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問題重大,區隊決定不了,便隨即將他的意見反映到了礦部。
孫少平的建議馬上引起了礦長的重視。
礦長親自帶著幾個礦領導,來到孫少平班裡,和他一起研究這個問題並很快形成了一個檔案。此檔案除過確定懲罰麥收期間私自回家的礦工外,還採納了少平補充提出的保勤獎勵辦法:保勤期間採掘一線人員井下出勤在二十一個(含二十一個)班每超一天獎三元,井下一線二類人員出勤二十六個班,每超一天獎二元;對請假期滿能按期返回無缺勤者,按正常出勤對待,達到獎勵條件的按百分之五十折算獎勵。同時,對保勤期間區隊及機關幹部的出勤也作了獎罰規定。有懲罰條例中還增加了更加嚴厲的兩條:私自離礦十天以上者給除名留礦察看處分,支付生活費半年;情節更嚴重者給予除名、辭退處理……
礦上的檔案一下達,協議工們的騷亂很快平息了;絕大多數人已不再打算回家。這狀況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
大牙灣煤礦的「經驗」很快在局裡辦的《礦工報》上做了介紹,其它各礦如夢方醒,紛紛效仿,銅城礦務局局長在各礦礦長電話會議上,雷鳴擊鼓表彰了大牙灣煤礦的領導。
當然,沒有人再把這「成績」和一個叫孫少平的採煤班長聯絡起來。
少平自己連想也沒想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只高興的是麥收期間,他們班的出勤率仍然可以保持在百分之八五以上!
在這期間他也竭力調整自己前段的那種失落情緒。他儘量把內心的痛苦和傷感埋在繁忙沉重的勞動和工作中——這個「官」現在對他再適時不過了!他可以把自己完全沉浸於眼前這種勞動的繁重、鬥爭的苦惱和微小成功的喜悅中去。是呀,當他獨自率領著一幫子人在火線一般的掌子面上搏鬥的時候,他的確忘記了一切。他喊叫,他罵人,他跑前撲後糾正別人的錯誤,為的全部是完成當天的生產任務;而且要完成得漂亮!
當一天中他的班順利上井之後,他光身子黑不溜秋安然倒臥在澡堂子的磁磚稜上,美滋滋地一支接一支抽菸,打哈欠,身心感到了一種無比的舒展和愜意。
工餘休息時,他也想辦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又重新開始複習數、理、化高中課程,以期今後能考取煤炭技術學校。另外,還買了一臺廉價的收錄機和幾盒磁帶,有時候一個人閉住眼躺在蚊帳中靜靜地聽一會。蚊帳一年四季不拆。因為是集體宿舍。蚊帳有一種房中之房的感覺;呆在裡邊,就是自己一個人的獨立天地。
他最喜歡聽的音樂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和《田園交響曲》,尤其是《田園交響曲》的第二樂章,他感覺自己常常能直接走進這音樂造成的境界之中,那旋律有一種美麗的憂傷情緒,彷彿就是他自己佇立和漫步在田園中久久沉思的心境。有時候,他就隨著這音樂重新回到了黃原城麻雀山和古塔山的樹林草叢中;回到了原西城外荒僻的郊野;回到了親愛的雙水村,漫步在靜靜的東拉河邊……當夜鶯用它傷感的歌喉和群鳥開始聯唱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兩眼含滿辛辣的淚水……
過一段日子,他就由不得要去翻一翻曉霞的日記本。每一次看她的日記,都像要進行一次莊嚴的儀式,他開啟箱子如同虔誠的基督徒對待《聖經》,雙手小心翼翼把那三本精美的日記本捧回到床上,然後端坐著輕輕開啟。常常是看著看著,視線就被淚水所模糊。那些親切甜蜜的話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怕看,又常想看;每看一次,過去的生活就像潮水般撲來而將他整個地淹沒了……
唉,好在下一個班開始,繁忙便會把他強制性地從那一片洪水中拉回來,一直拉到眼前火爆爆的現實生活裡;使他從那無盡的惡夢中驚醒過來,再一次投入嚴酷的掌子面的搏鬥中。
是的,責任感要求他對自己現在負有的職責不能有半點馬虎。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傷亡;而他太害怕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意外地離開這個世界了。他不能再讓死亡出現在他面前。儘管煤礦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他要創造奇蹟;他絕不能讓手下這些青年失掉一個;他們許多人比他還年輕啊!
當孫少平感到心情實在不好受的時候,他總要不由自主跑到惠英嫂那裡去。和嫂子、明明以及那條可愛的小狗呆一會,他的心情就會平伏一些。在失去曉霞以後,他潛意識裡特別需要一種溫柔的女性的關懷,哪怕是在母親和妹妹的身邊呆一會,他的壞心緒也許就能有所改善。
曉霞死後不久,惠英嫂很快就知道了這件悲慘的事;她沒有想到,相同的不幸命運降臨到少平的頭上。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親人,因此完全能體會少平的痛苦。她千方百計用好飯、好酒、好話和一個女人的全部溫情來安慰他。命運啊,對人是這樣地乖戾!不久前,還是他在安慰她;而現在,卻得要她來安慰他了……
唉,也許只有惠英嫂的安慰他才可以平靜而自然地接受。因為她瞭解他,因此也理解他。要是換了另外的人對他這樣,他不僅不能接受,反而會更痛苦的。
自從當班長後,他不像過去那樣有時間常去惠英嫂那裡——他實在是太忙了。惠英嫂也勸他不要操心他們;讓他好好在井下熬威信,說不定將來還有大前途哩!她知道,他的前途也就是她和明明的前途——她毫不懷疑,他就是當了「皇上」也不會忘記她和明明的。
但少平無論怎忙,隔幾天也總要去幫她劈柴、擔水和幹其它活。至於到矸石山撿煤的營生,他安排給手下的人幹了。他現在已經有了點權力;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樂意給班長乾點什麼活……
這一天吃過早飯,他心裡惦記著嫂子和明明,趕忙去了她家——他整個白天都休班。
進家之後,惠英嫂先什麼也不說,就給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接著便收拾著炒菜。他趕忙攔擋說:「我剛吃過飯,再說這是早上,怎還喝著酒呢!」
惠英嫂不聽他的,只顧給他往上端菜,並且提著酒瓶,把杯子都倒溢了。
因為是星期天,搗蛋鬼明明也在家,他正在耍弄一隻蝴蝶風箏,小黑子絆手絆腳地纏著他。
明明看他推讓著不叫母親炒菜倒酒,就在旁邊說:「少平叔叔,就是你不來,我媽媽每頓飯都把酒杯給你擱著哩!」
少平舉起的酒杯在嘴邊猛地停住了。他呆呆地怔了一會,然後便一飲而盡。這醇美的酒啊!
惠英嫂岔開話題,說:「我今天也休班,本來想洗衣服,可明明硬纏著要我和他到外面去放風箏。這娃娃慣壞了……」
「你又說我壞話啦!」明明噘著嘴對母親嚷道。小黑子也為它的主人幫腔,朝惠英嫂「汪汪」地叫了兩聲。
少平忍不住笑了,說:「我也跟你們去放風箏!」
明明高興得嗷嗷價叫起來。
孫少平吃喝停當後,就和惠英嫂、明明和小黑子,拿起那隻蝴蝶風箏,一塊相跟著來到礦區東邊的山野裡。
他們到了一塊平地上,說著,笑著,把那隻風箏放上了蔚藍的天空,少平把著明明的手幫他綻線團;小黑子「汪汪」叫著,跑去追攆越飛越遠的大蝴蝶。惠英坐在旁邊的草地上,把一些吃喝在塑膠布上擺開,然後淚濛濛地看著兒子,看著少平,看著歡奔的小狗和藍天上那隻飄飄飛飛的花蝴蝶……