業和工業方面的一些大事理順以後,準備帶一幫子人,到北京去搞一下「活動」。他已經和高老以及許多在中央工作的黃原籍老同志寫信聯絡過,他們都說沒問題;並且建議到時帶些土特產,爭取在人民大會堂開個茶話會.由他們請各種「關鍵」人物出席,說不定還可以請來一兩位政治局委員呢……
汽車進入市區後,田福軍看見街道上到處都在搞衛生——各機關都「各掃門前雪」,清理人行道上的泥垢和垃圾。一輛宣傳車纏繞著紅布標語在街上以甲蟲速度行駛,刺耳的高音喇叭嚴正地播送市委市政府關於整頓城市秩序和衛生的通告。田福軍很滿意這個氣氛。說實話,黃原城也太髒了,市上完全有必要這樣大動干戈來改變這個城市的風貌。只是他擔心又會像過去一樣搞一陣子「運動」,爾後又新顏換舊貌。嗯,很可能哩!
田福軍回到地委以後,先沒顧上進家門,直接去了辦公室。雖然辦公室和家只隔一道小門,但對他來說,這兩個近在咫尺的地方常常像兩個遙遠的世界。愛雲有時也忍不住抱怨他把家不當一回事;她對他說,「官」是暫時的,家是永遠的。
嗯,也許你說的對,但我卻無法兩全!
他很羨慕一些人能把繁重的公務和輕鬆的私生活平衡起來。他沒有這種本事。在內心深處。他有時也羨慕一些一般幹部和普通工人的家庭;按時上下班,有充分的時間看看電視,聽聽音樂,和孩子們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他呢?一年四季東跑西奔,回到機關,工作沒明沒黑。即使回到家裡也不得安寧啊!會客室沒等他進門就坐滿了各種人,排隊等待和他「私下會晤」。有時候,他甚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吃完自己的一碗飯。記得有位省委副書記說過,地委書記像軍隊裡的排長——意思是說這個職務比較輕鬆。哼,讓他來噹噹這個「排長」吧!
田福軍回到辦公室,見他桌子上的檔案堆得像小山一樣——其中有些就是他本人簽發的!
他在這座「山」面前怔了怔,然後嘆了口氣去洗臉。
他懷著一種「愚公移山」的心情坐在桌前,正準備翻閱這些檔案時,常務副專員馮世寬小心地推開門進來了。這位他過去的上級在他面前多少有點拘謹。
體態豐盈的世寬把脖項裡一條薄薄的駝色圍巾解下來,說:「剛聽說你回來了……」
田福軍和他一塊坐在沙發裡,說:「我剛從原西回來。」
提起原西,世寬臉上顯出一些不自在。他或許回想起當年他們兩個在那裡曾經有過的不愉快。但一般說來,時過境遷,兩個人現在一塊共事還是不錯的。新的工作崗位使他們都對對方的瞭解深入了一步。在田福軍看來,馮世寬的許多不足是由思想方法造成的。這位老中級師範畢業生對工作是很負責任的,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包括做一些錯誤的事情。自他在黃原任職以來,世寬在工作上一直是支援他的,這倒是他原來所沒有預料到的。因此,他們相互間開始建立一種比較信任的新關係——這是很不容易的!從馮世寬方面來說,社會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也使他認識到過去的那一套做法不行了。他是個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人,讀書和學習使他能較快地甩掉一些過時的包袱;儘管氣喘吁吁,但竭力跑著想撐上時代前進的步伐。他對田福軍的看法在某些方面仍然持有保留態度。但他認識到,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胸懷寬闊,能容人——福軍沒有因為成了他的上級,就對他們過去鬧過的彆扭耿耿於懷;而且直很信任他,專門到省上做工作,讓他擔任常務副專員職務。僅這一點,馮世寬就要求自己努力當好田福軍的副手。
世寬剛坐進沙發,就直截了當對田福軍發牢騷說:「明川這個人也有點太過分了!」
「怎麼啦?」田福軍問。
「把咱們地委和行署各罰了二百元款!」
「因為什麼?」
「說咱們衛生搞得不好!」
「不好那當然應該罰嘛。」
「怎不好?咱們按照市上要求的標準,機關幹部幾乎兩天停止辦公打掃衛生,實際上比別的單位搞得都好。可明川在市上負責這件事,帶著檢查組來轉了一下,硬說不行,堅持要罰款。下級機關罰起了上級機關,這不成了笑話?」
田福軍笑了,說:「世寬,你不要為這事生氣。你要理解明川,他這樣做有他的道理。他罰地委和行署,其他機關也許就不敢敷衍了事了。咱們雖然是上級機關,但這個城市是由市上管理的,咱還得要尊重人家的政令和有關規定。我看明川這樣做還有氣魄!我留心過,省委大門口掛著市上給頒發的一塊「衛生先進單位」的紅牌子。上面編號是零零一;省軍區也有一塊,編號是零零二。你看這可笑不可笑?難道機關級別最高,衛生也就最好嗎?」
「那也不能把好的說成壞的!我看明川那態度,就是地委行署把院子拿吸塵器清掃了,也得罰咱們的款!」馮世寬不滿地說。
「我相信你說的哩!世寬,既然是這樣,你不妨來個高姿態,乾脆對市上罰咱們的款表示歡迎,這也是對他們工作的一種支援嘛!」
馮世寬苦笑了一下,說:「唉,那就算了。我也不表示歡迎,他們要罰也就罰去吧!」說著便站起來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