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正因為有這種疑慮,儘管吳仲平一再熱心地要帶她去他們家,她一直猶豫著沒有答應。她無法對仲平說出她不去的理由。當然,她知道,不管他父母對她和她那卑微的家庭出身怎麼看,仲平都不可能割捨與她的感情。但即使這樣,她也同樣難以忍受——因為儘管她出身低賤,可自小一直是在一個很重感情的家中長大的……

蘭香歸根結底是農民的女兒,又在一種艱苦的鄉村環境中成長起來,不論她的思想怎樣在地球以外的遙遠太空飛翔,感情卻仍然緊密地和北方那個荒涼的小山村聯結在一起。她像她二哥一樣,經常會帶著無比溫暖的感情想起親愛的雙水村。哦,東拉河水也流進了她的血管,一直滲透進她的精神氣質中!

在外表上,我們是再也看不見原來的那個孫蘭香了。但實際上蘭香仍然是蘭香。比如,她還曾想利用課餘時間和星期天,到外面去幹點什麼活,以減輕二哥的負擔——入學三年來,二哥每月都要給她幾十塊生活費。她並且把這想法寫信告訴了二哥。她原來估計二哥會支援她,因為她忘不了上中學時,二哥那封關於人要自強的信;正是在二哥的教導下,她當時才去縣醫院的工地上提包賺錢的。

不料,二哥回信堅決反對她這樣做,還問她是否錢不夠用?如果不夠,他每月再增加一些。慌得她趕忙打消了這主意,並寫信讓二哥千萬不要再多寄錢給她……

去年夏季到現在,蘭香一直操心著少平的情況。她知道,曉霞姐的死,對二哥的打擊太大了。她真擔心二哥會被這個創傷折磨得一蹶不振。她先是在仲平那裡知道曉霞姐不幸遇難的訊息——據仲平說,另一個喜歡曉霞的男人高朗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相信曉霞姐只愛她二哥。她雖然只和曉霞見過一面,就知道她是一個非凡的女性——這樣的女性也許只能愛她二哥那樣的男人。

眼下,在很大程度上,蘭香不願去吳仲平家,也和這件事有關係。她感到,她和仲平的戀愛就夠幸福了;而在二哥這麼不幸的時候,怎麼能一門心思用到自己感情的得失中去呢?

孫蘭香在教學區和吳仲平分手後,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此刻,同宿舍的夥伴們正在換衣服,互相打打鬧鬧,準備去吃晚飯,屋子裡充滿歡愉的氣氛。

蘭香發現她枕頭邊有兩封信——不知是哪位同學捎回來的。

她趕忙拿起來,看見一封是二哥的,一封是醫學院金秀來的。

她先開啟二哥的信。

蘭香看完二哥的信,十分高興。二哥在信上一改前不久那種憂鬱的情緒,重新流露出一種對生活的樂觀態度;並告訴她。他已經當了個「班長」,忙得焦頭爛額……

忙了就好!蘭香知道,只要忙,二哥的精神就能大振!

不過,看了二哥的信,蘭香還稍有點不滿足。她上封信含蓄地對二哥說了她和吳仲平關係的發展情況,希望他能對這件事給她一些指導性的幫助。結果他只在信末尾寫道:「我不說那些希望你冷靜之類的一般化的說教;我只說:願年輕人萬事如意!」

這個二哥啊……

總之,二哥的信使蘭香的情緒也隨之激動起來。只要親愛的二哥能從那可怕的打擊中重新振作起精神,這就使她最操心的一件事可以放心了。

之後,她拆開了金秀的信。因為她們都到了三年級,功課壓力越來越大,顧不上多到對方的學校去會面,就只好用寫信的方式來談心說事。

金秀在信中說的還是她和顧養民之間的關係。她說,她對這件事一直猶豫不決。她認為顧養民這個人優點和長處很多,但許多方面又不合她的脾性;在她看來,顧養民太學究氣,是個好醫生,但男人氣質不夠。因此,她現在不準備答應這件事,過一半年再說。秀還在信中讓她定個時間,說她準備過來再和她好好「討論」一下……

蘭香一邊看信,一邊忍不住咧開嘴笑。按年齡,她們都二十二歲,秀還比她大一個月;但秀常開玩笑叫她「姐姐」;她有個什麼事,總要找她來「討論」。唉,有關她和顧養民之間的關係,她們不知已經在一塊「討論」過多少次!

蘭香太瞭解她的好朋友了。從氣質方面看,金秀很像死去的曉霞姐,她熱情,在生活中像一團火,而顧養民文質彬彬,除醫學以外,對其它事沒什麼興趣。這當然很不合金秀的「脾性」。有時候,金秀想到野外去走一走,顧養民也沒有什麼熱情,而只樂意在圖書館裡「談戀愛」。養民已經從醫學院畢業,留在了本院第一附屬醫院。當然是個很出色的大夫,據說正準備考研究生。

說實話,她不可能在這件事上為這個「妹妹」作主。歸根結底,最後還得取決於金秀本人的判斷。她忍不住想笑的是,秀也不知道怎麼接受了眼下的新時尚。尋找起什麼「真正的男子漢」來了……

看完兩封令人愉快的信,一直到吃過晚飯以後,蘭香的情緒仍然很激動,她沒有回宿舍,也沒去圖書館的閱覽室,一個人在校園裡的林蔭路上溜達了好長時間。

初夏的夜晚不涼不熱,輕風搖曳著樹枝花葉,燈火在密林後面影影綽綽,閃爍著夢幻般模糊的光芒。宿舍樓裡,傳出了手風琴充滿活力的旋律。

蘭香漫步在這迷人的夏夜,心中湧動著青春的熱潮。她突然渴望立刻找到仲平,對他說,我去你們家!

這麼晚了,她當然不能到男生宿舍去找他。明天吧……

第二天早晨上偏微分方程課時,她像往常那樣坐在吳仲平早就為她佔好的座位上。開課前,她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我去」兩個字。悄悄推到他面前。

仲平看了看紙條,立刻有點坐立不安。他悄悄對她說:「我下課後就給家裡打電話!」

中午吃飯時,他們為一件小事爭執了半天。吳仲平已打電話讓父親派他的小車接一下他們,但蘭香堅決反對這樣做。她開玩笑說:「要是這樣,那就和許多電影裡的情節差不多了。一個老官僚的兒子,動用父親單位的小車來接送女朋友……」

他也開玩笑說:「電影裡還可能有另一種情節,這樣的時候,那位有革命覺悟的女朋友就帶頭抵制不正之風,堅決不坐老官僚的小汽車!」

兩個人說笑了半天。最後,像通常那樣,男人屈服了女人。仲平又給家裡打電話讓小車不要來了。因為剛才提起了電影,兩個人就決定下午先到街上看一場電影——他們很久沒一塊看電影了;然後直接走回吳仲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