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開動後,省委書記半趴半站,透過五麻六道的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街道。新建的大樓和破舊的房屋參差不齊地擁擠在一起。偶爾有一座古塔古亭,在一片灰色中露出絢麗的一尖一角,提醒人們這個城市有著古老的歷史。新和舊,古老和現代,一切都混同並存,交錯攙雜,這就是這個城市的風貌——如此也可以聯想到我們整個的社會生活……
太陽剛出來不久,水泥街道已經曬乾了。但人行道上還存留著雨水的痕跡。所有的街道都是骯髒的,行車道上一片塵土飛揚,人的視野被侷限在很狹小的範圍內。解放大道中央雄偉的明代鐘鼓樓本來應該在目力所及之內,也已經被黃塵罩得不見了蹤影。街道兩邊的鋪地花磚積了厚厚一層泥垢,像一條條鄉間土路。許多店鋪的門面和牌匾,如同古廟一般破敗。清潔車堆載如山,一路瘋跑,把垃圾撒得滿街都是……唉,這一切都太令人沮喪了。人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胸口就像被什麼堵塞了似的憋悶,甚至想無端端地發火。就說這公共汽車吧,坐一段路,比干幾個小時活都累。此時,已經不知被擠到什麼地方的市委領導同志們,會有何感想呢?哼!多麼輕鬆!把這樣嚴重的問題看成是「小事」!好吧,自己體驗一下就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
又過了一站的時候,喬伯年看別人買票,才反應過來他也應該買票。是啊,常不坐公共汽車,竟然連這種基本的觀念都忘了。
他一隻手用勁握著扶手槓,騰出一隻手在口袋裡摸錢。身上沒有零錢,他只好掏出一元人民幣,對售票員說:「到六路口一張票。」
「八路口下!六路口不停車!」售票員說。
「六路口不是有站嗎?」喬伯年問。
「有站也不停!」
「為什麼?」
「什麼也不為!」
「那要是六路口下車怎麼辦?」
「不停你下什麼?」
「有站為什麼不停?」
「早說過不停!你耳朵長到哪兒去啦?」
「小夥子,你難道不能把話說和氣一點嗎?」
「要聽和氣話回家找老婆去!」
喬伯年氣得手都有點抖了。他強忍著說:「那就買張八路口的吧。」
「拿零錢!找不開!」
「你手裡不是有那麼多零錢嗎?」
「零錢是為你準備的?」
喬伯年索性不再和這個蠻橫的售票員爭執了。
這時候,他背後的一個小夥子把他手裡的錢接過去,聲音堅定地對售票員說:「把票賣了!」另一個小夥子也幫腔說話。售票員看兩個棒傢伙出面,只好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把錢接了過去。
喬伯年很感動地看了看他身後的這兩個青年。他正想說句什麼感謝話,售票員把票和找回的零錢,像打人似的「啪」地摜在他手心裡,把他弄得一個趔趄。
他身後為他買票的那個小夥子立刻將售票員的手臂一擋,只聽見售票員尖叫了一聲,喊叫說:「啊呀!我的胳膊……」
司機聽見售票員的喊叫聲,立刻把車停下來,並且跳出駕駛室,繞後門擠進車內,大聲喊:「搗亂分子在哪裡?」
汽車裡頓時亂作一團。喬伯年想不到會突然出現這樣的事。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身後的那兩個小夥子一邊用手把眾人豁開,一邊架著他出了車廂。售票員和司機緊攆著跳下車來,要揪扯他們。
張生民和秦富功等也拼命從車裡擠下來,緊張得滿頭大汗跑過來。生民撥開圍觀的人群,大喊:「幹什麼!幹什麼!這是咱們省委書記!」秘書長一著急,竟然自己先「露密」了。
但售票員和司機怎麼可能相信省委書記擠公共汽車呢?他們嘲笑地說:「別他媽的糊弄人了!撒泡尿照照,看這傢伙像不像個省委書記?都上車!到公司去!一人罰款拾元!」
「胡鬧!」市交通局長對這兩個狂妄的傢伙吼叫道。他掏出圓珠筆和筆記本,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別咋唬!快上車!」司機喊叫說。
氣急敗壞的交通局長只好跑到車後記牌號去了。
這時候,那兩個護架喬伯年的小夥子走到前面,其中的一個掏出個什麼證件遞到司機和售票員面前——那兩個人一下子臉色煞白,驚慌得手足無措。
喬伯年這才知道,這是兩個便衣保衛人員。他看了一眼張生民,生民咧開豁牙嘴笑了笑。
秘書長自認為這個「蛇足」不多餘,否則今天就麻煩了。
喬伯年掏出手帕擦了把臉上的汗,對司機和售票員說:「你們趕快走吧,已經耽擱好長時間了!」
兩個人立刻像兔子一樣躥上車,汽車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大家在人行道上圍住省委書記,紛紛問他身體受傷沒有?
喬伯年笑著說:「沒受傷,只受了點氣。」他問大家:「現在咱們到什麼地方了?」
「快到八路口了!」市交通局長說。
「那咱們還得走回去兩站,才能倒坐電車?」
秦富功滿臉愧色,趕忙說:「喬書記!我要為你的安全負責,今天無論如何再不要去擠電車了。我們市上的幾個同志心裡都很沉重。今天對我們的教育太深刻了!你儘管還沒批評我們一句,但實際情況對我們的工作提出了無情的批評。請相信我們一定會盡快改變市內交通狀況的……」
這時候,一溜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人行道旁。遵照張生民的指示,省市領導的小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剛才那輛四路公共汽車。現在,生民已經讓保衛人員用步話機把車調過來了。
喬伯年只好說:「那好吧……這算是一次現場辦公會。同志們,還要說什麼嗎?事實已經全說明了!我希望這個問題能得到儘快解決!但不要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而應該通過交通入手,全面改變市內各種公共服務事業的落後面貌……」
喬伯年做了簡短的指示以後,領導們就分別坐車回了省市機關。
當天晚上,喬伯年參加完省上的一個工業會議,回到家吃了幾片藥,正準備上二樓去休息,客廳旁的電話間響起了急促的鈴聲。
他拿起電話,原來是市委書記秦富功。
秦書記在電話上告訴他,他已經嚴肅地處理了今天那幾輛搗蛋公共汽車的有關人員,而且開除了他們坐的那輛車上的售票員。為了殺一儆百,他準備將這件事在晚報上公開報道……
喬伯年握著話筒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問秦富功:「這就是你們解決問題的辦法?請你立即撤銷對那些人的處分!也不準見報!」
他放下話筒,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望著窗外滿天星斗,陷入到了焦灼的思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